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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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8日，晴。
今天烧退了点，37.5°C，还是有点低烧。
手机刚开机就弹出来一大堆垃圾讯息，等水烧开的功夫我无聊的低头一个一个把这些消息删除。
突然原本流畅的动作一顿，指尖停留在划了一半的短信。
那是我交往了三年的女友时千发的。
她总是懒洋洋的，发消息也是语音，而且她几乎没用过短信发消息。
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忍着不安点开了那条短信。
软件跳转的加载时间并不慢，只有两三秒，但我还是觉得慢的像死机了一样，甚至有些想买新手机的冲动。
——爱女时千于4月17日晚上23时55分因割腕自杀抢救无效死亡，终年21岁，谨择于4月19日出殡安葬，简席设于家中。
我盯着手机屏幕许久，只觉得耳边轰鸣。
这是过期的愚人节笑话吗？
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拨打了千千的号码。
几声忙音过后，电话被自动挂断，我依旧不信邪的重拨过去。
我从来没有觉得几分钟这么漫长过，但此刻专心等待着，才发现几分钟原来那么长。
这几分钟我想了很多，甚至整理了好几遍措辞，直到电话被接通，我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接通电话的人并不是我的女友千千，而是她的母亲。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哽咽，背景音杂乱无章，旁边似乎也有人在低声安慰她，可能是看到了来电备注，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问到：“星星啊，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低头看着碗中未冲泡的颗粒，有些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搅动着：“阿姨，千千呢？”
这句话仿佛是个魔咒，将时间定格在那一瞬。
“魔咒”解除的瞬间，时阿姨再也崩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出声。
时阿姨是单亲妈妈，怀孕三个月后发现前夫是个爱赌的烂货，于是她挺着大肚子毅然决然的离婚了。
可对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她还是不舍得打掉，再怎么说父母的错也不能殃及到孩子，况且这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回到娘家时阿姨的父母却也嫌她丢人，认为她挺着个大肚子回来是弃妇让时阿姨打掉，时阿姨坚决不肯，于是时阿姨没有家了。
时阿姨和我们讲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脸上还洋溢着笑容：“当时啊，谁来劝我我都不听，我跟她们说，‘你看啊，她在踢我肚子’，可是三个月，胎儿才刚刚成型，哪有胎动啊？”
“她们当我是离了男人失心疯，把我赶出家门，可我就是感觉到了，那时候你踢着妈妈的肚子，害怕妈妈不要你。”时阿姨说着，笑着拉过千千的手放在她长满妊娠纹的肚子上。
而现在的时阿姨一无所有了，连她最爱的女儿也在昨日死去。
听着电话那头时阿姨的痛哭声，我也尝试着想挤出几滴眼泪，可不管怎么做最后也只是干嚎。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并不难过，我只是觉得震惊。
最后我还是先挂了电话。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覆灭，我似乎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或许我并没有那么的爱我的女友，一切只是错觉。
起身去拿烧水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没有按下开关。
但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好吃药的心情了，随意的将脑门上的退烧贴丢到垃圾桶就直接进屋倒在柔软的大床上了。
也许是其他人才收到了时阿姨的讣告，纷纷发来信息询问怎么回事，我随意的扫了一样就关了机，继续将脸埋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我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习惯性起身去翻柜子找东西吃，却发现冰箱里的速食食品和柜子里的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吃完。
不过最后还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包完全碎掉的干脆面。
之前我看着碎掉的干脆面十分嫌弃，现在只是沉默的撕开包装一股脑倒进嘴里。
很干巴。
但我有些困了，不想思考，也不想动弹。
于是我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晚，奇怪的是我并不感觉寒冷。
算了，是我的错觉吧。
2021年4月19日，多云。
今天是千千的葬礼。
4月的天还是有些冷，我拿了件外套才出门。
前来哀悼的人都是我们都认识的，但我看到了我们曾经的同学，她们似乎都很伤心，哪怕过去她们对千千的态度并不亲密，甚至对她嫌弃至极。
像是小说里的情节，她死去后所有人都开始爱她。
她们哽咽的说，千千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么死去的。
