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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梦 灵古寺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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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古寺的秋天来的比较早,坐落在在深山溪谷中,农历九月,寒风便吹进庙堂。
桃妖受不住冷,立秋了便化作人形,在庙堂里支了一口小锅。白天去灵古寺旁的溪涧里寻一些桂花和秋菜,晚上在庙堂里咕嘟咕嘟的煮热乎乎的吃食。附近深山里的小妖精怪们远远闻到香甜的味道,都要来蹭一口热饭。
那只白猫来到寺里的时候,夕阳穿过殿前微黄的银杏树,把他寂寞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看桃妖和殿中一口架在火上的小锅,开口说:「可以舍我一碗桂花糖芋苗吗?主人走了以后,再没有吃过了。」
深山里的精怪,本就来去无踪。如今又逢战乱,身世飘零,对于那些辗转途径灵古寺的匆匆路人,桃妖是友善而谅解的主家。更何况桂花糖芋苗是很家常的小吃。
从佛像后面的地窖里捡数十块小芋头削皮洗净,放入清水中,加红糖熬煮。待到芋头软烂,加入藕粉。临上桌再舀满满一勺糖桂花。整座寺庙都包裹在清香里。
白猫的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我本是城南一大户人家豢养的家猫。人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是高门大户自有一脉底蕴和气象。他们吃穿用度,交游聚会都遵从章法。相交至少两辈的世家才能够算作是相识,三辈往上才算相熟,祖祖辈辈知根知底才是知交好友。这样的逻辑也有其道理,家业再大也未免有流年不利、独木难支的时刻。大家族世代交好为的也是关键时候枝叶相护。对于新晋权贵,他们又是敬而远之,相当排外的。
张家和严家是这样一对世代交好的名门大户。张家小女儿梦芝诞生的时候,严家这一辈的小公子严守政才 5 岁。满月宴那天,严守政走上前来,把严夫人事先交给他的一整块汉白玉打磨成的玉环轻轻放在襁褓上。他用尚稚嫩的童音朗声说:「阿妹形容尚小,便显清丽。他日必能如张姨旧时一般才貌双全,名动京城。」一席话说得两家大人十分高兴,张老爷笑着说:「哟,你觉得梦芝好,我便把她给你当媳妇好不好?」当下,张严两家都默许了这一桩娃娃亲。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了,城南高门大院里却日月漫长。梦芝和严守政是在张府一起长大。我出世以来最早的记忆就是和她和严守政一起在张府的曲廊下坐着。他俩在读论语、孟子,严守政读过这些,夸赞道:「梦芝,你可真聪明,你学东西比学堂里大多数男学生都快哩,只怕比我还快。」梦芝骄傲地小嘴一撅,转头从奶娘手里接过一碗后厨刚刚炖好的桂花糖芋苗。她嘟着小嘴把舀起来的一勺吹一吹凉,严守政作势凑过来张着大嘴要喝,却不想梦芝面不改色地就把这一勺喂给趴在她怀里的我。我心里得意:臭小子,梦芝当然更喜欢我了。严守政委委屈屈地退回去,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读。我想,那些日子,他一定恨死了我。
那时,所有人都想不到未来的走向是这样残酷。
梦芝 16 岁那年,严守政去了欧洲留学。梦芝如果是男孩则也可以去的,但是张夫人舍不得小女儿,让她去了城南的一所女子学校。开始,她是盼着严守政来信的,每个月邮差来的时候,她总是很兴奋。有一次,张夫人和严夫人在堂屋里坐着八卦家长里短,梦芝坐在门口给膝上的我梳毛,远远地听到邮差叮铃铃的车声,梦芝直接弹出座位,把我摔了个措手不及。我怒着龇牙,她却已经往前门跑了。可是不多一会,她又悻悻地回到原地坐着,低着头,任两位夫人怎么问也不吭声。原来是严守政这个月没有来信,严夫人临走再三保证她一定要去信好好责问严守政,又说现在日本人十分猖獗,信件在路上丢失了也未可知。
江南的庭园,一步一景。我时而在太湖石上面假寐,时而在廊下听雨打芭蕉。这样静美的园林,以后也将会是梦芝的园林,再以后将会是梦芝的孩子的园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最近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写信,我每次溜进去看到成堆的报纸信纸。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她阴丹士林的学生旗袍上,翻出肚皮来,示意她给我呵痒。她有点出神,跟我说了好多三民主义、抗日救国、学生运动的道理,我听不懂索性撒个娇睡去,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她还在挑灯写信。我知道,还是北平那个大学生吧,他们一直在狂热地通信。
为了表达进步,梦芝把及腰长发剪成短短的华伦王子式。剪完第二个月,留洋的严守政回来了,他白皙的脸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拎着大小礼品在张府门口凭空出现,就像他五年前凭空消失一样突然。和他一起漂洋过海回来的,还有大大小小一串流言,多是与一个唤做「茉莉」的女留学生有关。
堂屋里,张家与严家的长辈推杯换盏,两家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意绵长、亲密无间。梦芝却不在酒席。严守政找了个借口退出来,两家大人立刻默默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继续相互布菜,交谈更加热烈。
