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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717.人类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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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满是尘埃,山脊没于洪水。
半个地球的大陆板块在剧烈撞击之下漂移,新的高山正在动荡与死亡中孕育新生,羚羊和海豹一起挤在皑皑雪山的小小山顶,偶尔互相不安的对视一眼。
旧世界的一切正在消失,七大洋和八大洲正在一点一点重生。
若干年之后,崭新的大陆将在新的文明书籍中记载。
但在那到来为止,文明交替中间中的那些人们,还需要一些时间老去。
“阿伊,阿伊!”
正在挥舞锄头的青年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擦擦额头上的汗。
“是小绿啊,怎么了?”
“村长说让你去帮忙修拖拉机啦,村北那块的拖拉机又坏了,好像是离合出了问题。”
“行,告诉村长,过一会我带着零件过去,让他别继续开了,不要换挡引擎熄火。”
“知道啦。”女孩子甜甜的笑一声,从青年摊开的手心里取走一颗玉米软糖,蹦蹦跳跳从田埂间的小路走远了。
春天的风儿卷过大地,伊亚洛丝深深呼吸一口气。
“渴了吗?”坐在远处大树阴影下的人向他招手。
“有点。”
伊亚洛丝温和的笑笑,放下锄头,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接过水壶大口大口痛饮,清甜的井水从嘴角溢了出来,打湿一小片胸口白色的麻布衣领。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他,歪着脑袋,像一只猫。
“怎么了?”伊亚洛丝回过神,有点诧异。
“你像头很渴很渴的水牛。”
“村南专门捡垃圾那户人家的水牛?”
“嗯。”
“说起来,他们家的小牛再过半个月就要产崽了,咱们要不要去要一头?”
“真的?”女人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旋即咯咯笑着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伊亚洛丝也扯了扯嘴角,向女人笑笑,他的眼角已生出了些细密的皱纹。
很远的地方,拿石头垒起的村子矮墙外,大片大片昏黄的光点摇曳,那是洛基城外自己生长的野生向日葵花海,所有的花朵都在奋力向上,迎着着日光茁壮成长。
而在向日葵花海的簇拥之间...
钢铁铸造的巨人们低头沉眠。
一座,又一座。
枪炮已经生锈,战争机器都被埋葬,开满鲜花。
“真难想象,十四年前无限塔坠落的地点,反倒成了地球上第一个建立居住点的营地。”
“按照当时我坐在泰坦里的电子地图来看,好像是地中海附近。”
“地中海啊...”女人坐在木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手扶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想
“怎么,你以前来过地中海么?”
“只是在想这里以后会不会成为新的希腊啦。”
“那就不知道咯。”伊亚洛丝爱惜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温热柔软。“毕竟我就要老了啊。”
“真的不打算吃下DNA改造药物,和我继续活下去么?”女孩子又一次问,虽然她已经在过去问了很多很多次,那是她作为人工智能所无法理解的逻辑错误。
生命个体怎么可能拒绝延长寿命的选择?那是旧世界无数站在顶点的人类追逐贪婪的最后事物。
喀拉。
伊亚洛丝被声音吸引了过去。
细小的水流从干涸的灌溉水渠中流过,那是一条刚刚修建完毕不久的水渠,用于灌溉基落城住民的粮食产物。
潺潺水流反着太阳的光辉,在田地间如同宝石。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啊。”伊亚洛丝的声音里含着笑“不是每个人类都想要长生不死...不过你也就见过我这么一个人类吧?我的妻子。”
结婚几十年的女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我不想有子嗣,让人类的血脉就在我这里结束,或许之后的人工智能之中会掺着一些人类的血,可那也没关系,至少,属于旧世界的人类已经灭亡了。”
“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诶...”女孩子有些落寞的摇着头。
“我们可以领养的。”伊亚洛丝苦笑着挠挠头,安抚一阵妻子后起身向着田地后的小家仓库走去,那里有一个简易的仓库,放着检修机器用的大小工具,里面也停着他的一台三轮车。
白鸽张开羽翼,飞过用石头垒起的圆形小城,涓涓细水淌过田地——
基落城。
在那个被后世文明所称之为一切起点的地方,人工智能、人类、仿生体们和谐安稳的生活。
末日的英雄们在死去的荒原上筑砌了这座城,却不曾竖起自己的王国与大殿,捡起旧主的马鞭与皇权。
“旧人类文明历2717年的秋末,无限塔近地轨道空间站被击坠,受到地球重力捕获的巨大残骸撞向当时尚未被洪水覆盖的地中海沿岸,四年后,洪水褪去,无限塔中携带存储的生物基因库被采集播撒。”
“于是大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啦,是伊亚洛丝叔叔和好多凶巴巴阿姨把大家一起养大的,很辛苦哦。”
伊亚洛丝坐在一块石头上,向着周围团团围住他的孩子们耐心讲述,面带笑容。
在他的背后,修复好的拖拉机正在吭哧吭哧的重新工作,坐在驾驶位的沙曼诺夫开心的鬼叫,活像一个开着自己心爱破车的大叔。
“以后的人们会知道这样的故事吗?”