千千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这些话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我抑制不住的想笑，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看着遗照上千千冰冷的面庞，没有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拍的不好看。
千千有千千万万张好看的照片，怎么唯独这张，这么丑呢？
旁边的时阿姨扶着棺材哭的几近昏死过去，被千千的朋友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们又紧接着来看我，她们以为我会伤心，和时阿姨那样，但我只是看着千千的遗照发呆，意外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直到抱着千千的骨灰盒时我才回过神，对于千千的死我终于有了实感，而不是那只言片语。
明明时阿姨好不容易同意了我们，明明我们像是小说里的主角打破世俗的偏见在一起了五年。
五年很长吗，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我们被指责，被更加过分的欺凌和孤立，时阿姨的抗拒和哭泣更是让时千的病情更加严重。
而后来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之后，她却不在了。
我们已经想好了，下个月我们就去美国结婚，明年我们就举办婚礼，邀请我们的朋友见证我们的爱情。
说好的白头到老，可是她怎么能先走了呢？
之前我两只手才能紧紧抱住的小豆包，现在被装进了这小小的盒子。
棺材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前面沉默着看着流程进行。
我听见她们窃窃私语，说我冷心冷眼，女朋友的葬礼上都哭不出来，难怪能克死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低头思考着，我似乎不是那种人，但我如果不是，我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我明明很爱她。
时阿姨没有怪我，她抱着我僵硬的身体在我耳边轻声哄着。
“星星，哭不出来不是你的错，阿姨不怪你。”
回去之前，时阿姨说千千有东西要给我。
我趁时阿姨去屋里拿东西的时间往柜子里塞了一个红包，红包里是我今天早上刚取出来的现金。
三千一百七十一块钱，我的所有积蓄。
我只留了微信里的三百五十块钱用来吃饭，其他的全塞进了红包里。
比起我，时阿姨已经不再年轻，只能捡到便宜的闲散活她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时阿姨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箱子，箱子上还贴着卡通贴纸。
接过箱子我就和时阿姨告别了，我并不打算留下来吃饭，因为我不想看见那群虚伪的墙头草。
今天小餐馆生意似乎很好，人满满当当，连老板那即将中考的小儿子也来帮忙端菜。
等饭的间隙我先给手机开了个机，手机开机后千千的□□空间更新了一段视频。
似乎是定时发布的，下午五点的视频，到现在八点还没有人点赞，看样子是仅我可见。
想着我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点开视频里面是时千一个人在傍晚的公园里荡着秋千，她脸圆圆的，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很可爱。
“叶澜星，好好吃饭！”
她对着屏幕这边笑的见牙不见眼，就像是年画娃娃，声音软软的，哪怕大声喊着也没什么气势。
虽然知道这是无用之举，但我还是在底下评论一句。
——刚睡醒，今天晚上吃你喜欢的鱼香肉丝盖饭，好香好香。
我突然想起了不管多晚都要吃饭的习惯从哪来的了。
之前因为饮食不规律半夜进了医院，时千在我旁边心疼的握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回去后就天天监督我吃一日三餐。
饭等了半个钟头才被端上来，却不是时千喜欢的鱼香肉丝盖饭，而是我喜欢的红烧肉盖饭。
我突然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我对于这些小插曲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很想大哭一场。
老板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能一味的低头哭泣，双手支撑在桌面上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此时老板娘担心的走过来看才发现是老板做错了餐，嗔怪地撞了一下老板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妹妹今天不吃红烧肉，人家要的是鱼香肉丝。”
老板见状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妹妹，你每次来点的都是红烧肉，太忙了我给忘了。这样昂，你不用付钱，我给你重新做一份鱼香肉丝昂！”
旁边的老板娘也搭着腔，假意生气地拧了一下老板的耳朵，对着她抱歉的笑笑：“叔叔老了记性不好，阿姨帮你教训他。”
眼看着老板就要去后厨重做一份，我还是发不出声，只能急得在手机上打字后拉住老板的衣服。
——算了，就红烧肉吧。
老板看到了后又连声说了几句对不起，这时有客人点餐他赶紧又去忙活了。
老板娘坐下又安慰了我几句就不知道去忙活了什么了，没多久她端来了一盘炸串和两瓶啤酒。
