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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点翠唱歌 ...


  •   贝十下午一回房,又被带走了。

      带进了那栋精致的楼。

      其实并不适合用简单的一个楼字来形容那建筑。它层层叠叠,相互嵌套,并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从外面看去,统一的黛色屋顶,高高翘起的檐脚,和覆盖外墙面积达到四分之三的纱糊木窗,让整个建筑和谐统一。

      外人瞧着会明白“这是一栋内部结构很复杂的楼。”

      当地人都知道它的名字。

      “宴春楼”

      但更喜欢叫它的外形

      “千窗楼”

      泉城里最大最豪华的一家伶人馆。

      从不知哪处的暗门进楼,在昏暗的楼梯里爬了两段,空气中满是灰尘。

      然后是只能容许一人通过的,长长的走廊。灰白的地面,一边是一扇扇木门样的薄墙,一边是一排粗纱糊过的木窗,被阳光穿得透亮。有小半被推开通风。

      水滴落到脸上,抬头一看,晾挂着各色各样的锦缎绮罗。

      然后一件湿答答的玫红色肚兜就盖在了贝十脸上......

      顿时,四面八方都是脂粉味。

      慌忙把那物事扯开,紧跟上妈妈。

      走了几十步,拐,穿过两客房之间黑漆漆的空隙,进入滚滚红尘。

      原先被带去相看的地方是伶人馆的副楼,那里安静,清雅,是化不开的茶色与胡桃木色,摆着素静的白瓷瓶子,挂的画儿是黑白山水,闲云野鹤。

      这里是伶人馆的主楼,喧嚣,嘈杂。踩着能吸人脚步声的毛毡地毯,旁边雕栏精致,刻画着女奴饱满的胴体与穿梭在云雾中的妖魔怪兽。

      栏杆上隔着段距离就蹲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

      硕大彩瓷瓶以合适的间距绕着走廊放一圈,上头的釉画各有不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口字形的大厅,二三楼都打成了中空,精致的楼梯与走廊盘了两圈,底楼传来叫好声与掌声,似乎在这个空间里永远都不会散去。

      对面有伶奴陪着客人在走廊上打木球,只听见“嘭——”得一声,同人高的瓶子碎了,客人和那伶奴都大笑起来,只有旁边侍奉的杂奴手足无措。

      贝十走路愈发小心翼翼。

      角落描金线的铜盆里置了冰,上头还放香,飘出暧昧的云烟。伶奴娇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们与客人揽腰搂背,穿越走廊,不知要往何处去。

      大厅天花板被杜鹃色的薄纱装饰,一架华美的水晶灯垂下来,上头的烛光与尖锐的水晶,柔和的薄纱搅拌均匀,再倾泻而下,照着底楼台子上水袖翻飞的戏奴,照着台下神态各异的男人。

      照着享受的,痛苦的,死去的,活着的,屈服的,挣扎的,麻木的,心动的。

      照着二楼走廊上埋头赶路的妈妈与贝十。

      泉城,不愧为西南片区的枢纽城市。

      在这里,伶人馆,真是艳俗到了人间极致。

      前头的厅是口形,中间隔着一层房间,后头还有一个狭长的条形厅。

      比着空间,底楼只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酒水食物,还有大盆散着冷气的冰。

      这里同前面一般,二三楼打通,从天花板垂下两盏吊灯,挂在距桌面大致一米的位置,灯上烛火外头罩了彩色的的琉璃。除了桌面,其余地方都不太亮。

      这种特制的蜡烛能烧一天。

      现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最东端,有舞奴站在桌上跳舞,几位乐奴缩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敲着响亮的木板伴奏,五彩缤纷的伶奴劝客人饮酒,或者拍着巴掌给舞奴助兴;有客人大快朵颐,山一般堆起的骨骸一盘又一盘被清理下桌;有客人大胆地把手伸进伶奴怀里,惹得她们发出“咯咯咯”的娇笑;有客人醉了,挥着铁一般的拳头......杂奴端着新鲜的食物与麦酒在狭窄的通道里来来往往,这里人声鼎沸,酒气冲天,地上和墙上的影子遥相呼应,浓黑如墨,张牙舞爪,状似魔鬼。

      贝十跟随妈妈通过二楼的走廊,她贴着浅木色栏杆走,在光影的遮掩下斜眼瞄了一路。

      她们又走到奴隶专属的,粗糙的,嘎吱嘎吱响着的楼梯,楼梯角落点着一盏亮晶晶的煤油灯。

      然后是七拐八拐的小通道,贝十在脑海里努力构建一张地图,绷得太阳穴都有点痛。

      渐渐安静了,只剩轻轻的脚步声,周围景色又变得明亮富丽起来,最后到了一处门前,遇见另一个杂奴。

      门内传出婉转的歌声。

      “点翠娘子的客人还在里头。”那位杂奴低声禀报。

      妈妈点了点头,站着不说话了。

      贝十也只好站着。

      她细听那歌声,

      “——梦回兰芳圃

      轻乘小沧舟

      翠雀飞罢浅花落

      染得一香水

      醉眠不寻归”

