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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剧人的成长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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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南京。
每天穿梭在两个地方,日子过得简单而劳累,甚至一如既往的机械。但是,这样的机械
却组成了生活中的快乐,生活中的幸福,甚至,生活的依靠。
剧团,家。中间路程不长,如果走路,要二十分钟,如果骑车,十多分钟便可到达。就是这样短短的路程,我在此间行走时,甚至觉得比一条荒芜大道还要漫长,街头喧嚣而繁华,特别是路过新街口一代的地区,但是,我就感觉道一种孤寂和苍凉,似乎,我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有着霓虹灯影,歌舞升平的城市的。这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清楚是怎么来的。或许,他的话是对的,一个戏曲中人如果真正将自己的情感都埋入了戏中,真正在戏中动情写意,那么,在光鲜的戏台上,唱出的,就不再是一般的皮黄昆腔了,唱出的唱尽的,是自己的前生今世。
我起先,并不赞成这种说法。可是,等他走后,细细想想,也不乏道理。可不见得,我已然发现我已经渐渐不熟悉这个正在逐渐变得繁华似锦的城市了。
这对于我,也许并不算是一件完完全全的好事。
这会使我沉迷戏中,从而使自己变得过于追求浪漫,一点都不现实,就像他一样。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因为,我知道我很现实,即使对京剧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可是我还是厚着脸皮说我自己现实。戏归戏,终究不是真的。我活在二十一世纪,我是一个年轻人,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我要热爱我的生活,戏曲是我用来吃饭维持生计的家伙,投入过多的感情痴心甚至影响正常的生活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可是现在想来,我已经渐渐变成这样了,一个戏痴,一个戏呆子,不疯魔不成活。
早是这样,那该多好,也许会挽回一些事情。
但是,如果不是失去,我又怎会变成这样?
现实太复杂,太复杂了。我虽然能够坦然面对,可是永远不能够解读。
没错,我是一个专业京剧演员,主工京剧青衣,兼工京剧武旦、刀马旦。
我们家是一个梨园世家。我家里人有一大半都是京剧演员,除了我那二位是高知识分子的爹娘。我的曾祖父的艺名叫做秋凤卿,是一个旧社会的京剧文武老生演员,是有名的京剧大师,名望很高。祖父也是一代威震梨园的名老生,我从小在曾祖父和祖父的威望中长大,继承二老的衣钵,当了一名京剧青年演员。我是被捧大的,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赞扬和称道。少年的我总认为是我唱戏唱得好,把子练得好,跷踩得好,可是,真正等我长大了以后,才终于知道,那些追捧和称赞,不是给一个普通的京剧弟子的,而是给秋凤卿的曾孙女,邱学新的孙女的。
出身太好,对于一贯好强倔强的我,是一种莫大的困难。
所以我尽量避免和别人谈到我的曾祖父和祖父这一块。
可是我终究还是姓邱,终究还是秋凤卿的后代,这是无法改变的。这由此证明了我的现实观。只可乖乖面对,不可轻易解读啊。
我年纪仅仅二十出头,对于一个京剧演员来说相当的年轻。所以在剧团中,我并不是大家关注最多的焦点。这让我对自己的出身松了一口气,这个恶梦没有成真,大家还没有因为我姓什么而对我采取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我可以凭自己的实力,一身轻松地前进,逐渐取得剧团领导的重点栽培。