那时我已经整理好情绪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饭了，她笑着坐在了对面撑着下巴看我吃，见我看向她才开口说话：“妹妹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不知道你能不能喝酒，不能喝阿姨再给你拿两瓶汽水哈。”
我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虽然我是这家小餐馆十年的老顾客，但每次面对老板以及老板娘却不知道怎么交流。
好在老板娘并不在意，她起身又拿来了两瓶可乐，然后坐下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吃点炸串，这是前几天我儿子点名要买的，我儿子说特别好吃，我倒是没觉得，不过你们年轻人应该都喜欢。”
“我有两个娃娃，大女儿现在在外面上大学，和你一样大，也是21岁，你见过的，那时候我们穷，更忙一些，她就经常帮忙看店，又当收银又当服务员。”
“我大女儿也和你一样，不开心不说的，在家里我还能照顾一下她，在外地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我和你叔叔整天都担心她遭欺负喽，她朋友圈屏蔽了所有家里人，我们又不知道她每天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喽。”老板娘又吃了一口炸串，自顾自的说着。
“我现在看到你就想到了我女儿，你要好好吃饭，不开心和爸爸妈妈讲，实在不行你和阿姨说。 ”
听着听着一盘饭也吃的差不多了，我也开了瓶可乐喝了起来。
爸爸妈妈吗？我的爸爸妈妈在前几年就死了，也是在那天，我遇见了千千。
千千救了当时低迷的我，于是在她被霸凌的时候我也勇敢站了出来。
比起恋爱关系，我们更像互相依偎取暖的两个小可怜。
我突然想起我有老板娘女儿的微信，几年前订餐方便加的，不知道这么久了她有没有把我删掉。
老板娘见我掏出手机也不搭理她，以为我和她的儿女一样嫌她唠叨，落寞垂下眼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候我翻到了老板娘女儿的微信，并且从朋友圈来看她还没删除我。
“等下！”我连忙拉住了老板娘，嗓音因为焦急而有些破音，“我有你女儿的微信，你女儿没有屏蔽我。”
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的朋友圈内容随意点开一张照片就递给了老板娘，不料老板娘看到的瞬间尖叫一声，手机差点脱手，随着嘴巴痛哭出声。
我连忙拿回手机查看，只见迎面是一张穿着清凉的对镜自拍。
乍一看没什么，仔细一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和未愈合的伤口，甚至于还有烟疤。
她的文案写着：苦难都会过去的。
我悄悄退出了这张自拍，查看其他朋友圈，都是一些负能量和自我伤害，以及……几张精神疾病检测报告。
我看着那一堆数值一时不知道如何和面前这一位母亲开口。
我和千千也患有这些疾病，我们一起互相鼓励的忘记，一起去接受治疗，所以我更加懂得这些数值的可怕。
我最终还是给老板娘看了，她看不懂，我便一个一个解释，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老板忙完了过来问怎么了，老板娘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我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对老板复述了一遍。
老板沉默的坐下抽了根烟，往常不允许老公抽烟的老板娘这次也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妹妹，能让我看看吗？”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老板是个很沉稳的糙汉，总说苦难都会过去的，但是他接过手机的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一条一条的看完了女儿发的朋友圈，连有客人来了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烟抽的更凶了。
最后是老板娘情绪稳定下来，才想起来让老板把手机还给我。
我抱着箱子离开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偷偷捂着扬声器哭着在打着电话，而老板在一旁抽着烟，时不时拍拍老板娘弯下的背脊。
“乖女，咱不读了，咱回家，咱去最好的医院治疗，妈有钱。”
原本要离去的脚步一顿，我又偷偷回去扫了200元，我很清楚精神病院的天价治疗费，以老板和老板娘的积蓄甚至撑不了一个月。
哪怕只是微薄的，甚至没有他们一天赚得多，但是我只能给出多了。
临走时我又在收银台前的空白便利贴上留下了一句话。
——要平安。
2021年4月20日，晴。
第二天下楼买早餐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家小餐馆贴了关店转租的贴士，我有些好奇的问旁边在做肠粉的老板。
老板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名叫彭焱，听说是因为五行缺火，所以取了个“焱”字。
他和我一样父母意外去世，于是他高中读完便辍学回来继承了父母的早餐店。
因为我们之前是一个班级的，他也是少数几个帮助过我和千千的，所以我也经常来光顾，反正都是要吃早餐，去哪都是一样的。
彭焱隐隐约约知道后没有说什么，但每次都会在我的肠粉里多加些料。
彭焱也经常受到小餐馆老板娘的照拂，于是提起他们搬走的事有些惋惜：“听说是因为他们女儿出事了，连夜赶去接女儿，为了更好的治疗女儿的病还搬了家。”
说个话的功夫，一份肠粉也好了，彭焱笑着将肠粉递到我手里：“叶老板你拿好嘞。”
我笑着接过，只留下一句话。
“彭师傅生意兴隆啊，走了。”
转身的瞬间我便垂下眼盯着长袖下的满身伤痕的手臂有些出神。
