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刑侦］》春山有枝

14、第 14 章 “滴—

　　“滴——滴——滴——”

　　电话铃声如同倒计时的通牒，每响一声，危险便多逼近一寸。

　　“还是没人接吗？”

　　周渡华有些焦灼地不停用手指敲击着车窗内框，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距离柏桐村还有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方知意透过后车窗玻璃看向紧跟身后的白色面包车。

　　他们从刘强随身的背包里翻到了一瓶黑色液体，瓶中已经没了大半，拧开就弥漫开一股刺激的芳香气味。

　　现场医疗条件受限，只能给人初步进行催吐，呕吐物里参杂着大块的内脏碎片，人多半是救不回来。

　　刘强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地凑近方知意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此刻他的遗体正躺在身后的车内。

　　手中的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方知意回过头，将手机屏幕摁熄，嗓子有些发哑。

　　从检七年来，他头一次觉得事态如此不受掌控，白纸黑字写在案卷里的，远远没有亲身经历来的更刻骨铭心。

　　“周检，我……”

　　砰——砰——

　　接二连三的闷响声在山谷回荡，不远处弥漫起团团黑烟，顷刻间，烈火蔓延，无数飞鸟惊空而起。

　　方知意摇下车窗，火光中看见远处空中无数黑色物体随着爆炸产生的气浪漂浮，他们几乎能听见村民的尖叫呐喊，哭声震天。

　　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几辆车提速往柏桐村奔去。

　　陈让一手牵着刘无，一手扶着刘承福，猫着腰找安全的地儿躲藏。

　　连环的液化气爆炸，加上屋外沿线被泼了汽油，火苗迅速以村长刘宏平家为起点绕着村燃烧，圈地为牢。

　　周灏用湿毛巾捂着鼻子，招呼着村民撤离。

　　爆炸发生前越徊和周灏二人正被张守新领着前往山洞寻找刘小雨的父亲，陈让留下联系人手、看管刘安明的遗体。

　　折返路上四人遇上了满村乱窜的刘无。

　　小孩赤着双脚，衣服和双手上沾着不明的液体和污迹，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呲着一口白牙，伸开双臂就环抱住了周灏的双腿。

　　口齿不清地笑嘻嘻道：“我带你们去找刘叔叔！”

　　张守新率先站出来拉开刘无，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什么刘叔叔？你刘叔叔在我家躺着，哪里还有刘叔叔？”

　　刘无不赞同地从他手上挣脱，从地上捧了把雨水洒在张守新身上，小嘴翘得老高：“泼你！浇死你！你是坏人！”

　　周灏有些疑惑地捻了捻裤子上被刘无沾上的不明液体，在鼻尖轻嗅。

　　“是……汽油？”

　　几人恰好身处刘小雨家和柏桐村交界处，越徊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几声爆炸声从不远处响起。

　　刘承福原本一副失魂落魄的呆愣模样，被这声音一激，吓得抱头四窜，只想要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蜷缩起来。

　　眼见火光开始蔓延，张守新最先站不住脚跟，“越警官，要不我带着刘无和刘承福先找个安全地方躲躲，这——”

　　“我靠！越哥！！！出事了出事了！！！”

　　陈让提着个黑色挎包率先从村里小路冲了出来，满脸黑黢黢的烟灰，两只眼镜儿片碎的彻底，只剩个银色边框戴在脸上。

　　他上气不接下气，举着手里的包递给越徊，“刘宏平……刘宏平……他带着一群人给张书记家围了！我还搁那儿等人来帮我，正对峙着呢，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响，我刚准备出门看看，张书记家厨房就炸了！”

　　陈让缓了口气，“我他妈正好站在后门口，整个人被气浪甩飞出去，没缓过神隔壁就又炸了，得亏我命大——”

　　眼前情况乱成了一锅粥，越徊收回视线，垂眸思考片刻，声音低沉而有力，打断还在絮叨情况的陈让：“你带他们先找个安全地方呆着，周灏疏散村民后跟你汇合——”

　　张守新脚已经迈出去了半只，准备找机会溜走，突然被点名。

　　“张书记，你跟我去找找刘宏平，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张守新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裤腰上别着的黑色塑料袋，冷冰冰的金属触感给了他几分底气。