每天在巨大的排练厅中不厌其烦地穿着练功服,练武旦时,一遍遍地卧鱼,鹞子翻身,抢背,下腰,压腰,压腿,走圆场,练跷功,把子功,毯子功,趟马,绑靠。练青衣时候,喊嗓吊嗓,练水袖,跑圆场。有时候和搭档们排戏,然后带着一身飘着汗味的疲惫和衣躺倒在自家的大床上,睡上两个小时,再起来洗澡吃饭。待冲净了一切的疲惫和汗液的时候,坐在书桌前,打开许多书本,便畅游在书海之中,之后早早睡觉。若有演出,无论是跑宫女还是当主演,一定乖乖准时到至剧院,坐在化妆镜前,化妆贴片吊眉梳大头,再撑着勒头的难受和晕眩投着水袖或者踩着跷扎着大红靠大白靠到台上精彩演绎上一出出光鲜异常,流传百世的传奇故事,或者穿着宫女装默默无闻但是一样认真地给别人当绿叶,在台上跑前跑后但是没有几句或根本没有词,然后将脸洗干净,买上两块点心填填肚子,再踏着月光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这就是演员的生活。也许戏里是漂亮多彩又过瘾的,即使跑龙套也会在戏里品味到乐趣与充实,而戏外则是千遍一律的机械和枯燥,毫无新意的忙忙碌碌。
演员的人生都奉献在了戏上,所以演员的人生,不是如戏,而就是一折折扑朔迷离的戏。
我叫邱婧,这一年,我刚过完我的二十三岁的生日,进剧团正满半年。
从单位里出来,太阳的余晖已经毫不吝啬地照在我的脸上了。提着一带小苹果,哼着《白蛇传》的一段二六,虽然唱得蛮开心,但心中倒是挺不愉快的。
“叫官人莫要怕细听我言:素贞我本不是凡间女,妻原是峨嵋山一蛇仙。”
可惜今天虽然排了《白蛇传》这出戏,可是我这个青年演员却是沾不上白蛇这一角色的。
演小青就演小青吧,反正小青不也挺主要的么?虽然是很想演白蛇,可是青蛇也不赖啊。
我这么安慰我自己,登时觉得我倒找到了些阿Q精神了。
寒风扑面,我闻到了冬天,准确来说应该是新年的味道。我收拾了一下我有些失望的心情,认真地走路。马上就要过年了,京剧院里头的各个剧团都忙着筹备京剧演出,很是忙碌。我刚刚从京剧院的三团排戏完,下了班以后便急忙地出来了。因为,我要去看看我在一团的哥哥,他今天演出。
过了一个马路,还没走几步路,就来在了江南剧院,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门,小心地在昏暗中像走迷宫一样地穿过一个个堆放在地上的写着“江苏省京剧院一团”的大戏箱,上了一层半的楼,便到了演员的化妆间,一进去我在单位最要好的化妆师姐姐就对我招招手“小邱来啦,你哥哥在那里呢。”
“哥!”我只是扫了一眼就在一排化妆的演员中找到了我那个亲爱的哥哥,快步走至他面前,叫了他一声。
他是我堂哥哥,他叫邱珏,很好听也很好看的一个名字。因我大伯大妈都是京剧演员,又因为我家本来就是梨园世家,所以他生来就长着京剧演员的一副好骨骼。
他工的是文武老生,曾祖父创立的秋派文武老生。他生来就是大伯的宝贝儿子,全家关注的焦点之一。他乖巧听话,大伯说什么就做什么,同时他也有着邱家人一贯的好强倔强。
他今年二十六岁,比我大三岁多。但是,他已经渐渐从剧团浮出了水面,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和戏迷基础。他嗓子高亢嘹亮,圆润雄厚,尽显秋派老生的风格。扮相俊美儒雅,身材十分之好,挂上髯口勒上水纱就是活脱脱的小秋凤卿。
我的高知父母因忙于奔波在各个城市间传授各个城市的学生们学术知识,所以也对我这个乖巧的而又让他们无奈的女儿渐渐没有了一个父母对子女的所有耐心,他们的耐心,都变成了督促学生们好好复习迎考的魄力。有时候,在无限荣耀之下,他们或许会忘记些什么,而我就是那个让他们“剑桥梦”破灭的不争气的“什么”。
为了让我得到好的照顾,也心随我愿,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在学术界去发光发热,故而我从十岁开始就被寄宿在大妈妈家,这中间是一段故事,关系到我一生的一个看似很平常的故事,也是我一辈子打得最漂亮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战役,这个故事以后可以慢慢和你说。
