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费周折》熊福

1、这...这就重逢了？

　　常安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常常半夜惊醒。好像也不做什么梦，也许做了吧，她也记不清。深秋，天气渐凉，雨。
　　侧脸望向窗外，树叶枯黄被雨打湿，翻转着飘落下来。又是一个失眠夜。

　　闹钟准时在七点响起。快到早上时常安才刚有些睡意，但睡得不深，半梦半醒间被吵醒，很不耐烦。她有点起床气，把闹钟关上，又在床上眯了十分钟才起床。镜子里的她有点憔悴，黑眼圈乌云一样挂在眼底，眼睛因为水肿有点睁不开，不知道为什么的有些滑稽。甩甩头，刷牙洗脸，简单收整了一下赶去上班。
　　刚进总裁办公室常安就彻底清醒了。她的顶头上司此时此刻正坐在他的宝贝皮椅上整理领带，手边还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视线转到椅子后面，女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很年轻，跟常安差不多大，一身正装盖不住的凌厉。
　　这是要干嘛？
　　常安心里蹦出了一万个问号和一万零一个猜测。情人？毛总快五十岁了，她毕业没多久就做他秘书好几年，他从来不搞婚外情啊。新人？什么新人能直接进总裁办公室的，要总裁亲自带？还是说老板突然看她不顺眼，直接找了下一个接替她的新秘书，好让她赶紧下岗？
　　这时，毛总笑眯眯地出声，打断了她的猜想。“小常啊，这是咱们公司董事长的女儿，冯微微，今天第一天实习，你多照顾着点啊。”
　　哦，实习生啊。…实习生？……谁？董事长女儿？集团公主下基层？还派给她带了？
　　常安默默收起震惊和无奈，点头微笑：“好，放心吧老板。”

　　可能是第一天上班的缘故，冯微微并没怎么出现在常安的视线里。毛男——这是常安给毛总起的名字，只敢在私下悄悄说——给冯微微简单派了些任务先学着做，并不怎么需要常安插手。为了迎接集团公主的激情加盟，部门临时决定晚上开一个欢迎会。
　　同时，常安手机里的另一个群聊也正热火朝天。不知道高中哪个爱张罗的又提议同学聚会。常安翻着群聊记录，漫不经心。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高中同学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她从来不在群里发言，此时大致扫了一眼就关上了手机。
　　晚上毛男打头，常安和冯微微紧随其后，部门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包厢。这家餐厅是毛男的爱吃榜前三，十次聚会起码六次是来这里。常安一再提醒欢迎集团公主的聚会最好按照冯微微的口味来，毛男依旧笑眯眯地说董事长私下嘱咐过他很多次不要迎合溺爱冯微微，一切按照正常实习生的流程来。常安一脸黑线：“哪有给普通实习生开欢迎会的。”毛男突然正色道：“其实就是我想吃了。怎么了！”常安默默闭上了嘴。
　　这家餐厅也像毛男本人一样，有点奇怪。毛男本名毛顺舟，不到五十岁，虽然姓毛但已经有了谢顶的迹象。身体微微发福，但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和大众印象里的总裁不太一样，毛男很随和，而且逻辑清奇。常安毕业以后刚来这家公司，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过来，常安问毛男为什么提拔的是她，毛男笑眯眯地说：“因为你简历上写的是‘奋斗的生活人人都是一棵草’，我想看看你们草是怎么奋斗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是提拔？也没准是一种挑战。”常安依然默默地闭上了嘴。“还有一个原因，看你学历是从二本考研到了211，秘书这种艰巨的工作就需要你这种坚毅的人，好好努力吧，少年。”毛男笑眯眯地补充道。
　　再说回饭店，奇怪在哪里呢？奇怪就奇怪在，这种装潢富丽不失大气，典雅不失贵气，菜式经典可口，到处弥漫着上流气息的餐厅，开在一家酒吧楼上。常安每次来都在想：这家老板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了吧，就不能搬个独立店面？要不是隔音好客人们可以直接一边吃饭一边舞上DJ了。
　　总之，这一餐毛男吃得红光满面，肚圆气顺。常安一边吃一边瞥着冯微微，她话比较少，不主动提起话题。但常安悲哀地发现，这家店好像也很对冯微微的胃口，她似乎跟毛男一样，也爱上了这家餐厅。