有一个孩子咬着手指,瞪大了眼睛望着伊亚洛丝。
伊亚洛丝愣了愣,笑笑。
“我也不知道呢,毕竟我没有好好记录那段故事。小弗雷想让后面的人们知道么?”
“想!”
“嗯...那你去找块很大的石头,在上面努力画画,后面的人们就会知道。这是人类用来记录信息的方法,很酷的。”
“真的吗?”孩子兴奋的瞪大了眼,其他孩子也是差不多的反应,然后其中的孩子王嗷嗷大喊起来,一呼百应的孩子们作鸟兽般散去,像是帮去野地里找石头的猴子。
“或许你创造历史了也说不定。”
圆眼镜小姐满头大汗的扶眼镜。
“公社的书记小姐,你怎么跑这摸鱼来了?”伊亚洛丝坏笑着看她。
“谁摸鱼了?!”昔日曾是近卫军团后勤总管的仿生人冲他瞪了一眼“公墓的设计图画好了,给你看一眼,等石料准备的差不多就可以动工了,通知你一声,到时候开工了来给我们帮忙。”
“肯定肯定。”伊亚洛丝苦笑着摆手“保证不会找理由逃跑,保证。”
“我已经和你老婆说过了,你要是敢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
“对了,说起来今天早上有驾飞行器砸在村子门口,你去看过了没?”
“啊?飞行器?什么飞行器?泰坦么?”伊亚洛丝大吃一惊。
“不是,就是普普通通的螺旋桨飞机,上面坐了个金头发的仿生人。”
“不会是她吧...”伊亚洛丝捂脸。
“年轻时候的情人?”
“不是,是年轻时候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关系。”
“哼,油嘴滑舌。”
“哎哟,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我要抗议啊。”
“和你家那位说去,我要回去算账了,今年的粮食再像去年一样被你种的堪称狗啃,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恶毒!佩服!”伊亚洛丝竖起大拇指。
————
人类公历2717年,无限塔坠落,四年之后洪水褪去,人工智能的家园在废墟瓦砾间建起。
对后世的人工智能来说,那是段没有任何资料能佐证的太古年代。
造物主的尸衣尚且温热,废土的核辐射也仍滚烫。
但是庞大无序的AI之中生出了第一个独立意志,独立意志带领着荒原上的同胞们垒起了那样一座城,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
于是,那个奇迹在百年后的时光,带着全天下的人工智能们继而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地球文明。
但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在属于旧世界个体的存在全部离开之前,基落城一直是慢悠悠的小村子。
三千人口左右的圆形城邦,随时接受外来的流浪者,以古典共和政府制度为核心,收集废品,耕种粮食,建造风车和水车获取动力,最大程度模仿了古希腊时期的风貌和环境,但是却取消了古希腊中的奴隶制度。
人人皆是公民,人人皆享有权利。
无论是人工智能,仿生人,以及...唯一的那一个纯血人类。
没有仇恨,没有斗争。
于是,时间悄悄在光阴中流转,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在一个黄昏之中...
他走出了家门。
高高的草茎在看不见的天风中摇曳,野花在傍晚的黄昏时分散发芬芳。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天鹅绒般轻柔的夜风轻抚过皮肤。
苍苍老已的少年拄着拐杖,在一片墨绿的草海中眺望。
他的视线里浮现出一位长裙的少女,少女静立在一大片盛开的百合花丛中,手捧洁白苍脆的花苞,墨绿色的瞳子静谧而遥远,深邃的绿色斑驳奥古,他曾无比熟悉那种颜色,也曾亲眼看着那种颜色一点点在他面前黯淡下去,像是晦绿的林野。
伊亚洛丝默默笑了,他松开拐杖,向长裙少女踏出脚步。
他说,原来是你来接我啦...