我喜欢那个家,充满了胡琴声和欢笑声。他们吊嗓时候,就是我最兴奋的时候,有时会听到大伯伯的伍子胥,也有时会听到大妈妈的王宝钏。我想这应该才是梨园邱家的味道。而大妈妈的儿子,也就是邱珏,就在这种独特而又欢乐的家庭氛围中与我一同安静而又不平凡地成长起来。
所以从小我们俩最要好,他疼我我信他,倒像亲生的同胞兄妹一样。我从小对他,就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崇拜。他从小在戏校长大,成绩显著,多才多艺,不仅会唱文武老生,还从小就学习操琴和书法,并且还会画几笔国画,生活得多姿多彩。
他是大帅哥,长的挺显得几分标致,用戏来说就“貌似潘安宋玉”,虽然兄弟姐妹或者叔叔婶婶们都一致认为他还没有完全继承大伯大妈的面部优点,可是他在剧团里,示好的青衣花旦们都能跑一队宫女了。
这就是他,我最爱的哥哥,同时也是最疼我的哥哥。
现在离开戏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他脸上带着刚画好的妆,正抱着饭盒大口地扒着米饭。听我喊了他一声,抬头,见是我来了,对我笑了笑,“你来了啊。”
我笑了笑,“知道你演出,过来楼一眼。”找了个凳子坐在他身旁,从一个塑料袋里头拿出一个苹果,就削了起来,问他道:“今天你演《秦琼观阵》吧?”
他放下了饭盒,点点头,“观阵我特喜欢,挺吃功夫的戏。哎,画得还行吧?”他指了指脸上,问我。
“挺好。我家哥哥扮相越来越好了。演的伍子胥多帅啊,别人怎么能和你比啊。”我一半奉承一半玩笑地对他道,欢快得就像从我手边顺利落下的苹果皮。
“真的啊?”他笑了笑,“那我一定要好好唱了。”说完就要接过我给他削好的苹果。
“好,那这个苹果就给你留着,唱完再吃。唱不好是不给吃的。”我想逗逗他,将苹果拿开。
“去去去,自个玩儿去。”他推了一下我的头,将我的苹果给拿走了,自己就啃了起来。
“讨厌!“我推了他一下,撅了撅嘴,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他道:“哥哥……”
“干嘛?”他吃了一半苹果,问我道。
“就是那个……”我刚想说,就听一旁化妆师在叫他了,让他快点去勒头吊眉裹水纱,戴髯口穿褶子扎高底,离开锣时间不远了。
“我去准备准备,再吊吊嗓子,你先去下面找个没人的好位置,戏散了如果你晚上没事情的话请你吃些点心去,有什么事情晚上说啊。”邱珏对我笑笑,大哥哥似的拍拍我的肩膀,就应着化妆师,到戏箱旁拿行头去了。
我听他这么说,也不说什么了,到水池边洗洗削苹果的粘唧唧的手,就下了楼梯,穿过了昏昏暗暗的,放满戏箱落满灰尘的过道,就走到了大剧场,眼前登时舒服了许多。牡丹的舞台布景,深蓝色的二道幕,这个南京有名的剧场的前台与后台真是一个具有讽刺效果的对比。
来看戏的人并不多,几乎寥寥,且大多都坐在后排的票价比较便宜的地方。
京剧确实在南京这个“现代化”的地方发展情况不容乐观。
我很舒服地挑了一个第三排的中间的一个座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也许,这就算是当演员的一项好福利,看戏不用给钱。
等了没一会,便开锣了,我支着下颔,耐心地等着他出来。
《秦琼观阵》本是我曾祖父秋凤卿的拿手戏,所以也是秋派老生的代表剧目。载歌载舞,形体技巧展现得十分充分,正应和了秋派老生活泼的那种张扬技巧的表演风格。
邱珏终于出场了,观众也给面子,刚一出场就是一阵碰头彩。
登着三寸厚的高底靴,穿着撕褶子,身后背着双锏,戴着髯口。扮相确实好,好极了,儒雅英武,飘逸潇洒,在舞台上宛如一只大鹏一般几欲展翅高飞。
他扮上还真和我爷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唱腔深得老爷子的真传,高亢峭拔,圆润婉转,有一种老生行当中少有的细腻感,且表演注重技巧。不似北京苏派老生如川菜一般的唱腔,又高又冲,独以“高,冲,巧,亮”为唱腔特点,讲究一个霸气。
舞台的灯光十分的足,照得邱珏光鲜照人,十分神气。