彭焱遭遇不比我好多少，但他现在阳光开朗，还在好好生活努力活着，争取早日把父母的早餐店做大做强。
我突然有些迷茫，从前支撑我活着的信念是千千，为了她我再如何绝望也依旧苟延喘息的活着，而现在，我的目标是什么。
我麻木的走回了家，吃肠粉加再多酱油也觉得没什么味道。
我久违的拿出柜子里的水果刀，对着手臂狠狠的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流下，皮肉翻涌出来，像一颗眼睛在紧紧盯着我，直到感受到疼痛，我才有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如果这时候千千还在，她会小心而又虔诚的亲吻我的伤口，而后又像只小猫一样舔舐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此时千千的□□空间又更新了。
她站在天台上，架好摄影机立马笑着跑过去对着旭日发泄着心中的不愉快，每一声呐喊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泄完她突然回头看着摄像机的方向。
“叶澜星你给我听好了，不开心的时候，就像这样发泄，不要为我哭泣，不要伤害自己，不然我会生气的！”
我看着这段视频，又看了看手上不断流淌的鲜血，连忙心虚的评论。
——再也不会了。
不过我看着她手上忘记遮挡住的新疤再次愤愤不平的戳了几下键盘。
——不过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吧，你手腕的疤怎么回事？
想了想我突然笑了，这个笨蛋一向不会撒谎，没想到这次教训别人结果忘了掩盖自己的罪证。
我起身从医疗箱中拿出酒精和纱布，眼都不眨的将大半瓶酒精倒在伤口上，然后迅速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十分熟练。
包扎好后我回到卧室，打开了昨天时阿姨给我的那个箱子。
迎面是一个歪嘴兔子娃娃，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给她抓的，她当时假装嫌弃的收下了，回去却开心的发了好几个朋友圈。
这个笨蛋，只屏蔽了我的小号忘记屏蔽了我。
再下面是个手机，手机上有个很贴心的便利贴。
——密码是你的生日哦。
——至星星
——妈妈不要偷看！
当时她很开心，还画了可爱的颜表情，看着这张字条我就能想到时阿姨看到时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是简单的四位密码，没想到是十二位数的密码。
我尝试着输了几次，但都显示错误。
最后不抱希望的输入了200009031155，没想到竟然真的打开了。
200009031155。
是我的出生日期，以及我出生的时刻。
没想到千千输的这么具体，看起来是真的很怕时阿姨打开手机。
我突然有些想笑，她怎么不干脆改成我生辰八字的拼音呢？
手机里其实很干净，除了社交平台基本就没什么了，相册里都是我们两个在一起的照片。
只是她唯独删除了□□，再次下载后我准备打开却看到了一层密码锁。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是决心想给我定时惊喜啊。
猜到了我会打开□□提前看，于是干脆锁了起来。
我看了一会就把即将关机的手机充上电，继续看下一件物品。
千千铺了一层情书，一共42封，里面有我的，也有她的。
都是我们悄然心动的瞬间偷偷写的，谁也没有给对方看，直到表白那天我向她递上了表白信她才知道我对她的爱意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当时她一边读一边在旁边逗逗我，直到看着我满脸通红的模样她才饶过我继续看下去。
就这样，21封少女心事的情书都被看了个七七八八，而我从来不知道她也给我写过信。
我也许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她是个很会撒谎的狡猾的小笨蛋。
比起我的不善言辞，她的信有些长篇大论，但通篇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我喜欢她”。
她说我开心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星一样，于是她便经常叫我星星。
我突然有些感慨，小姑娘人小小一只，人倒是挺文艺的，一个昵称也有那么多寓意，而我叫她千千，只是单纯因为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千’。
这几天忙起来忘记了吃药，又吹了风，烧又开始升起来，现在闲下来了头也渐渐痛起来了。
我垂下眼有些犯困，随意的叼了根体温计，趁热水烧开的功夫又紧接着看下面的东西。
之前拿出信封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才看清下面竟然是一本超厚的相册。
我从第一页开始翻，是千千刚出生的照片。
小时候的千千脸红红的笑的很开心，抱着一条假鲤鱼在模仿旁边的年画娃娃，而时阿姨站在旁边看向女儿的目光慈爱，抿唇笑着。
而后一页约莫是千千两岁的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旁边的时阿姨虽然是笑着的，但眼里含着热泪。
每翻过一页，千千就长大一岁，有的时候时阿姨也在相片里，有的时候时阿姨就是那个摄影师。
在十五岁之前的千千，不管干什么都是笑着的，直到升入高中才过上了那样噩梦的日子。
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时阿姨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我们执意要在一起，原本我们最多只是会被辱骂孤立。
可是我们在一起了。
某种意义来说，时阿姨是正确的。
她只是一个母亲，她只想要她的女儿平平安安，而我是一个外人，她自然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我垂眸盯着一张张照片思绪万千，突然眼皮越来越沉，我似乎听见了热水沸腾的声音和时阿姨焦急跑来的身影。