      走廊尽头开了一窗绝美风光,浓浓淡淡的绿色,雪满一坡的梨花。

      一条清溪从中间穿过。

      贝十叹,

      好一个“染得一香水,醉眠不寻归”。

      这里的梨花,竟然开得这样迟。

      “光阴——悠然

      莫惜千金贵

      飞霞能挽红颜泪

      待到青芽浸细雨

      又是一年春——”

      等夕色渐浓,门开了。

      客人们听完歌,鱼贯而出,他们脸上佩戴着面具,走过时几乎一声不吭。

      三个女奴跪在门口,低着头。

      那个黄鹂一般的声音还在与客人们一一话别,没有人回应她,但是她必须这样做。

      等最后一位都离开了,里面的“点翠娘子”终于走出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有面团一般白嫩的肌肤。

      “这就是那镇宅奴?”她问。

      贝十大着胆子抬头看她。

      “是,大人吩咐将她带给你。”带路妈妈说。

      “我知道了。请大人放心。”她偏头对贝十说,“你跟我来吧,先去换身衣服。”

      贝十就一路跟进了点翠的屋子,一间很好很好的屋子。

      里面还等着别的几位伶奴。

      贝十跟着点翠一进屋,她们就围过来,打量着贝十,啧啧称奇。

      “这就是新的镇宅奴?”

      “嘻~倒是跟上一位一样,黑乎乎的!手长脚长!”

      “你才十岁吧?”

      “哦哟!这样小。”

      “你头发养得真好。”

      贝十别无他法,只能一律报以微笑。

      “好啦!”点翠叫停,“你们别吵,我头疼。”

      伶奴们安静下来,有伶奴主动帮她倒水。

      “先去给她换一件衣服。”点翠吩咐。

      “这个不好办。”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

      “她黑,穿什么都不好看。”

      “或许能试一试素净的?”

      “咱们哪里有素净的衣服呀?女奴,不就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男人都喜欢这样。”

      贝十依旧安静如鸡。

      她小麦色招谁惹谁了......

      “不然给她敷层粉吧。”有伶奴提议。

      “好主意!”大家都说好主意!

      贝十:你们干嘛?别过来!停下!嗷!

      “配这条粉色的裙子就不错!我在她那个年纪,可喜欢粉色了。”

      “没有女奴会不喜欢粉色的。”

      “我就一直很奇怪她们为什么要穿裤子?”

      “我偷偷穿过,裤子能磨得我腿缝疼。”

      所有裸露出的肌肤都被擦上了粉,然后套上了粉色的裙子。

      贝十不知道现在她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她不敢动,甚至控制着自己眨眼的速度与力度。可惜脸上的粉不听话,还是唰啦啦地掉。

      绝望......

      她们正玩得起兴,突然有妈妈推门而入:“出事了,赶紧各自回房去。”

      奴儿们乖乖迅速散开,脂粉堆里的贝十终于得以解脱。

      点翠瞧见了她的样子,用团扇掩住嘴,“噗嗤——”一笑。

      贝十挺不好意思,又好奇,“外头怎么了?”

      “左不过是客人们打架闹事,摔破了什么贵重物事,或者打杀了哪个倒霉的奴儿。”她似乎对这样的热闹已经不感兴趣,“还不如先管管咱的肚皮。”

      是了,她下午不停歇地唱了一个时辰,前后还应酬那么久,早就饿了,累了。

      屋角的屏风后传来响动,原来那儿有一处暗门。有杂奴提着饭食过来,点翠清理开桌上的茶水,杂奴再摆菜上桌。

      “你去洗一洗脸,我们再一起吃饭。”她指了指脸盆架子的方向。

      铜盆里的水面飘着鲜花。

      贝十取了架子上搭的棉布,狠洗了一番脸和手。然后上桌,握筷。

      “你竟不生气?”点翠奇。

      “......没什么好气的。”贝十说。

      她不过是给一群女孩当了一会儿芭比娃娃。

      点翠摇头笑,“我是说......我。”看着她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故意叫她们给你打扮,故意把你弄得狼狈。

      贝十已经开吃了,正扒着饭,听后,给她夹了一筷肉,“嗯,你辛苦了,多吃点。”

      辛苦了......这算什么?体恤我?

      “你这个女奴......”

