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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雨惊霆 京城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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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今日又下雨了,我不喜欢这样的雨天。整座城雾蒙蒙的,像被人遮上了层纱缦,街道上的石板路也生出了滑溜溜的青苔,雨水黏腻地打在上面,让人觉得作呕。
很难想象这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早春天,赵桓温发了什么魔怔非要传我入宫。
我半个身子懒洋洋地倚在马车上,整个人半睡半醒的。这一路颠簸不平,我更想吐了。
面前的帘子被忽地掀开,早春的冷风顺势灌了进来,我冻得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少爷,东宫到了。”眼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道。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怨气颇深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能在外面喊一声吗?非得冻死我才肯罢休。”
怀瑜低下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然后他又抬起头,“可出门前,我分明让你再添件厚衣裳,少爷你不肯听…”
我捂上耳朵,麻溜地从马车上钻了出来。
怀瑜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唠唠叨叨的,听得人耳朵生茧。明明比我还小四岁,人却老成得可以做我爹。
“你在外面等我就行,赵桓温不知又发什么疯,明明前天才找过我。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放一起说么…”
怀瑜装作没听到一样,继续跟着我,我走一步他走一步,我停他也停。
真是个死脑筋,罢了,随便他吧。我伸了个懒腰,朝中宫不疾不徐地走去。
明明是早春,赵桓温这东宫,一点人气都没有。冷冷清清的,路上连个婢女太监都见不到,哪像个太子住的地儿。
中宫门口站着他的贴身小厮常生,常生一年到头都笑得灿烂十足,算是这里难得的活人。他见到我,笑得更灿烂了。
“宋大人,您可算是来了,今天太子殿下特意提前回宫,在书房等您可等好久了,那个焦急劲啊,都说一日不见如隔…”
好吵,我感觉天灵盖直直发疼。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刚想推门进去,门竟自己开了,一个没站稳,我踉跄着扑进来人怀里。
赵桓温皱着眉头把我扶正,他明明也不老,脸也生得极为周正,是燕国出了名的美男。多少怀春少女在太子春猎前细心梳妆,打扮得摇曳生姿,无非是为了博他一笑,幻想着今后嫁入东宫。
可惜这厮,在人前永远是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往好了说是端庄稳重,往难听了说像死了爹娘。
“真是不成体统,一点样子都没有。幸好是在我宫中,若是在百官筵宴上摔一下,宋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赵桓温眉头蹙得极紧,言辞却并不严厉。
我轻佻地笑笑,“随便啊,我这个人还活着,不就是宋家最丢脸的事么?多丢一点少丢一点没差别啦。”
“宋家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宋程书也是你的生父,他对你再怎么不好,你也得把姿态做足了,不然外人说的还是你的闲话…”
呃呃呃呃呃,瞧这喋喋不休的做派,这位也能做我亲爹。
我痛苦地捂上耳朵,看向我另一位亲爹。
怀瑜远远站着,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脸色寡淡得像一碗不放油水不加佐料的素面。
这边赵桓温终于结束了他堪比书院夫子的长篇大论,正色对我道,“进来吧,屋外头冷。”
常生早冻得打哆嗦了,听到这句话,真真是喜形于色,赶忙说了句,“小的这就为太子殿下和宋大人去斟茶。”
我扭头对怀瑜说,“你也进来吧,怀瑜。刚刚入春,这外头可冷了。”
怀瑜摇头,“不必了,我在屋外守着就好。不打扰少主你们。”
真是古怪。我心里嘟哝着,刚刚让你别跟着我非要跟着,现在叫你进来又不肯进,多大的人了还爱玩叛逆。
我不管他了,怀瑜从小身子骨就好,他不怕冷我怕冷。赵桓温这宫殿,人气虽然稀薄,暖气倒是烧得挺旺,在里头待了半柱香的时间,我感觉自己的魂终于醒了一半。
喝了口常生倒的茶,我终于开口道,“说吧,你又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暗暗发誓,这家伙若是又叫我去国子监代课或是去翰林院监考,我决计扭头就走。我宋景虽然吃着东宫的俸禄,也是颇有骨气的,决不是什么烂活都会干的。让我再去给那群蠢猪监半天考还不如一刀砍死我。
赵桓温眉头紧锁,朝我扔过来一卷卷宗,上面封着大理寺的金扣,这是大案重案才会有的标识。我打开卷宗,里面竟是一副地图,以及一副写满人名的名单。
既有燕国,也有与燕国接壤的北齐,其中有几地,被意味不明地画上了标记。
我看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赵桓温声音闷闷的,“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这宗案子被大理寺暂时压下来了。这几个月来,南郡、西郡两地发生了多起失踪案。当地的衙门最初以为是哪里来的人贩子干的,查了半天无疾而终,便草草结案了。直到有人发现了失踪者的尸体、报了官,衙门见势不妙,这才秘密上报到大理寺来。”
他乌黑不见底的眼盯着我,“南郡、西郡两月间,统共失踪十六人,除了两具被发现的尸体外,其他皆无音信。”
我把卷宗左翻翻右翻翻,还是没搞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找我来做什么?失踪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赵桓温好整以暇地抚平了华服左袖上的一个褶皱,道,“我此番,是想让你秘密前去南郡、西郡二地,查明此案。”
我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扯你祖爷爷的蛋。
做夫子做监临便也罢了,前两个至少还算业务对口,现在还让我做起捕快来了。太子殿下,你的脑袋瓜别是被门夹了吧?