“星星！”
时阿姨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哦对，千千有，盒子里面没有钥匙，想来是落下了。时阿姨今天应该是来归还钥匙的吧？但抱歉，我太困了，我可能需要先睡一觉……
……
再次醒来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很难闻。
我有些不爽得皱起眉，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而一扭头就看见时阿姨坐在病床前看着我的脸发呆。
看到熟悉的人我瞬间放松下来，想要撑起身左手却牵动了吊瓶，输液架晃动的响声将还在神游的时阿姨拉回来。
“诶~别乱动。”时阿姨连忙拦住了我，把我按回床上好好躺着，又起身去喊护士，走之前还不忘帮我掖被角。
护士来的时候帮我量了一下体温 ，时阿姨也跟在旁边关切的看着，见到烧已经退了一些才松口气。
听着小护士的絮絮叨叨我才知道我这是烧晕过去了，我一向身体不好，一点小病在我身上也会严重许多。
她误以为我和时阿姨是母女关系，在旁边念叨着说时阿姨不关心儿女身体，而时阿姨只在一旁轻声附和，并没有否认我们的关系。
我看着时阿姨为了我跑前跑后，过了一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时阿姨手中还拎着一碗馄饨汤。
因为办理的是单人病房，没有手机消磨时间在时阿姨离开的时段我只能盯着窗外发呆，见时阿姨回来瞬间雀跃起来。
“阿姨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时阿姨笑着嗔怪一声，随后支起小桌子将打包的馄饨慢慢搅动着，时不时吹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快些变凉。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却知道她是想到了千千。
我连忙找些可能幽默的冷笑话，时阿姨看着我卖力逗她开心忍不住笑了，眼底却闪烁着泪花。
“千千小时候也是这样，她一惹我生气就偷偷来和我讲些以为幽默的冷笑话，每次我都配合着干笑几声，她也因此以为我喜欢乐于给我搜罗冷笑话。”
时阿姨刚说完眼泪就控制不住的落下，我有些无措，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想找一张纸巾给时阿姨擦掉眼泪，可却找不到一张纸，最后我拉着自己的衣袖给时阿姨擦了眼泪。
时阿姨拉着我的手，望向我的眼眸中似乎掩藏了许多情绪：“星星你知道吗，千千和我坦白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抗拒的，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小女孩，而且我经历过恶意，我知道如果你们在一起会承受多恶毒的辱骂，所以我用我的死胁迫了千千，让你们分开，可是千千似乎更伤心了。”
“我还是舍不得，去找千千谈心，我和她说已经够可怜了，她没有精力去照顾另一个可怜虫，你会遇到另一个，更适合你的千千。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千千那天晚上和我说，‘世界上有数以万个千千，而我是只属于星星的千千’。然后问我，‘妈妈，为什么你可以为了母爱对抗世俗，我不能为了爱情打破偏见？’。”
“那时候我就在想，对啊，为什么？”时阿姨说着说着突然看着我苦笑出声，“我最开始阻止你们在一起不正是因为害怕你们被指责被欺负，害怕千千因为这个病情加重，但是最后反而我也成了指责的一员，我也是害我女儿病情加重的元凶，我算什么母亲啊？”
我突然想到了当时的时阿姨，她偏激又暴躁，一旦见到我就是歇斯里底的大声谩骂，甚至还会拿起身边看见的一切东西砸向我，有时候千千去拦不仅没有半分作用还会被误伤。
她看到我就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次次的进医院，一次次路人报警后我们在警局里和解，千千看到我总会愧疚的掩面哭泣。
我总是一遍一遍的和千千说，苦难都会过去的。
像是安慰她，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时候的我们，好像都没有了笑容，我只剩麻木。
那是一段，比在学校里还难熬的日子。
哪怕后来时阿姨真正和自己和解，和我们和解，我每次看到时阿姨还是会有一些应激，只要时阿姨抬起手我就会下意识的护住头部。
时阿姨每次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再在我面前做一些幅度大的动作，默默的弥补我，对我更好一些，甚至对我和干女儿差不多。
……
许久，时阿姨又轻轻呢喃一声。
“对不起，星星。”
我向来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所以我微微倾身单只手抱住了她。
“没关系，都过去了。苦难都会过去的。”
其实我撒了个很拙劣的谎。
如果时阿姨抱住我，会立马发现我在发抖。
所以我只是轻轻的抱了一下便松开了，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掩藏在被子下的手颤抖不止。
“哎呀怪我……馄饨早就不烫了。”时阿姨垂眸轻声说着，颤着手小心翼翼的将一勺馄饨喂到我嘴边，看见我吃下去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欢喜的笑容。
其实馄饨早就凉了，只是塑料盒还残余着温度，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掉了凉掉的馄饨，笑着说好吃，最后连汤也喝了个干净。
2021年4月21日，小雨。
看天气预报，最近会经常下雨，我坐在病床上扭头看着窗外细雨，放空大脑。