　　聚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毛男喝得有点多，司机已经接过他了。常安独自回家，再过20分钟地铁就停运了，而这里离地铁站还有些距离。秋天温差大，风已经凉下来了。 刚下楼，一阵强风起，枯叶抖落下来，常安裹了裹外套，正盘算着怎么回家。
　　一辆银白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给要下车的人让路。等了两分钟，迟迟没有动静。车窗缓缓降下来，男人戴着鸭舌帽，鼻梁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镜，正侧过脸看着她，眸光沉沉。
　　“上车。”
　　常安没有动作。她看着那张有点熟悉却分外陌生的脸，一时大脑宕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他。也不知道再碰到他她该说什么做什么。
　　“上车。”周辙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了点不耐烦，似乎常安再不上车他就要绝情关窗，绝尘而去，把常安扔在荒郊野岭。
　　不坐白不坐，心一横，常安几乎是立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周辙看着她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连贯地带着点决绝，脑袋上浮出了一串省略号。
　　“你坐后座干吗。”
　　常安默默紧了紧安全带：“落座后排，安全，安全。”
　　周辙无语了：“我是你叫的司机？”
　　常安默默解开了安全带，瞬移到了副驾驶，重新系上了安全带。
　　一路无话。唯一的交谈是周辙问她家在哪，她简单报了个地址。
　　…反而更像司机和乘客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周辙示意她到了，可以下车了。常安没动，问他：“为什么不开到楼下？”周辙按了一下她安全带的扣子，安全带解开，带子弹出来，弹回到侧边：“你没告诉我楼号。而且进去不好调头。”常安尴尬地拨弄了一下刘海，留下一句谢谢逃跑似的下了车，快步走向了单元楼。

　　刚一进家门，常安一个弹跳把自己甩进刚买的大懒人沙发里。回想着刚才尴尬的搭车，她想消除自己有关这个人所有记忆。
　　周辙高中在她隔壁班。分班以后转来了她们班。常安学的文，她们班几乎是年级最差的文科班。在更多凭记忆力的学习里，她们班却英语常年倒数，流动黑旗在她们班就从来没流动过。常安高二痛改前非，一越考到了班级前三，在年级里也只是第50名左右的成绩。周辙就是这时候转来的。他一开始选了理，结果漫天符号公式一个也听不懂，反而对文学感兴趣，索性转了文。
　　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和一个普通的女同学。他们正式认识是做同桌那会。
　　常安那时候脾气很倔，不甘心自己呕心沥血才考50多名，一门心思要冲进年级前十，为此发了疯地努力。她不是很有天分的那种学生，别人记三遍就会的知识点她要记五遍，每天昏天暗地地学。
　　周辙却聪明得很典型。他桌子上永远摆着课外书，今天这本明天那本，没人见他看过，但他两三天就换，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完过。他很少听语文课，语文老师三年换过三个，最后那位老师差不多和周星越同期来，听说是个很厉害的老师，原本要教重点班，阴差阳错来了他们班。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一位很有水平的老师，讲课中气十足意气风发，常安是听了她的课才发现语文的乐趣的。周辙依然不听，讲到妙处常安激情澎湃，一扭头，周辙睡得口水快流桌子上了。
　　周辙听不懂物理化学，但对数学很敏感，不怎么听也能考得很好。他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方法，他给别人讲别人听不懂，只有他自己明白。但在数学白痴的文科班，他也是个香饽饽。常安虽然和他做同桌，到后来彼此熟了起来，她也不常问他题。但常安数学很差，差到哪怕找到计算方法了最后数也会算错。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问他，每次发数学考卷，都是周辙先拿到她的卷子，不管不顾地浏览一遍，完全看不见旁边怒火中烧的常安，然后没皮没脸地嘲讽一顿，再拿起笔来把她错的题给她讲一遍。
　　但通常这个时候常安已经急了，一把把周辙的笔抢走藏到桌洞里，自己对着答案欲哭无泪地重新解题。周辙只有一根笔，被常安抢走后再大刺刺地从常安笔袋里再摸一根。

　　常安回想着高中的点滴，不自觉唇边漾起了笑容。然后笑容戛然而止。
　　周辙高三时离开了，没说一句。就是突然有天不来上学了，然后从常安的生活里消失。常安给他发消息他也从来不回。常安问那时候的同学朋友们，有说他出国了，有说他家里遭遇了变故，甚至还有说他有个一直喜欢的青梅，他转学去了她的学校。反正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常安听到第三个说法时气地跳脚，给周辙连发了十条威胁短信，大概是对他寻旧爱的诅咒。
　　周辙依然没回，白色的聊天背景，只有右边那一方的气泡。
　　毕业以后常安也零星听到过他的消息，什么考上了个好大学，什么谈了个好漂亮的女朋友，什么什么。
　　她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再见的。如今再见他，他只是比以前长开了些，成熟了几分，还是同样英气的脸，依然毫不收敛。太久不见了，眉宇间都透着陌生。
　　常安翻开高中同学群的记录，果不其然，他们聚完餐转场去了酒吧。就是那家毛男最爱的楼下那家酒吧。不过几十个人去酒吧，舞得开吗？
　　常安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了b市。这次的巧遇就当不存在吧，他们现在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其他交叉的地方，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
　　这次他的帮助，就当为学生时代的周辙赔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