赵桓温显然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抿了口茶,咳了一声,“先听我说完。”
“我怀疑这件事,和北齐有关系。西郡、南郡皆与北齐接壤,而出事的两地,是同北齐商贸来往最密切的两地,案发那几日还有几批北齐商队入了城。若真是北齐人干的,那可就不止是普通的杀人拐卖,将是两国间的政案了。”
我颇有些无语,“北齐没事跑燕国来拐这几十个人干什么,脑子抽了吗?还是说…”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借口。
前朝金夏覆灭以后,天下四分五裂,势力最大的便是燕国与北齐,两国不断吞并周边小国,似有暗暗较劲之意。彼此威胁,却也彼此制衡,如此反复已有数十年。
但看来如今,有人想打破这个平衡。西郡南郡算是商户重地,如今人心惶惶,影响了当地商户的生意往来,朝廷明面上又毫无作为,若是真的开战,难免有人动摇。
我盯着赵桓温乌黑明亮的眼,“如果真是北齐人所为,燕国就有理由朝北齐开战,兴有名之师。”
“如果不是,”我咽了咽喉咙,“难不成你还要栽赃给北齐?”
赵桓温满意地看着我,“不错,所言皆是,但你还说漏了一点。”
我盯着他,脸上难得有了怒色。
我生在青楼市坊间,自幼尝遍人情冷暖。即使十三岁那年被接回宋府,做了他人口中的宋二公子,骨子里流的,到底还是长街短巷里的血。我知道一场战争意味着什么,是家破人亡,是流离失所。
壮丁被迫上战场,死生未卜。女子无依无靠,逼良为娼。孩童孤苦伶仃,如丧考妣。
天下兵拏祸结,饿殍遍野。
我脑海里又浮起娘亲走时的面容。天灾人祸,总是折磨着每一个命若草芥的普通百姓。而在帝王家眼中,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游戏。
“赵桓温,一场战争不是儿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赵桓温深深叹了口气,“你平时那股机灵劲哪里去了,这种时候怎么反而急得像个猴儿。”
“我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与北齐大动干戈。”
他朝我走来,然后抱住我。我听见他轻轻的一声叹息,“这都是为了我们。”
“父王近年来一直有与北齐交好的念头,为此甚至与北齐王定下了一桩盟约。二十年内,两国井水不犯河水,作为见证,北齐公主宇文舒将与燕太子赵桓温结为连理、大赦天下。”
“若有一国毁约,则盟约即刻作废。”
他抚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阿景,我不爱那个女人。”
“只有证明北齐势力一直蠢蠢欲动、图谋不轨,才能阻止这桩婚事。这件案子是最好的机会。”
“我信不过别人,母妃走后,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垂着头,原是我错怪他了么?但是…
没有给我多想的机会,他的唇就贴了上来,一个冰凉的、像雪一样的吻。
我偏偏从少年时,就贪恋这雪一样冷的吻。
殿中烛火摇曳,我听见他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浪荡声音。
“阿景,今晚留下来吧。”
紫烟燃香,心荡神迷,翻起十丈软红。
我在一阵阵情浪里翻滚着,赵桓温平日里看着最是稳重儒雅,床上却像是换了个人,咬痕、禁锢,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我每每都被他折腾得不成个样,若说快活么,其实我倒真觉得还好。痛瘾,往往大过快意。但他好像是满足的,如果他满足,我便也无所谓了。我半条命都是他给的,只要他高兴就值得。
赵桓温纠缠着我,一直到深夜。不知道第几次释放后,他终于累了,枕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
我却睡不着了,整个人心乱如麻。
那些人如果不是北齐势力拐走杀掉的,如果他们只是被人贩子捉走了,北齐与燕国便相安无事,赵桓温也要和那素未谋面的公主新婚大禧,为人夫、为人父。
要是这样的话,栽赃过去也未不可…
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秒,便被我掐灭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自私与卑劣,若真这么做了,我同自己最痛恨的人也别无二致。
赵桓温平稳地睡着,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反而更睡不着了。
