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急将军急》肆凛蝶

1、铁马踏山河

　　这日，沈若秋在与三名老臣争论许久前皇帝朝廷下的工部尚书和他的老师平官还乡的事，终于下朝回宫。不过今日他没回太行殿，转头去了明华宫——当朝太上皇现下居住的宫殿。
　　“父皇…”沈秋若进了明华宫便收了那副皇帝架子。
　　沈立逗着怀里猫，笑着调侃：“呦，变革完了。咋没把你爹的封号给夺了。”
　　“我倒想，我敢吗？他个异姓王手上军权那么重……”沈秋若嘟囔着。
　　突然一人从院中梅树上跃下来，“臭小子，别跑，我不打死你。”贺鸣翊就上树抓个猫，不想听戏听到自己身上。沈秋若还真没想跑：“我都当皇帝了，你再打我，合适呀？”
　　贺鸣翊扬起手佯装要打他，“嘿，还教训起你爹来了是吧？”沈立抱着猫在一旁笑，“得了，跟小孩子一样，成何体统。”贺鸣翊不再和沈秋若装虎父大子，转过头屁颠屁颠找自己媳妇儿去了。“你还当大人当上瘾了？”他伸手刮沈立鼻梁骨。“别刮，鼻子得被你刮塌了。”
　　沈秋若从四岁到皇宫被宫里嬷嬷教导后便知道爹爹们腻歪的时便要躲远点，不当“蜡烛”。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下咽了两大块梨花酥了。
　　家事可以敞门谈，国事得关门说。
　　“你是真的只顾着吃了，是吧？”贺鸣翊敲了下沈秋若抱着的点心盘。
　　沈立从外面进到里屋椅房门关上。仔细听的是还有沈秋若和贺鸣翊跟另一个沈立在说话。“这玩意儿声都越来越像了倒。”沈立坐在贺鸣翊旁边。
　　贺鸣翊看着票拟眉头要破成一团毛线了。“这是什么东西？！给批的白银粮草要被他们给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沈秋若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凭轩传密信说这还是一部分和边疆的实际比这还严重一些，他带禁军去查的时候，有的荒地上都是尸骨”沈立似开口但又未出声。
　　这样血淋淋的事实被摆到面前，谁也不好说这个话，开这个口。
　　大庆一统四百年有余，其间粮足兵强，百姓和乐，政治也较前朝明清，但这样残酷与悲痛的现实边疆却从未有人上报。不说从未上报，至少在沈立改革和沈秋若变政前未有过。沈立在位曾平息过一次边疆，却不想离上次不满五余年，旧疾便在新帝身上复返。
　　贺鸣翊指尖泛白，离纸被他攥得死紧。而两位“皇帝”一时半会儿都未出声。
　　“怎么，秋若十九即位，他们不满，不相信其能力，刻意隐瞒引发边疆祸乱要造反？”沈立就置下这一句话。但何意？沈秋若和贺鸣翊自是再清楚不过的。“明白了，父亲。”
　　外屋的谈话声也停下来，而里屋的人也不在里屋。
　　一只鸟从假山后窜起来，发出一声嘶鸣，而这若大皇城也自在这一瞬归于黑暗之中。
　　家事国事，千丝万缕，千万人心被云雾重新掩藏了起来。而在暗瞑中有双暗色的瞳在审视着所有人。怕它的人梦中惊魂，而安心的人彻夜长眠。
　　鸡鸣寺的钟声在朝晨中响起。一切也无声中到来。
　　“陛下，臣等认为这不妥…”朝上又是一片唏嘘。
　　沈秋若实在压不住火，指着几个油嘴滑舌的老臣开骂，“不妥？你给我说个妥的法子，你去给边疆平定荒乱吗？你等，你心腹手下几个？等，等边疆造反？还是你们带头造反？父皇在位时便是你们几个话多，如今我都上位四年了，你们还话多。”贺鸣翊在旁边看骂得差不多便咳了两声，示意他骂骂得了，还有要紧事。沈秋若见势便停口不再说下去。
　　“还…行了，朕不和你们计较，就照原先的计划去办。”