似乎是因为雨的缘故，我越发打不起精神，情绪也有些没来由的低落。
“手续已经办好了，走吧。”时阿姨笑着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卡通雨伞。
烧已经退了，但我并不打算出院。
这家医院同样治疗精神病，但不在同一栋楼。
从前我和千千总是一起来，淋了雨也依旧欢笑，但现在只剩我和时阿姨沉默的走在伞下。
时阿姨有意将伞偏向我，我低着头没有动作，只是将身上披着的外套裹的更紧了一点。
这件外套是时阿姨带来的，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千千的。
除夕跨年的时候，她偷跑出来陪我一起放烟花，穿的是这件外套。
我将外套裹的更紧了些，将脸埋到外套中，仿佛还能闻到那一抹香气。
时阿姨又将伞倾斜了些，害怕雨水溅落在我身上，自己却湿了半个肩膀。
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千千来照顾，但我似乎没有多余的精力，连抬起眼皮也觉得麻烦，于是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份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母爱”。
一路无言，几分钟的路似乎走了十几分钟。
时阿姨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于是我主动开了口：“后天就是千千的头七，这几天还有的忙，就到这里吧，您去忙吧。”
我知道，她为我耗费的时间过于多了，而千千的后事还需要她。
时阿姨有些愧疚的看了我一眼，把伞和就诊卡病历本交给我就冒着雨匆匆离开了。
等叫号的间隙，我又打开了千千的□□空间，十几分钟前刚更新了一个内容，这次是她躺在浴缸里血流成河的视频。
她手腕上那一抹嫣红刺痛了我的眼眸。
周身烟雾缭绕，像是刚放完洗澡水，热气依存。
她笑的勉强，似乎对自己即将解脱有些开心，又因为疼痛而皱巴小脸。
“星星，我有点疼。”画面中千千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在临死前更舒适一些，“我心里好痛，我想去找你，但我害怕你会发现我的懦弱，你会一意孤行的要来陪我。”
“叶澜星，我不要你为了我的死而难过，我要你为我获得新生开心，为了我好好生活。”千千已经身体痛得有些颤抖，但还是佯装生气对着摄影机说着。
手指忍不住抚上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面庞，我倏地想起那天晚上，我正高烧不退耳边轰鸣，头几欲炸开。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不敢找她，怕她发现，怕她担心。
刚要说出口的“傻子”二字又被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忍不住弓下腰，止不住的干呕，同时再也忍不住的崩溃哭泣，这么多天以来的沉默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与在小餐馆那次的委屈不同，这次像是没来由的哭泣，一切却又有迹可循。
情绪像是一把迟钝的刀，一刀刀剜在我心口却不见血，徒留下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我的动静惊动了周遭的人，他们在不远处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我，同时引来了治疗室里的几个护士。
我是老熟人了，她们都认识我，纷纷唤着我的名字安慰我，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我的情绪失控，但是我的理智依存。
听到叫到我的名字，我踉踉跄跄扶着墙站了起来，勉强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随后往诊室走去。
主治医师是个中年女人，姓陈，我坐下后她连忙抚着我的背慢慢拍着：“怎么了孩子？慢慢说。”
明明是要来治疗的，我却突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紧张的扣着手指只是不断抽咽。
陈主任见状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陪伴我进来的护士见状去后面的药柜中拿了几片药，又给我接了一杯水才递到我手上。
吃了药之后我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对于平常的问询也能回答上来了，但是对于敏感问题依旧闭口不谈。
特别是关于千千的。
陈主任有些无奈却也没办法，只能和以往一样让我接受几个脑治疗，试图让我好转一些。
头被戴上仪器，一只手也在输入不知名液体，治疗室里安静的可怕。
此时我已经平复了情绪，只是平静的做完了四项治疗，然后来到收费处缴费。
我不知道时阿姨有没有给卡里充钱，如果没有我也许得贷款一下，毕竟当时给钱的时候没想到我还会来治疗。
我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是随心所欲。
手心里沁着冷汗，我紧张的递出卡，问卡里还有多少钱。
收费员没有抬起头，将卡插到卡机后就对着电脑开始一通操作，过了几分钟才抬起头将卡和收据给我。
“三千一百七十一块钱刚刚好，现在卡里余额为零。”声音淡漠，匆匆说完后又接过排队的人递上的卡低头开始工作。
我有些失神，三千一百七十一块钱，刚刚好是我给时阿姨的红包的金额。
原来她那天是来归还红包的啊。
最后这个钱还是花在了我自己身上。
雨过天晴，走出医院的时候外头艳阳高照，我眯着眼睛望向天边日光，我似乎忘记了什么。
……
诊室里，陈主任闲下来后惊奇的看着桌子下一把卡通图案的伞问旁边的女护士：“这是谁的伞呀？”
“是时千的吧？”女护士思索了一会，又摇头否认，“不对，我忘了时千今天没来，那应该是澜星的。”