卧房里,烛光微微晃动。我无聊极了,歪着头,隐约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居然又下雨了,外面该多冷啊。
多冷。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赵桓温被我惊醒了,揉着眼抱怨着,“你做什么?我这几天睡不好,好不容易你来了我才睡着…”
我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懊恼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怀瑜那个死脑筋,在殿外等我等了快一晚上了,该死的,都是你缠着我,我给忘了。”
赵桓温拉住我的手,刚睡醒的他难得没有平日里那副令人讨厌的老成样,反倒平添了几分孩子气和色气。他的声音懒洋洋地,像是撒娇一样,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摄人心魄,“他肯定先回去了,你留下来,不然我睡不好。”
我几乎下意识地动摇了,踌躇片刻,还是抽出了手。
“不行,他是个榆木脑袋。肯定没走,外面雨越来越大了,这么冷的夜,再等下去,说不定你这东宫明早就要横尸一具。”
为了防止他继续死缠烂打,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的要求,我接受了。过两日我就去南郡探探究竟。”
他这才放开我,摆摆手接着睡了。
我找常生要了把油纸伞,急匆匆地跑出中宫。宫殿外,急雨倾泻而下,恍若银河倒灌。这天气当真蛮不讲理,片刻便下得这么大,连路都要看不清了,我忍不住在心中咒骂起来。
我甫一抬眼,便看见这泼天大雨中伫立着的人影。他背对着我,全身都湿透了。早春的雨水冰冷极了,我只是沾到几滴都觉得寒意四起。水珠沿着他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隐约瞧见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这木鱼脑袋,怎么连找个屋檐躲躲雨也不知道!我一路小跑,急匆匆地拉了他的手,便朝中宫的屋檐下跑去。
“你是不是傻啊!这么大的雨你也不知道躲躲,要不是我出来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我气势如虹地冲他喊道,越喊越心虚。
明明是我的错,我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我自个儿在暖殿中同赵桓温翻云覆雨,独留怀瑜一个人在外头风吹雨打。该死啊,我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
怀瑜抬起脑袋,甩了甩额头上的水珠。他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像只落水的狐狸一样。雨水顺着他搭在额头上的绺绺散发落下来,一身黑衣也在向下滴着水,原本还算宽松的黑衣此刻紧紧贴着紧实隆起的腰腹,看上去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凄惨。
他伸出手,帮我挡住斜落进来的雨珠,小声而缓慢地说,
“少爷,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但我又想,你可能等下就会出来,我担心,你找不到我。”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也没错。但是怎么越听越显得我像一个薄情寡义的小人呢……我尴尬地咳了几声。
“怎么可能,我是在和太子殿下商谈要事,事关重大,才谈得久了些……”
好扯的理由…何等要事能从傍晚商谈到半夜。我心虚地不敢同他对视,但是怀瑜好像信了,竟真切地点了点头。
“好,少爷,那我们回家。”
我松了口气,怀瑜真好糊弄,这都没生气,真不知是该夸他脾气好还是骂他没心眼。
早春三月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像是杀红了眼的雨,转眼间就变得柔弱无害起来。
我擦掉他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朝他露出个安心的笑。
“嗯,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