　　下朝后，孙敬便着手安排人马后，带着圣旨赶往南部。而齐王，也就是沈秋若的好爹爹，被自己的好儿子派去守北边了。孙敬带着禁军离东，北边防范自会被分散，此时北方连同京城的禁军空缺也会突显出来。而调动齐王以抚定边界的借口去探底是再好不过，而且这朝中除齐王外，任谁也无这么多兵马。
　　一日之内，京城内兵马被调动开，看起来无大变化，但实际上整个京城真的可以听令于沈秋若的军着实不过五万，而京城中表面宏大的二十万守卫当中十五万都听令于几位老臣。
　　沈秋若早早便到了明华宫，今日不必再关门，也不必找八哥学说话。
　　今日，他们在等，他们在等着一切。
　　那双暗瞳马上就要亮了。
　　这座两人都从小待到大的皇宫突然变得真正的冷清下来。此时再没人可以听见和看见了。只剩下这两位皇帝。他们是父子，而此刻他们又不再是父子。
　　这是下了场豪赌，如果输了，立足百年的沈家便会被掩埋在这个吞了数个王朝的大兽之下。沈家千年万年再不会名扬，沈家名祖名宗都不会承认他们的英魂，他们是无家背离的孤魂野鬼。沈这个姓连着他们的人骨和肉身，被碾磨进十八层地狱。
　　时间太慢又太快。
　　“午时了，父亲。”沈秋若声音从微张合的唇齿中吐出来。
　　沈立点头，手里抱着猫，猫似乎感受到他的不安，尖叫一声从他怀里挣脱跑了。沈立的手背留下抓痕。沈秋若刚想朝外喊太医，又麻木得转头看向沈立。这时皇宫的下人其实都被他们给赶走了。沈秋若从怀里拿出手帕简单帮沈立包好：“父亲，先暂时这样，等事情过了再看。”沈立点头，还是没任何言语。
　　这两个人的心都是悬着在。
　　京南的湘竹馆内正坐着三位大人。
　　“赵大人，城北我已布好局防，就等着你坐侯发令。”范怀举杯邀功，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自得。赵绅被围在主位，更是自在，好像他此刻已然坐在了龙椅上一般。而旁边的令仕重和肖骐也在一旁邀功，甚至开始讨要侯位。
　　“各位兄弟，成败就在今日，我赵某身披黄衣后，断然不会忘记各位，必然重重佳赏各位。”
　　这场花酒吃得时间实是长久，最后他们离开时都还步履浮云。感觉下一秒便要升天一般。
　　皇宫内，沈立和沈秋若仍待在一起。
　　若大皇宫像死城一般，沈立和沈秋若干等着。这次他们终于切身体会一次皇城的孤独。他们的魂和心此时应当是飞到了京外，随着铁骑将至的方向。他们还在想这京城内四角，赵绅将十五万兵马如何分配，而今夜几时他们会开始入宫。
　　鸡鸣寺的钟又一次响起来
　　天终于黑了吗？
　　京都城下城上，皇城门前，撕杀已经开始了。红色的血在夜里变成黑色的水。黑色的水迅速积涌起来，那水流得到处都是。那水发出阵阵恶臭，让人闻了只想发吐。水流得太快了，它流进了护城河，流进京城每一块砖隙，流进了千沟万渠，他甚至流进百姓家里。它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进人们心里。
　　黑水的恶臭惊动千万魂灵与沉睡的英雄，他们都醒过来，在夜里号喊哭叫，那声音是那么振聋发振。他们震得整座城都随之一抖。
　　沈立和沈秋若相比之前放松了些。“父亲，应该快了。”两人坐在榻上，下着一盘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棋。

　　——“事情过后，记得上香祈福。”
　　——“我听见了铁马冰河，入得不是梦，是京城。”

作者有话说

　　听见了吗，那是铁马冰河，那踏碎的是万千亡魂的冤和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