原来,演员在台上是这么光彩的。我笑了笑,当自己在台上时,倒只想唱好戏,这种光鲜的骄傲感觉,已经被忘到九霄云外了,又加上舞台上的灯光看似十分亮堂实际却如火烤一般,这种享受的感觉更是被烤得一干二净。
我听着戏,看着哥哥精彩绝伦的表演,心里十分的爽感。穿着时髦的高跟皮靴的脚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手上也在为他数着板眼。
这场戏有许多的武把子,趟马,鹞子翻身等,还有几个技巧性的亮相。邱珏以前是学武生的,所以就有很扎实的武生基础。趟马漂亮,翻身漂亮,亮相漂亮,再加上顶好的一副嗓子,顶好的一副唱腔,这样的演出怎会不精彩?
我换了一个姿势,舒服地将自己陷在座位中,剧场的暖气好像开得很足,一天的响排我已经很累了,尽管胡琴声嘶,锣鼓喧嚣,可是我还是不住地打呵欠。
当观众真好。一年的舞台实践我已经体会到了演员的感受。唱念做打必须一应俱全,还要面对台下那么多的观众,一场大戏下来,真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要是演武旦戏,或许还要人搭搀着到后台来。观众多轻松啊,坐在台下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听戏数板叫好就够了,
我竭力使自己不要睡觉,甚至用长长的指甲掐自己的手背。
掐了一下觉得感觉出奇的好,情不自禁又狠狠地掐了自己几下,往手上看去,白皙的手背已经被我掐出了好几个血印子,红通通的一大片。可是我的感觉是舒服的,非常舒服,舒服得我自己都连连轻松地吐出了两口气来。
我这是自虐,真正的自虐。这一点我知道。但是,自虐真的是一件好东西,这么狠狠一掐,好像所有压力都伴随着这阵尖锐的疼痛统统消失了一样。
我心中的烦恼事情是很大,大得好像需要我靠掐手背这种病态的动作来缓解。
这种烦恼我知道没有人懂,即使长篇大论地对我哥哥姐姐们一股脑说出来,还是一点用都没有。烦恼是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别人懂不了,更拿不走。说什么分担烦恼那都是一句安慰人的漂亮话。
我正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我一直觉得没有必要指望哥哥姐姐们对我平时对他们说抱怨的生活中工作中的种种了解什么,只希望他们好好听我说,听我发泄发泄罢了。我的烦恼与他们,就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故事,对于我,就是另外一种个人意义了。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尖锐而偏激并不好。
可是我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也许是我成长了吧,人的心态不是永远都在成长么?似的,我成长了,我成长为了一个不再熟悉现实社会但却挣扎地让自己现实得几乎偏激的人。
我陷在座位里,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那一大块红色,不知不觉,眼睛就闭上了。我这时觉得很是对不起台上演出得十分精彩的邱珏,这也许很不尊重他。可是睡来如山倒,我还是在温暖的剧场中睡着了,耳边的叫好和胡琴唱腔都已经听不见了。睡得很死,但却很轻松,轻松的似乎都有腿手飘起来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去的感觉。
就这样睡去,以至于连戏散了我都没有一点意识。
手上依旧留着那个在我看来是代表着我的成长的红红的现在已经开始有发青趋势的伤痕,显得正在龇牙咧嘴地说着什么。没错,它在说一些东西,有一些,似乎还是只能让我在沉沉睡梦中才敢去想的东西。
从剧场里头出来,已经是十点半了,我裹紧了我的皮风衣,真觉得寒风簌簌,似乎能凉至人的骨子里。
方才睡得很死,不知不觉已经两个小时了。剧场里暖气又足,所以一出来便觉得寒冷难耐。邱珏已经卸了妆,又恢复了平日的素颜。
