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的对白》桥樵

1、相逢 尉然在

　　尉然在出站口的玻璃门后站着，外面冷风呼啸。妈妈曾在电话里嘱咐过她S市突然降温，要多带些厚衣裳的，但她全当了耳旁风，此刻却果真冻得要死。

　　一想到老妈看到她后定然要讲的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便懊恼不已。

　　老妈还没来，此刻的寒气却像是要将她吞掉。

　　她松开扶住行李箱的手，抱紧双臂，开始一个劲地跺脚，企图让自己获得一点暖意。

　　门前正候着许多人，他们都张望着，准备迎接归来的旅人。尉然的目光仔细从人群间一一扫过，并未发现熟悉的面容。

　　电话没拨通，于是她打开微信。

　　“还没到呢？你女儿要冻死在这里啦。”

　　看到刚刚发送的信息还未被回复，她又连发了几个哭唧唧的表情包，随后附上一句：“算了，不然我还是自己坐地铁回去好了。”

　　对面仍是未回复。

　　天空碧蓝，也许前些天刚下过雨，云朵依稀几缕。正是下午两点钟，可冷冽的寒气却好似使得这太阳瞧上去并不十分刺眼。

　　这天气适合干些什么呢？也许适合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发呆。想到这儿，她笑了笑。

　　还是这样爱宅。

　　又等了一会儿，寒风已从玻璃门间的缝隙中钻进来，丝丝缕缕铺天盖地地将穿着单薄的她紧紧裹住，老妈向来是个很准时的人……尉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她终于暗自咬了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一阵，随后便转身拐进地铁站。

　　“我坐地铁回了[玫瑰]”

　　随人潮一路挤上地铁，她中间还不忘拍了张自己映在滑动门上的身影发给老妈，以佐证自己讲出的话的真实性。

　　谁知照片刚发过去没多久，那端电话便打来了，尉然塞上耳机。她没抢到座位，正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将自己安置好。

　　“你啊你，你怎么就这么急？好歹等一等人家小张哇？”

　　刚接通，对面便急切地讲着。尉然在地铁的嘈杂声里艰难地捕捉其中的字眼，那头老妈恨铁不成钢的话有些模糊不清。

　　那个什么……小张，尉然想起前些天加她微信的那个人。

　　“嗨咯，我是张铭鑫，周阿姨介绍我来的，可以认识一下吗？”

　　那天晚上，她还在W市。收到那条消息时，她正窝在床上追剧。

　　她片刻茫然后，便立刻在好友验证页面截图，然后发给老妈，顺带一个大大的“？”

　　26岁，她只有26岁。她觉得谈恋爱、结婚对她而言并不是很急迫的事情，但总有人觉得她应该着急起来。

　　“我就知道，”尉然此刻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看似十分冷静地说道，“我说过，不要让他来接的。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而且我认为我已经跟你、跟他，都讲的很清楚了。”

　　“你不好好接触一下怎么知道有没有意思哇？哎呦，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说你——”

　　“我还在地铁上，听不太清,回头再说吧——”她眉头紧皱。

　　后面的话已不想再听，尉然直接将电话挂掉。

　　她觉得自己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她知道在妈妈的眼里，这样做是为她好、是正确的，但她实在不想接受这种“好”，因为这样的“好”，在她这里拥有完全相反的意义。

　　气鼓鼓思索了半天，她终还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也有失妥当，于是打开了与张铭鑫的聊天页面，编辑了条信息发去。

　　聊天页面中还有着两人之前客套的对话，其中她已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最近没有想要谈恋爱以及结婚的打算，谁曾想老妈和对方竟都会想着要他们再进一步接触。

　　“实在不好意思哈，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没想到我妈竟然拜托你来接我，真的麻烦你了[微笑]。”

　　总归还是她放了别人鸽子，所以她的道歉横看竖看都显得不真诚。但她已经不在乎对方会怎样看待她了，只是对浪掷了他的时间而感到过意不去。

　　消息传过去后，她将手机丢到随身的挎包里，目光在车厢中游离，思绪慢慢飘远。

　　本科毕业，她在外游荡了几年，找工作、面试、最后去到一个不算太满意的岗位，然后在成年人的生活里屡屡碰壁。现在，她终于回来了，虽然并不怎么甘心，但她又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好像也就这样了，怎么折腾都是原地转圈，不如在父母身边，至少吃喝不愁，房子车子也不必顾虑，活得更舒服些。

　　这是她的家乡，她很熟悉的地方。但对于多少人来说，这是异乡？又有多少人同她一样，在异乡打拼，最后又选择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去？

　　她苦笑了片刻。

　　出了地铁站，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步行个几分钟也就能到了，于是她开始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在寒风中步履维艰地走。

　　她一面走一面想着回家后该怎么应对老妈的念叨，不由得又苦恼起来。

　　正想着，手机忽地震动，显然是有人来电话了，她只得停下，伸手向包里捞着手机，但此刻手指已经冻僵，有点不听使唤。恰在此时，一对情侣迎面走来，路很窄，于是她侧身相让。

　　手机半天没摸到，嗡嗡地震动声却一直响个不停。身旁忽然有人询问。

　　“尉然？”那声音略带迟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顿住，尉然终于攥到手机，震动也恰好停下了。

　　尉然抬头，在她身侧停留住脚步的人的模样就这样映入她眼底。

　　他个子很高。她几乎是僵直地盯过去，先是看到他穿着的黑色羽绒服，然后是领口处漏出来的灰色卫衣，她的呼吸放缓，目光一寸一寸上移，最后只见那条格纹的围巾将他下半张脸几乎遮住。

　　“尉然。”他也盯着她，这次语气坚定地说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睛隐隐泛着光。

　　她很喜欢他的眼睛的，她曾经喜欢他看向她时、对她笑时的他的眼睛，浓黑的、亮晶晶的。

　　此刻，也是这样。虽然他没在笑。

　　“好巧啊。”她回过神，慌乱地说上了一句，同时挤出一抹看起来很从容的微笑。

　　他也笑了，纤长浓密的睫毛洒落在眼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