　　既然身份已经坐实到底，那今后的路怎么走，只由他自己选。

　　他点头应和。

　　液化气爆炸的闷响还在接连响起，张守新带着越徊从小道一路拐到村委会院子里。

　　火光很快将村里的建筑物连成一片，热浪压缩着两人的呼吸空间，浓烟直呛鼻喉。

　　张守新推开大门，直奔向侧面的会客室，推开长木桌，将下面铺着的地毯掀开。

　　地下室的入口赫然在眼前。

　　张守新先行跳了下去，震起一团灰尘，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一下通道，整个人顿时从容起来，熟练的在墙壁上摸到照明的火把，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如同跳动的光团一点点将去路照亮。

　　“越警官，您是聪明人。”

　　越徊跟在他身后，一路四处探查着。

　　“都现在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张守新举着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他回头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一笑，“我带您去的地方，您去了，就什么都清楚了，这算不算——戴罪立功？”

　　越徊往前的脚步一顿，微眯双眼，扬眉笑道：“算，当然算。”

　　张守新听到这话，心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就跟我之前说的，越警官，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想做那些事。”

　　流水的嘀嗒声开始在地道里传出回音，张守新脚步轻快了几分，渐渐道出村里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们做这些事持续了多少年，但从我过来，就已经存在了。”

　　“整条犯罪线的运作流程我知道的不多，前几年吧，每个月末都稳定有人送过来。这几年打的严，隔几个月才有，村里人先挑，挑剩的再卖出去，按刘宏平的话讲，这是在帮柏桐村留根。”

　　越徊默不作声听着。

　　“他的上线，就是刘无口中的黑眼睛。”

　　张守新仿佛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火把又举高了点。

　　“那个人神神秘秘的，我只听过刘宏平喊他‘从’先生。刘小雨以前在县里读书，跟村里接触的少，毕业后听说是考去了安川，不知怎么的跟他扯上了关系，也可能是刘家的二女儿在外面惹的事吧。”

　　越徊疑问道：“二女儿？”

　　张守新似是在回忆，“对，二女儿，叫……刘小雪！以前在村里就张扬舞爪的，今天从这家偷点米，明天从那家摸个瓜。读到初中就辍学了，后来说是上外面打工去了，也不怎么回来，前两年被警察抓过一次，刘承福去给人领回来的，未成年也没判，没在村里待几天就又不见了人。”

　　地道里时不时有碎土被震落下来，密闭的空间诡秘的和外面成了两个极端。

　　越徊能明显感觉到越往前走气温越低，外面的声音也听不太真切了，他们竟从村里挖通了一条通往山里的密道，难怪之前再怎么查也是徒劳无功。

　　张守新停住脚步，回头示意越徊不要说话，随后又熄了手里的火把。

　　黑暗顿时笼罩。

　　二人一路小心移动，终于看见前方拐角处透出点光芒。

　　断断续续的人声在山洞里回响，像是在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掀起的涟漪一圈圈回荡着。

　　越徊听见刘宏平的拐棍敲得咚咚回响，震怒道：“让你们送他去自首，不是送他去死！现在怎么办！是你？还是你？你去顶罪！”

　　一道清润的男声在一旁劝慰道：“爹，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现在外面乱作一团，我看不止是一方的手笔……”

　　张守新听见这个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衡量下想着见机行事，反正越徊只有一个人，他到底是黑是白也只是一念之差。

　　男人放低了音量，继续说道：“想跑出去是不可能了，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咬死刘小雨吸毒，毒瘾犯了出现幻觉，自己捅自己。”

　　“至于东西怎么来的，安明已经走了，那就让他死得其所，也算是为我们刘家尽了孝。”

　　“反正现在全都死无对证，村里那些女人，放她们跑她们也不会走，家庭孩子都在这，能走多远呢。况且，大家都多少参与了一些，要真是对簿公堂，没人能逃的掉。”

　　说话声渐渐变小。

　　越徊背靠着石壁，掌心发凉。

　　张守新眼尖的瞥见越徊变了神色，像是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心里顿时捏了把汗，右手默默放在了腰间，用气声喊道：“越警官，走这边！”

　　越徊微微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攒着的那股火，跟着张守新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那人是刘宏平的儿子，刘康全，不知道是有什么先天性疾病，基本上不露面，我见过几次还都是在这里，昏昏暗暗的总躲在阴影里，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越徊顿住脚步，拉住还在往前走的张守新，侧身躲进了一块突出的大石块后，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

　　张守新下意识屏住呼吸，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