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关系》Tahnee

62、第 62 章 小湫

　　黎明将至，季昊然赶在小区里第一声鸡叫前开车到了乔沐羽楼下。

　　福利院新址在西京附近的小县城，全程60多公里，远到让人发指。

　　浪费精力，浪费时间，还浪费汽油。

　　车在加油站拐了个弯停下来。

　　嘱咐完要加的号码和油箱的位置，季昊然缩回车里，拍拍还在打盹的乔沐羽，指着右侧的山道:“还记得不，我俩小时候经常去爬的，耗子山和木鱼山。”

　　听到名字，乔沐羽回想起来，笑着道：“记得，自从得你赐名，附近村民全都跟着这么叫。”

　　两座山并肩而立，郁郁葱葱的树连绵不绝，依稀等看见从山顶流下的清泉小道。

　　只是随处可见普通山川，因为记忆赋予它们意义，连景色也变得温柔。

　　“小时候觉得好高，怎么也爬不到顶，现在看就是个小土坡。”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嘛。”

　　大自然给予的能量让人心情放松，乔沐羽一时有了倾诉的想法。

　　“我以前在福利院有个好朋友叫小湫。”

　　两人椅背慢慢下降，季昊然手枕着头：“知道啊，你那个前任发小嘛。”

　　乔沐羽侧过头有点诧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到福利院不久，跟你很亲那个阿嬷告诉我的。”季昊然道：“她说小湫走了以后，你跟哑巴了似的。还是我逼着你带我玩，天天烦你，你才变回活人。”

　　“那我以前是死人？”乔沐羽剜他一眼，“就是心情不好，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有树叶飘进车里，季昊然抬手拈下，对折，放在唇边嗅着树叶清香，像闻到了小时候的味道：“谁叫你长得好看，全院不知道多少眼睛都盯着你呢，一点风吹草动的，都跟出多大事一样。”

　　“那我为什么想见小湫的时候，他们不告诉我去了哪？”也许对别人来说只是普通玩伴，占据人生也不过短短6年，却是和乔沐羽早已约定不能分开的朋友。

　　明明最喜欢的玩具，最爱的糖果都可以慷慨分享，约定过不会有秘密，却在10岁生日那天不告而别。

　　阿嬷曾经告诉他，十年是一个轮回，想见的人会在轮回尽头出现。明知道是骗小孩的把戏，乔沐羽还是在二十岁那天抱有一丝期待，期待那人回来找他，为当年离开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人活着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尤其像他们这样漂泊无依的孤儿。乔沐羽想，只要小湫愿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自己一定会理解和体谅，再像从前一样重归于好。

　　但他等到的却是迷药和不堪回首的初夜。

　　“也许是人家养父母的意思。”季昊然想想说道：“你也知道咱们福利院的小孩身份敏感，不到特殊情况，谁愿意告诉外人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啊。”

　　乔沐羽闻言一怔，想起过去一些事，眸底渐黯。

　　是的。几乎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养子。

　　所以那些高位者总能在饭桌上肆无忌惮对他灌酒，和超过限度的肢体接触。

　　少了血亲羁绊，罪恶的手才能更加肆无忌惮。

　　藏匿在内心深处的那根刺又凭空冒了出来，耻辱的情绪如同潮水将他淹没。找不到宣泄出口，乔沐羽用力扯下手腕处的隐形贴攥成一团，负气似的扔出窗外。

　　察觉到异常，还在碎碎念的季昊然立刻噤了声，他有意无意瞄向乔沐羽，反思哪句话戳到了对方痛处。

　　目光落到手腕处的纹身，他想夸好看，又在准备开口时停住了。

　　好看为啥一直遮着？

　　想了想后还是别夸了，要是夸出问题更麻烦。

　　兴趣索然，短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话题，季昊然绕到后备箱拿了两瓶水。

　　“喝水吗？”

　　乔沐羽瞥他一眼，接过水，郁闷得拧瓶盖都觉得烦躁。随手扔到靠窗的收纳格，闷闷道：“算了，不渴。”

　　季昊然无奈探身，被正愁没个发泄口的乔沐羽一把揪住脸，用力往两边扯。

　　“诶疼疼疼！”

　　嘴里叫嚷着，季昊然还是忍痛拿走水，拧开瓶盖递给好友，龇牙咧嘴道：“那渴了再喝。”

　　看他揉着脸敢怒不敢言的糗样，乔沐羽越发想笑。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是小湫还是季昊然，他们都是独立个体，都会有自己的家人和爱人。

　　为什么要强求所有人留在自己身边呢？

　　真正在乎自己的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就像曾经拼命远离的陆成槿，还是会通过各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纠结这么多年，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