      点翠愣愣的......

      她早上也唱,下午也唱,每天都笑着,为大人们唱他们爱听的调子。

      有时候突然嗓子痒了痛了,不能停。

      她生来就是一只婉转的黄鹂,要一直婉转下去。

      哪怕是出现一丁点失误,身后都有好几位音奴等着取她而代之。

      这是应该的,谈什么辛不辛苦......

      有的女奴想这样唱歌,还不能够呢。

      若不是有这副好嗓子......如今不知沦落到何处......

      她也没办法唱一辈子,还要利用这嗓子,找一个肯买下她的男人,或者寻机会,成为这儿得力的妈妈。

      矫情什么?

      她使劲儿眨了两下眼睛。

      接下来的进食很安静。

      直到又响起敲门声。

      “进来吧。”点翠开口。

      又进来一位妈妈,“我来问一声,点翠娘子今下午可去过小花园?”

      “不曾,怎么了?”

      “小事。”妈妈道,“小花园的茶水出了问题 ,惹得两位客人闹了肚子。”

      “嗯,知道了。”

      那妈妈顿了顿,“水鸳娘子也闹了肚子,晚上......怕是不能陪了。”

      “可我今日已经唱满一个半时辰了。”

      那妈妈便道:“索珍总掌事说,若是娘子今晚去了,就准假。”

      “......就她最会拿捏我!”

      妈妈完成任务,自然是万分满意地离开了。

      “你......还能唱吗?”贝十担忧。

      “能,怎么不能!”点翠吃了一勺玉米,赌咒发誓,“我还要长长久久地唱下去。”

      用完饭,就得准备去见客人。

      “你同我一起。”点翠翻找着她的衣橱,“你喜欢什么颜色?”她问。

      “蓝色。”贝十说。

      “我也喜欢蓝色。”点翠回头冲她一笑。

      贝十穿上了她喜欢的蓝色,辫子盘起来,别上两对花。

      点翠换了一套亮眼的鹅黄色裙子,衬得她肤如白雪。

      “真好看。”贝十对着镜子评价。

      她们离开房间,去往招待客人的地方。

      来之前点翠告诉贝十,“你去主动找事做,让各位瞧瞧你的本事。”

      贝十不急不缓地从台前晃悠到台后。找事做可不容易,这本就不是蠢人呆的地方。

      晚上不是白日那样的独唱,这是一个中厅,有伶奴陪着客人坐在下面,台上烛光明亮,点翠抱着月琴弹唱,舞奴跟着歌声跳。

      当点翠觉得唱不动的时候,就只是弹琴。

      索性还有一堆乐奴,光是曲子也不会单调。

      忽有舞姬腾空而起,一把抓住悬在厅中的彩绸,体态轻盈,顾盼神飞,衣袂飘飘,恍若仙子,回眸一笑,红袖动人。

      屋顶悬着的布被顺势扯开,花瓣落下,满屋带情的温柔雨,把气氛挑向了高潮。

      下面有大批客人高声唤“轻尘仙子”,“轻尘娘子”的。

      即便这样,穿梭其中的杂奴身影也不见丝毫慌乱,现场一切都井井有条。

      贝十不能急,且绝不能去没事找事。主家最忌讳的不是办不好,反倒是没事找事,把原本好好的事给搞砸了。这次并不是唯一的机会,往后她跟着点翠不知有多久。她干脆就着那不好不坏的位置,欣赏起表演来。

      现在是一队四肢和脖颈上都挂着银铃的舞奴在跳舞。

      没有什么额外的伴奏。

      只有她们手里和脚下踩的皮鼓,配合银铃叮当脆响,

      她们的舞姿带了点野性,又很流畅优美。

      或许是想表演什么野兽吧。可惜绫罗加身,自小养在这伶人馆,哪里见过什么野兽?倒像是一群带点爪牙的狸奴,娇气。

      客人们很喜欢。

      没看完,贝十就去找下场的点翠。

      “唱完了?”

      “唱完了。”

      有客人吩咐杂奴送来鲜花与美酒。

      “劳烦回禀客人,今日我累了,就不去作陪了,免得一脸疲惫,扫了雅兴。”

      那杂奴默默退下,点翠牵起贝十的手,说,“走,我们回屋。”

      而贝一,现在蹲在茅厕里,依旧是一脸虚脱。

      客人能请巫医看治,女奴哪里有钱请巫医呢?

      得亏她是算得上名号的理针奴,又提前准备打点,才能有一盅撒盐的热面汤。

      她算是受害者,没人来搜她身。

      只是明日的相看,决计是去不了了!

      想到这里,她开心地笑起来。

      然后肚子咕噜咕噜,表情又一阵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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