他是英俊的,从街边的路灯下,他的一张脸显得有些透明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其实算不上非常俊美的男人,可他的英俊是一种清白,是一种儒雅,是一种似乎能颠倒众生的挺拔和英气。
“刚才一场戏真劳神,掭了头以后吧,就一直晕晕乎乎,头疼得厉害。”邱珏也裹着他白色的羽绒服,揉了揉脑袋。
“天好冷啊。”我叹了一声,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望了我是怎么醒来,又怎么等待邱珏磨磨蹭蹭地卸妆,又是怎么出剧场的。我似乎大醉过一场,晕眩异常。我裹紧了风衣,低着头,向前走着,再也不说一句话。
“是啊。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前面的店喝碗馄饨吧,天一冷就好想喝一碗鸡汤馄饨。”邱珏似乎没有看出我的异常,拉着我冰冷的手,就向剧场前的一个小快餐店走去。
“哥••••••”我却停步不走了,说着,我的眼泪就悄悄地掉了下来。
虽然泪珠被长发挡住了,但邱珏见我情绪不对,便凑过来,问道:“妹子,你怎么啦?”
“没•••••”我抹了一下脸,摇摇头。
“你别啊,有什么事情和哥哥说。是不是哥哥今天唱得不好你生气啦?邱婧?”邱珏心疼地拍拍我的肩膀,正如小时候那样。
我被这温柔的一声邱婧,弄得大梦初醒,似乎是大醉的人被醒了酒一样,甚感神清气爽,感觉方才灵魂儿出了窍一般。
“你不舒服是不是今儿排戏太累?”邱珏弯下腰,看着我的脸,我看到了他的表情,关心又急切,我的心中更是好受了一番,将脸轻轻抹了一把,摆摆手笑道:“心情不太好,也没什么东西。你刚演出完,别说太多话。”我也许笑得很假,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我只想用什么东西来收拾一下我的残留的杂乱心情,或许就是邱珏口中的那碗鸡汤馄饨。
邱珏听我这么说,很了解我并且很聪明的也许就已经猜出十八九分了,便不再问。
也许,我的消极和烦躁,也在伴随着他在成长。
鸡汤温温地流入我的喉咙,我的全身似乎也不像方才那么坚硬了,立刻松弛了下来,并且也让我更清醒了一番。
邱珏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最后一颗馄饨,笑道:“你还记得么?我们小时候,天最冷的时候就想吃鸡汤馄饨。你那时候经常把鸡汤都给喝完了,就留下馄饨给我。”
现在我的心情似乎又回到了白天工作的时候的阳光,听他这么说,笑道:“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着,看来你真要成老爷爷了。”
“你敢说我老?”邱珏用勺子敲敲碗,就像小时候那样,这个动作,于他代表着他对我的威胁,可是于我,却是一个自认为傻到不行的动作。
“过完年你不是就二十七了么?”我咬着勺子吃吃地笑,取笑他的年龄,更取笑他那永远幼稚的心。
或许,京剧演员的心永远在戏台上跳动的,不会受外界世俗的污染吧。
“我的生日在十月份呐!”邱珏抗议道,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而后似乎是心不在焉地问了我一句:“邱婧,今年过年你准备去哪里过?北方还是南方?”
这正是我先前在化妆间中要和他商量的问题。
我也神经质地停顿了一下,为了掩饰我的心理,我面无表情,低下头喝鸡汤,语气似乎又变成了表演味得烂而显示出的阴阳怪气,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你说呢?”
我的模棱两可也许使他明白了,又或许,更使他疑惑。
不管怎样,他已不再问。
他的沉默,似乎是对我的一种暗示,我有些怕了,也许根本不了解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又或许,成长的不只是我一个,他也在成长。
成长真是一种可怕的存在,他会背叛我们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