　　调整好情绪，乔沐羽仰头喝水，“是不是快到了？”

　　“对啊，现在环山路修好了，路口过去大概10分钟就能到。”提起这个，季昊然想起个有意思的事，“听说这路还是明星捐款修的呢，没想到咱们福利院出去的都是些人才。”说完他冲好友抛了个媚眼：“你也是个人才。”

　　乔沐羽眯起眼睛做出暂停手势：“够了。”

　　“火是早晚的事，你就等着吧。”车油加满，季昊然付完油钱调出音乐，在极强的音乐节奏里摇头晃脑向前开去。乔沐羽越听脸色越差，duxx.成名曲，也是他和祁方逑长期以来的助兴战歌。

　　一些糟糕的画面霎时涌入脑海，乔沐羽摁到下一首，“听腻了。”

　　“啊是吗？心语可爱听了。”季昊然不明所以，听到下首歌旋律又下意识跟着唱起来。

　　乔沐羽又摁掉了。

　　“这首你也不喜欢？”

　　“你看看歌手是谁！”乔沐羽捂住耳朵。

　　瞄到名字，季昊然急忙换歌，“是挺难听哈哈哈，删了删了。”

　　是程枫在某次电台采访中翻唱的情歌串烧，明明是某人很久以前放进他车载歌单里的，但他不敢说。

　　车七拐八拐终于上了环山路，做工精良的路牌立在路边，季昊然看着明晃晃的[方湫路]三个字，脱口而出:“认识这明星不？”

　　良久没得到回应，他转头一看，乔沐羽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你说这是明星捐的？”

　　方逑，小湫。

　　方湫路。

　　实在让人无法不产生联想。

　　“对啊。怎么了？”

　　“这人叫方湫？”

　　季昊然懵道：“不知道，昨晚听院长说挺有名。”

　　拿出手机搜索，并没有找到叫方湫的艺人。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乔沐羽摁开车窗，心跳突突跟不上频率。

　　怎么可能，祁方逑难道就是小湫？

　　行驶了几公里，大门近在眼前，几辆货车堵在门口。

　　季昊然停了车上前询问，几分钟后折返。

　　“在卸货呢，就刚说那明星，买了不少东西送福利院来，咱们等等吧。”

　　乔沐羽下意识问：“他本人也在？”

　　“这种事还需要他本人来吗？”

　　等不及想要确认情况，乔沐羽拉开门快步走了过去。

　　衣服，书本，体育器材……还有许多生活日用品。

　　走到为首的货车的集装箱，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正在熟练卸货。穿得干净极简，即使没有化妆，乔沐羽还是凭借那颗泪痣认出了祁方逑。

　　他一言不发走到车下，工人以为是来帮忙搬货的朋友，没有加以阻拦。

　　埋头搬货的祁方逑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抱起一箱货拍转身抛给车下的人，“等这一箱搬完，后面两个小货车就直接开进去吧，我已经跟院长打好招呼了。”

　　即便平时做了不少体能训练，但重物砸下来的时候，乔沐羽还是听到了腰间咔的一声。

　　扭到了，不过应该没有骨折。

　　他踉跄了半步努力维持住身体平衡，来不及反应手上一轻，祁方逑已经跳了下来接过箱子，吓得六神无主，“没事儿吧？你怎么过来了？这玩意儿老重……”

　　乔沐羽扶住腰摆摆手，放下胳膊的瞬间，扭伤的痛感顿时加剧。这是什么脆皮身体啊！他挂不住脸转身想走，“等你忙完了我们再聊。”

　　正巧这时季昊然也赶了过来：“给张院长电话了，他说车可以停在门口，他马上出来接我们。”

　　“我跟你们一起。”祁方逑说完将箱子递给一旁的工人，简短交代完脱下手套，自然抚上乔沐羽的脸，关心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季昊然顿时警铃大作，用矿泉水瓶将祁方逑的手打下，手指警告：“你干嘛呢兄弟，摸哪呢，光天化日的，注意点影响啊！”

　　被砸得一愣，祁方逑看向乔沐羽：“他是谁？”

　　“我发小。”

　　季昊然也愣了，感觉气氛不对，急忙问乔沐羽：“他又是谁？”

　　“我男朋友。”

　　如同AI回答完毕，乔沐羽抬头看向祁方逑，“你来福利院干什么？”

　　“捐了点东西，院长说要授予个什么勋章，叫我过来拿。”

　　“这么巧？”乔沐羽似笑非笑，对季昊然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季昊然摇头。

　　“祁方逑。”

　　“哦。”没听出什么不对。

　　“那条路叫什么来着？”