陈主任思索了一会这两个人名后长长的“哦”了一声，对女护士说：“那就放那吧，下次她们来的时候再给她们。”
2021年4月22日，中雨。
今天是千千的头六，我在这几天里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去寻她。
虽然她对此态度坚决，但一个先行离开的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说服力吧？
早上8点。
死亡倒计时——21小时35分。
我罕见的早起，把家具按市场价低了两倍挂在了同城网上，四个小时的功夫就一一卖了出去，又花了点钱让跑腿送了过去。
原本我想将我购入的一些小物件一起挂在网上，价格都已经打上，我却开始不舍，最后只把家具卖了，不过就算如此也拿到了六万二，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家具这么值钱。
死亡倒计时——17小时。
送走最后一个跑腿后我才直起酸痛的腰背，回望这间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屋子突然有些感慨。
一下子空旷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我出去逛了一圈，吃了一直想吃但嫌贵的私房菜馆，点了几个想吃的菜，但等菜上齐后我尝过味道却觉得不过如此。
我还是默默的把每一道菜吃完才去结了账，出门又去附近的奶茶店买了三杯巨无霸奶茶才打车去千千下葬的地方祭拜她。
她最喜欢喝这类奶茶了，加满的小料配上超大杯的奶茶像是喝粥一样。
途中司机看了一眼内后视镜笑着闲聊：“小妹妹，你去的是墓地啊？不带点水果，酒什么的？”
我摇下车窗，外头的天已经开始阴沉，风强劲的吹了进来，我将头发捋到耳后看着外头风景摇了摇头：“她还是小女孩，不能喝酒，她最喜欢喝奶茶了。”
司机透过内后视镜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庞，丝毫看不出一丝哀伤，脸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有些摸不准的询问：“小妹妹你是去祭拜同学吗？”
提到千千，我笑容更甚。
“是我的爱人。”
司机听到此话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如今世道开明到有两个女孩子为伴侣。
我感受着风拂过我的脸，吹起我的发丝，并没有理会司机惊讶的神情。
下了车，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属于千千的墓碑。
不管看多少遍我犹觉得遗照上的千千并不好看。
我席地而坐，将三杯奶茶插好摆到正中央，她最喜欢喝的奶茶，她终于可以喝个够了。
我抚着墓碑上的黑白照，自说自话不知道多久，身旁坐下了一个男人。
我有些好奇的侧头看去，男人头发像是许久没有打理，原本的三七分发型长了许多，已经微微盖住了眼睛，眼下乌青似乎很久没有睡好了，只是下巴的胡茬却打理的干干净净。
他带了一束满天星，放下后和我一样席地而坐，随后单手打开了带来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这才注意到了他右手手指上纹着四个字母——self。
我突然很好奇，他是来探望什么人，便往旁边的墓碑上看去——
爱妻施泣之墓。
而照片中的女孩笑颜如花，和千千一样是鹅蛋脸，不过千千有些婴儿肥。
旁边的男人见我一直好奇的看向他，还以为是酒气熏到我了，低低说了声抱歉。
我笑着摆摆手，有些好奇的询问：“你的妻子年芳几何？”
男人看着爱人的遗照满目深情，却又有些落寞：“这是她死后的第5个月，如果她还活着，如今或许就18了。”
我笑了笑，看来这是小情侣私定终身了？也不知道女方父母是怎么同意碑文这样刻的，又或许那个女孩和我一样，是个父母不在的。
不过就算好奇我也没有问出口，说出口平白惹恼人家到时候我不在了他偷千千祭品怎么办。
想到这我不由为自己的荒唐想法笑了出来，男人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就继续闷声喝酒。
我们就这样沉默的和谐共处一会，他闷头喝酒，我只是盯着千千的遗照发呆。
突然我开口询问：“我要走了，交个朋友，以后你每次来帮你的爱人烧纸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帮我的爱人，我怕她在下面没钱花，受委屈。”
男人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可能没想过我们会是这种关系，转而又带着愤怒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大概把我当成抛弃爱人的大渣女了吧。
不过没关系，如果有人能为我处理后事，误会在我下葬那天就能解除。他再来时或许会看见我的墓碑。
我大喇喇的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不让你白烧，六万一千块，我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他低头沉思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哪怕你不说我也会做的，为了你女朋友。我妹妹也是喜欢女孩，可惜她被她女朋友的家人打死了，而她的女朋友一声不吭的逃走了。你女朋友和我妹妹一样不幸，遇人不淑。”
“但我现在，需要钱，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语落，他拿出了手机打出付款码，我也十分麻利的将钱扫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他喝完了最后一罐瓶酒随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离开了。