江南正值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水打在芭蕉树,流过假山,汇入浓绿的池水中,滴滴答答滴滴答。梦芝的小厢房里灌满了安静,雨声格外清楚,还有就是严守政的脚步声。踏、踏、踏,英国皮鞋踏在江南的小石板上,最终停在厢房门口。梦芝在门里,静静凝望着门上倒映出那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刀削似的轮廓。
「阿妹越发漂亮了,我早就知道阿妹是个难得一见的江南美人,那时候你才刚出生,我就抱过你了。」严守政进屋,双手斜插在裤兜里,眉眼含笑地望着梦芝。我才发觉,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没吃到一口糖芋苗而困窘懊恼的小孩子了。
梦芝没有正视他的目光,垂下好看的眼眸,似乎在认真撸我的毛,机械重复的动作几乎要把我撸秃了。「不敢当,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姑娘,比不得那些做派摩登的留洋小姐。」我有点生气了,我看不得梦芝受别人委屈,任他是谁。
严守政却轻笑出声,仿佛胜券在握的上位者。「有人和你讲了茉莉的事情,对不对?」他走到梦芝面前蹲下,从下往上凝望着梦芝,她脸上覆盖着水蜜桃一般的绒毛,眸子黑漆漆的好像水里的蝌蚪,细密的睫毛上悬着几滴泪珠。「我和茉莉就是一起玩的同学关系,她和你不能相比。自始至终,我们才是一家人呐。」严守政笑得温煦,一边握住了梦芝的手,我开始有一点炸毛,这厮可不可以保持距离呀。「我已经在国民政府外交部找到了职位。等我央求父亲选一个尽早的良辰吉日,娶你进门。你父母也会支持我的。」
梦芝缩回双手,她声音温和却坚定地说:「可是政府现在不出兵抗日,这样畏葸懦弱的政府,你学来一身本事,又去听命于他,有何意义呢。」
严守政愣了一愣,可能他设想中的梦芝真的是在原地痴情等待他归来的那个小女人吧。
「我要去和北平的学生们一起去参加请愿,反对你们政府这样畏缩的做法。不知道严先生,敢不敢娶一个这样劣迹斑斑的女子为妻呢?」严守政的笑容凝固了,他说:「请愿定在几号?」「二十号」「梦芝,你不要去。」「这是我作为公民的权利。」
严守政再也没有了笑容,他直起身,来回在房间里踱步,最后斟酌着说,「梦芝,我在国外看到的请愿游行,不是你们小女孩想象中的那么充满革命浪漫色彩,相反,情愿是很危险,很艰难,是,是会死人的。我不允许你去。」
梦芝冷笑道:「严先生在外留学久了,便觉得国内的女孩子都是没有见识的。这些年,多少东北的同胞背井离乡逃难至此,城外多少老弱妇孺变成饿殍,国民军队又是如何节节败退。这些你都不了解吧。」
「这我不管。」严守政直截了当地说,「只要我在,我就不许张梦芝你去参加什么情愿,你给我听好。」
梦芝淡淡地回答他:「你管不住我的。」
严守政气的破门而出,「哦是吗?即使如此,张叔张姨总能管得住你。」
白猫不再讲故事,将自己碗里剩下的桂花糖芋苗一饮而尽。「主人走之后,张家很快就散了。老爷夫人思念女儿过度,不到一年就跟了女儿去了。严家再也没登门,听说他们的公子也出国远走高飞了。」
桃妖有点叹息,说道:「所以张家小姐去情愿了,然后不幸意外亡故了?」
白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要是严守政真的告诉了老爷夫人就好了,也许梦芝就不会走了。我找到梦芝的时候,她和一些学生被丢弃在城外的河滩上,那个地方是一处废弃的丢垃圾的场所。可怜了梦芝,她从小到大都是在桂花香的园子里长大的啊,却冰冰冷冷地躺在这种恶臭潮湿的地方,我把她葬在了东边那一片山里。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以后每年桂花开了的时候,我都打算回来看看她。」白猫的声音幽幽的,夕阳落山,炉火渐熄,佛像安然。只听得一声呜咽,白猫跃上窗台,又是一跃,便消失不见了。
过几天,桃妖去城南药铺采购药材,药铺对面一座粉墙黛瓦的园子,主人家正是姓严。「是啊,他们家小儿子是出了国去了,还带了个女人,名叫什么茉莉。你说这名字摩登不摩登?」药铺老板笑着给桃妖抓了好几味药。
桃妖笑着拿过药材,又问起张家的小姐,药材老板挥挥手耳语道:「女先生,可别提他们家。教出那么个不安分的女儿,这都是报应。」
人各有命,这乱世倒是放大了人的生死。桃妖刚出门,不料门后站着一位老妇,老妇拉着桃妖的袖子不松手:「姑娘可是张梦芝小姐的故交?」「倒不是,我的一位朋友是她的挚友,央求我来打听她和严先生的近况。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妇人流着泪说道:「我是守政的奶妈,我们守政不是这样的负心人。他是为了张小姐而死的。」桃妖不语。
原来本定在二十日的情愿,因为大批外地学生提前到达而改到了十七日。十七日严守政去到厢房找不见梦芝变觉出大事不妙,又从满桌的通信中了解到学生们计划,便只身出发去寻找梦芝。等到他来到珍珠桥附近却发现为时已晚,军警已经开始武力镇压,最终他和他想要保护的人都被秘密扔在了城外。严家为了避祸,对外一律声称严小公子是出国了。
那一日黄昏,梦芝闭目躺在河岸,听不见古河道潺潺的平缓流水声,看不见青梅竹马在不远处睁着不能瞑目的眼睛,最终还是握住了从小颈间一直戴着的一条和田玉的玉环。
桃妖默默独行,从城南回到灵古寺这一路,她有点感慨,又有点心疼。留恋不舍的过客,柔婉沉默的女子,绵绵不绝的梅雨季节里,含蓄的江南恋人终于用生命将彼此写进了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