　　略微回想，季昊然一拍脑门，恩人似的握住祁方逑的手：“原来路是你捐的啊。啧啧你说说……”他看自家小孩的眼神打量了乔沐羽两眼，又把目光转回祁方逑身上：“为了咱家沐羽，真是破费了。”

　　“……”

　　他是不是傻啊？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乔沐羽撇下两人往福利院里走去。

　　身后的祁方逑很快追了上来，放软语气道：“还生气啊？”

　　“……”

　　不想说话。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让我纠结痛苦这么多年。

　　明明是久别重逢，乔沐羽却气得想把这些年受的苦都怪罪在这个人头上。为什么不早点相认？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一切都无力回天，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脑海回想起祁远的警告，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祁方逑靠近了一些，声音黏糊到不行：“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但我就是害怕，怕你不原谅我……”

　　“别说了，绝交。”

　　祁方逑愣了愣，不管不顾抱住乔沐羽，埋在颈间撒娇：“好，绝交，不分手好不好？”

　　“……”

　　“修得真好啊，不像我们那会……”正背着手巡视，季昊然不巧撞到抱成一团的两人，一个脚刹转身，闭着眼飞快逃离现场，迎面撞上来接人的院长。

　　“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院长笑眯眯递过沉甸甸的果篮，“这是我刚去果园摘的黑杏，你和沐羽小时候不是都很爱吃嘛。”

　　“谢谢谢谢。”季昊然接过果篮，顺势遮住院长的眼睛，“咱们去那边等会儿吧，沐羽有点忙。”

　　校长一把年纪走得极慢，边走还慢吞吞问：“休息日还要处理工作？”

　　“嗯嗯，对啊，他现在老厉害了，一天800个电话。”季昊然敷衍着往后看，家长里短扯了半天。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从凉亭里一前一后走出来。

　　终于抱完了。季昊然如释重负地吐口气，往嘴里塞了颗黑杏，立马酸出痛苦面具。

　　祁方逑笑得格外阳光灿烂，“张院长好！”

　　“方逑？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张院长愣了愣，看向他身后：“又买多少东西了？”

　　“没多少，刚好广告商档期有调整，我就把今天空出来了。”说着揽住身边人，亲昵地往怀里搂了搂。

　　张院长似乎对他的工作时间早已习以为常，理解点着头，仔细打量另一边的乔沐羽，感慨道：“小羽真是一点没变啊。”

　　季昊然吐掉果核，咂嘴奇怪道：“哪里没变，他都快比你高两头了。”

　　“是说相貌吧。”祁方逑笑得宠溺：“小羽一直都很好看。”

　　阳光下，乔沐羽的皮肤白得快要透出光来，耳根上蔓延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在小痣的衬托下更显迷人。祁方逑忍不住想上手，生生被季昊然的咳嗽声打断。

　　“还是方逑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院长哈哈笑起来。

　　几人慢慢走过青砖白瓦砌成的走廊，矮墙隔离的小菜园几乎闻不到难闻的肥料味；园区划分成了多个片区，每隔小段距离就能看见规划清晰的地图路线。

　　“这些换气系统和环境改造啊，都是方逑每年拿钱资助的，咱们福利院，一年的募捐也凑不出这么多钱。”院长说着很自豪，像在有意无意点另外两人：“我以前总教导你们，有多大能力帮多大忙。看看方逑，虽然很小就被领养了，但感恩的心一直没变过。”

　　季昊然和乔沐羽对视一眼，笑着道：“是，方逑兄弟很有出息，哪像咱们，解决基本温饱都成问题。以后我和小羽会经常回来看望您老人家的，要是福利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院长您随时开口。”

　　说完，身边乔沐羽拿出事先准备的红包。

　　“这是我俩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文具或是生活必需品什么的。”虽然他知道这些祁方逑也送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合适的，干脆就让院长自己去想好了。

　　“哎呀你说说，你们人来就行了，带什么钱……”话虽这么说，众人还是在院长脸上欣赏到了十分精彩的变脸艺术。

　　欲拒还迎收下钱后，几人到了礼堂。

　　孩子们早已盛装打扮等在座位，面对一张张稚嫩天真的面孔，季昊然莫名有点感动。

　　“好大的排场，没想到院长还是挺重视我们的。”

　　乔沐羽无声笑了笑。

　　走进大堂，张院长清清嗓子：“孩子们，祁哥哥又来看你们了，大家鼓掌欢迎！”

　　整齐的，震耳欲聋的。

　　“祁哥哥好！”

　　祁方逑咧开嘴对孩子们招手，没有一点明星架子走上通往台上的红毯。

　　身后倍感冷落的季昊然：“那我们算啥？”

　　“大概是群众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