《怪谭集》螺旋

1、问海

　　祂有个人类女孩，是个胆大的女孩，是个勇敢的女孩，是个不听劝的女孩。

　　她是人类靠海渔村孩子中的一个，她不是最大胆的一个，也不是能力最出众的一个，但是她却是探知欲最强的。

　　她曾问祂：“海海，怎么才能让我像木板一样飘在海上？”

　　海海，这是她赋予祂的名字，她称它为昵称。

　　“你可以坐在我的背上，我可以带你到海里的任何地方。”

　　祂很疑惑她为何这样问，人类只会在海中下沉溺毙，这是恒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真理。

　　可是这个没有太多生活常识的小女孩太过于凶悍了，她竟然一往无前地走进了海里，让自己沉入汹涌而深谙的海里。

　　一如最初祂救起她时那样，她慢慢的下沉，徒劳地挣扎，可一个弱小的人类怎可能让漫无边界的海洋屈服。

　　“不要继续下去了，你不可能像木板一样漂浮，即使是木板也永不可能一直漂在海洋。”

　　“可是，勒维亚坦，我想像你一样，我想像游鱼一样，我想像海燕一样，我也想成为海的一部分，我想了解它。”

　　她生气了，祂多想拍拍她的小脑袋让她不要为这小事生气，可是祂没有人类的手，也无法像人类一样去安抚祂的人类女孩。

　　祂懊悔与女孩隔着遥远的边界，但祂并不想成为人类，因为如果祂是人类，祂该怎样遇见女孩。

　　“我不是在阻碍你，我永远是你的依仗，可是你总是忘记你给予我的承诺，总会让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

　　“海海。”

　　女孩没有坚定地强调她的承诺，可是祂知她已默许了祂，这就够了，祂会看着她，每一刻异变来临，祂总会第一时间将她救起。

　　勒维亚坦，勒维亚坦，他们说那是最邪恶的海怪，而她虽给予祂爱称，却仍在内心称祂为勒维亚坦。

　　她不知道她在那双像大海一般深邃的眼里是何种模样，可是她可以清楚的认识到祂将她看做了她不认可的模样。

　　她讨厌被定义，仿佛她只能根据定义来塑造自己的形象，不能去脱离这个界定，一旦脱离，人们就会认为她虚假不实。

　　勒维亚坦，勒维亚坦，你不可以界定我的模样，勒维亚坦，勒维亚坦，你不能固化我的形象，亲爱的勒维亚坦，请不要对我定义，请让我像云一样自由无形。

　　我亲爱的勒维亚坦，愿你我永远牵绊。

　　每当她将脚陷进海里，她的内心就
　　开始躁动吟唱，她知道它在呼喊，呼喊海中的勒维亚坦。

　　她多么多么想要沉入温柔海里，每一个毛孔舒展，那顺滑的海水抚慰她身体的每一处。

　　深入，漂浮，她失去重量，她丢弃无形的束缚，她融入海里，她化成微小的分子。

　　勒维亚坦总是担忧她会彻底消散在海洋，可是祂不知道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类。

　　她不可能丢弃生命的绳索，让自己永远的陷入黑暗。

　　她是胆怯的，可祂总认为她是无畏勇敢的，祂真是个简单的孩子。

　　勒维亚坦，不会丢弃，不会遗失，我会看到生命的尽头。

　　她不会开船，是的，她不会开那看起来就容易操作的木船。

　　况且她根本碰不到木船，她的父母对她多有防备，仿佛怕她想不开来一趟海上死行。

　　她认为这是多余的担心，而祂却认为这很有必要。

　　她与祂总会有矛盾的地方，矛盾的时候激情争吵，过后却找不出争吵的理由，祂甚至会像个小孩一样，躲在海的深处，与她闹脾气。

　　她呼唤祂，祂却根本不理她，这时，她会直接跳进海里，在她入海的一瞬间被祂牢牢托起。

　　她就知道祂会找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暗观察，像个傻子，是个可人儿。

　　“你真是顽劣。”

　　即使仍在生气，祂与她面对面时也不会冷漠以待，祂必会问她，祂必会顾她，祂必会克制不住关怀心思。

　　“我不顽劣，我只是太过在乎你，我想成为你。”

　　“成为我有何好，只能隅居一成不变的海里，不可见这世间万千光景，不要成为我，你的世界远比我光明开阔，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你可以见这世间不同之色。”

　　“可是我不想去这世间，我只想潜入海底，做个一成不变的海星。”

　　祂叹息一声，不再去与她争辩，某一个瞬间里，祂甚至想承接她的意志，将她永远囚于海里，与祂日夜相伴。

　　但是，勇敢的女孩，你没有安定的心，你还只是一袭没有染上颜色的白纱，在你的思想逐渐成熟时，你又怎会甘于一隅。
　　她不是个社会规则认可正常的人，从她有自我认知开始，她就想要进入海中，沉入海底。

　　她如此讨厌无时无刻不在跳跃的叛逆，她企图用理智去压制它，禁断它。

　　“世界曾告诉我海中存在最原初的秘密，让我沉入晦暗的海里找寻。”

　　“人类女孩，世界从不会回应任何人，海里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原初秘密，你难道不相信来来自海中的我吗？

　　“海海，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你隐瞒了太多的法则，让我无从知晓你的真言。”

　　“真言？世界从不存在什么真言，我的话语就是真实，我不会瞒你，亦不会欺你。”

　　又是这样保证的论调，她快要对这言语麻木，甚至滋生出厌弃。

　　她再没有精力去回复祂，认可祂的话语，她放慢身体，转身面向渔村，松了保持身体平衡的力气，让自己仰面躺进海里。

　　水花四溅，柔软的水从四面涌来，祂这次没有拖起她，而是任她陷进海里。

　　祂肯定又在叹气，像她之前疯狂地进入海里一样。

　　勒维亚坦，我好累。

　　勒维亚坦请不要用担忧的神情看我，我的脊椎它一直在叫嚣着疼痛。

　　勒维亚坦，我想进入深海，即使我会在海中消亡，勒维亚坦，答应我吧，满足我的愿望。　

　　“海鸥。勒维亚坦，我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海鸥宠物。”

　　她坐在海边的沙滩上，指着那在她身旁不惧人的海鸥，声音染上雀跃的色彩。

　　银色弯月的流光披在祂的身上，为祂拢上神秘的面纱。

　　祂在海中起伏，随着海洋的波纹弯折，将面纱给揭开，放下。

　　“我不是你的宠物吗？”

　　“ 勒维亚坦，亲爱的勒维亚坦，你是我的指引者，你是我的规束者，你是我不可丢失的部分，你怎么可能是宠物？”

　　她以诚挚热切的眼神看着祂，仿佛她是她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仿佛祂是她的信仰物。

　　如果祂有人类的脸庞，祂一定会为这甜言蜜语所染红，人类的小女孩总是如此聪颖可爱。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相随，无论你如何相待，我永不会离开。”

　　祂将被笼子禁锢的海鸥交付于她，如愿以偿得到了她快乐欣喜的微笑，祂喜欢这无忧无虑的笑，祂永期盼她永不要为这世俗侵扰压迫。

　　“谢谢你，勒维亚坦。勒维亚坦，束紧我的手，我想去海洋远处找寻最临近的月光。”

　　“如你所愿，我勇敢的女孩。”

　　祂托起她，将她缚住，她与祂将会永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