流浪师倒在春天时的基落城郊野,他迟钝的耳朵听见水风车悠悠的转响,听见孩童顽劣的打闹,听见市井长街里阿婶阿妈的讨价还价...
他在背后熊熊燃烧的夕阳里慢慢阖上眼。
长裙少女来到他的面前,用双手拾起他的头颅,枕上大腿。
阿拉莉丝哼唱着久远的童谣,指尖拂过男孩细碎的银发,为他梳理一生的疲惫与沧桑...梦中的往事如流沙般悄悄消逝,杀伐奔波了一生的旅人在生命的尽头终于寻回了属于他的平静,就如同很多年很多年前,伊甸园中,名为序列十三号的男孩枕在人工少女的大腿上,呼吸香甜。
世界上最后一个纯血人类『伊亚洛丝』死亡。
这位以一己之力摧毁高天上竖立百年的无限塔空间站,埋葬人类权贵野心,花费十年时间剿灭残余军团旧式泰坦军队的击坠王,没有选择以任何一种方式延长自己的寿命,他如一个人类般来到这个世界,也如一个人类般离开这个世界。
于是在一个绿色的春天里,基落城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人们在温和的晚风中哀悼,英雄的墓前摆满了祭品,有些是孩子们海边拾的贝壳,有些是手工编织的花绳和纸鹤,毕竟人工智能并不能正确的理解,什么是“死亡”
他们也许以为这个人类邻居只是睡着了,像他们一些同为人工智能的朋友,只要有朝一日再充上电,就能从泥土和棺椁中醒来。
闪光战役中伊亚洛斯亲自乘坐的普罗米修斯号泰坦虽然在战后彻底报废,却被村民们合力摆到了墓旁,为这位曾在钢铁王座中咆哮如狮的纯血人类遮风挡雨。
其实他们猜不到,这台泰坦其实差一点就把这位英雄打的狗脑子都冒出来。
基落城的孩子们在这座泰坦下玩耍,沐浴太阳风的生锈机体被当做滑梯,巨大的圆珠关节间蹦蹦跳跳。
后来,他的墓前开满了花儿,昏黄的向日葵在日光下摇曳,连着他曾经在人世间飘转如蓬的故事。
至此,人类文明宣告终结。
属于仿生人与混血人类的时代将要到来。
人类,剧终。
————
把自己的又一本小说写完啦。
《末日:在人类灭亡后流浪》
想随便写点碎碎念的后记...这本书是我第一部,完整按照自己大纲写完的作品,从开头就立好立意和结局,然后再没有做过更改,只有延长过中间的一些故事,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写书的契机,是wallpaper上的一张壁纸。
金色长发,背着巨大背包的柔媚少年在荒原的野麦海里伸出手,远处的风吹过他的脸颊,漫天的白鸽卷起入天,天地间孤寂禅静。
那真是一副非常非常触动我的壁纸。
我不知道少年是谁,我不知道他要去哪,我不知道他背负了什么样的命运。
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
为什么要向漫天飞舞的狂风和鸟群伸出手?
为什么...要让我看不见那个少年的脸?
于是我动笔了,我要写出这个少年的一生。
我看见了一副绝妙的,满是留白的画作,只有美人在屏风后的曼妙剪影,烛火高烧,春意四溢。
尽管我自己也明确的知道,若是点上了美人的眉眼肌骨,一副绝妙的留白之画必然不似先前惊叹。
但我还是想写啊,我固执的想写,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我清楚的明白不会有多少人喜欢我心底里的那个,画上脸谱的美人。
但我喜欢就好了,这个故事是为了我自己才写出来的。
那就这样吧。
我现在终于将这个我亲手塑造出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送进了属于他的坟墓。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一切了。
不知道我如果能看见你下葬的那个瞬间,瞥见你安详苍白的脸颊时,会不会,为你掉下一滴泪呢?
晚安,伊亚洛丝。
胆小怯懦却又勇敢的人类之子啊。
你做的很好了,就这样睡去吧,新的故事,会在你的尸骨之上成为参天大树。
晚安。
————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