我又陪千千坐了一会。
若世界是我的遗书，那么她便是我的唯一遗嘱。
我死后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而我本人，要下去亲自照顾她。
临走时我虔诚地俯身轻吻墓碑，轻声诉说着。
“我爱你。”
死亡倒计时——12小时。
坐上车，又是送我来的那个司机，这次司机没有想要闲聊的意思，我也乐得清闲。
外头残阳如血，将天边染红一片，路边行人匆匆。
我降下车窗，今天一天没做什么，但就是觉得格外快乐。
行驶到半路，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我不得升起车窗。
原本以为是天气预报有误，没料到这是一场迟到的雨。
下车后我用手遮住头顶，匆匆跑到了彭焱的早餐店中躲雨。
店面很大，也有其他躲雨的人，眼看雨一时半会不会停，躲雨的人饿了便纷纷开始点单。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彭焱只会做肠粉，按地段和人流量估计这家店面早就爆红了。
我看着支付宝里最后的六块钱，笑着吆喝了声：“彭老板，一份肠粉。”
死亡倒计时——8小时15分。
雨终于停了，而彭焱早已困得受不了了，每天早早起来中午又不补觉，为了充足的睡眠只能无奈的选择早睡，送走我这最后一尊大佛后他就拉下卷帘门上楼睡觉了。
我哼着歌走在路上，丝毫不避讳路上的水坑，新买的白鞋子脏了也毫不在意。
死亡倒计时——7小时。
我换上只穿过一次的拖尾的白色长裙，不仔细看就像是一件纯洁的婚纱。这还是高中的元旦晚会组织买的，女生穿白纱裙，男生穿黑西服。
随着CD音乐赤脚在空旷的客厅中翩翩起舞，就像当时的晚会上，灯光骤灭，我却依旧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一抹人影，我们在微弱灯光的舞台翩翩起舞。
月光透过云层洒落进来，我披着月光，跳着一个人的交际舞。
死亡倒计时——5小时40分钟。
我终于收到了属于今天的视频。
千千躺在浴缸里，搭在浴缸上的那只手有些无力的敲着浴缸边缘为自己伴奏。
17号我头疼的睡不着，忍不住的想她，最后还是谎称普通失眠寻求她的安慰，她也十分宠溺的唱了首歌哄我睡觉。
『蓝蓝的天空』
『盘旋着蝶儿』
『流星划过』
『许下唯一心愿』
『CD音乐响起』
『追随你的舞步』
『翩翩起舞』
我终于知道，那段音频的水滴声从何而来。
那不是水滴落下发出的声响，是她生命流逝发出的哀嚎。
2021年4月23日，晴。
死亡倒计时——2小时35分钟。
流星划过夜空，我提起裙摆跨过天台的栏杆站在上面，正巧抬头看向夜空，看见漫天流星。
据说流星每秒可以达到72千米，而许愿要连续三次才能实现，有的时候甚至连第一遍都还没说完流星便已经不见。
但我还是不信邪的闭眼许愿。
我愿意以自己十世凄惨换取千千下辈子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死亡倒计时——5分钟。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5点30分钟，距离我的计划还有5分钟。
200009071155是我的出生日期以及我的出生时刻，所以千千选择在11点55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200008220535是千千的出生日期以及她的出生时刻，所以同样，我想选择在5点35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天色渐晓，天台上的风却还是很冷。
我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白色拖尾长裙，抱着胳膊忍不住有些瑟缩。
幸好，千千死在浴室，她在浴缸里泡着澡，泡澡水是暖和的。
五分钟转瞬即逝，我原本打算就这样死去，但是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时候我还是点亮屏幕，给时阿姨发去了消息。
——这几天以来，谢谢您。
我又重新点开了一遍那个视频，千千的垂在浴缸上的那只手不断往下滴血，她却是笑着用另一只手举起手机给我唱歌。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抖，可惜当时我却没听出来。
很痛吧，毕竟你连打耳钉都怕痛的。
我垂下手，任由手机掉落在地，在千千的歌声中从天台一跃而下。
没有人会为我哭泣。
而今夜过后，我们都将获得新生。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了太阳升起，看见了世界下起了大雨，旁边杂草环绕的花苞缓慢绽开了鲜花。
我不断流下的鲜血被雨水冲刷，蜿蜒成河。
代表圣洁的白色长裙也被染成了红色，沾染上湿润的泥土，再也不复它本来的面貌。
这场大雨没有持续多久，我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惊慌的尖叫声引来更多人，也惊扰了在我身体上驻留两只的蝴蝶，它们盘旋着飞向蓝天。
最后警察来了，他们拉起来警戒线不允无关人员靠近。
突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时阿姨，她好像哭的很伤心，在三十九岁的年纪，她的鬓间已经生了白发。
我听见她哭着对别人说，她失去了两个女儿。
而彭焱也在警戒线外哭的伤心，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和小餐馆老板娘视频通话的画面中，想来是一听到热闹就跑了过来，连视频都忘了挂。
视频中老板娘也在某精神科医院外真心实意的为我哭泣，就像当初她为她的女儿所哭泣一般，老板听见我的死讯也罕见的红了眼。
老板惋惜的说，我是个好孩子。
原来这世间还会有人为我哭泣，但我太困了，我也许得先睡一觉。
白光中，我似乎看见了千千向我走来。
“星星，我来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