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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账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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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里巷,给顾颜雪的第一感觉就是破败。
不过与西街的其它小地方比这里算是较宽敞的。
这里人也比较多,不过都与乞丐无异,混吃等死罢了。顾颜雪看了好久也没找到合适人选。
在这时,死寂无声的人群堆里,两位争辩的人突显了出来。
一位小姑娘坐在人堆里,衣服缝缝补补却一点也不脏。
他对面的大伯觉得他可爱,捏着她的小脸,笑呵呵的说道:“你跟我走吧,我把你当亲闺女养怎么样?”
小女孩儿一脸生无可恋:“大伯!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不跟你走,我是来找人的!”
大伯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脸:“别以为大伯不识字,你不是在上面写着了吗?”
大伯指着小女孩儿跟前的牌子,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无偿领养,不要钱。”
小女孩儿开始狡辩:“不关我事,别人给我写的!真的……”
:“管他的,跟大伯走,大伯真的养得起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辩着,顾颜雪细一瞧,就一眼,吓得他心脏都漏了半拍。
那小女孩儿他认识。
…………
:“蓝桑依。”顾颜雪试着叫了一声。
在人群里,小女孩儿听到有人叫他,立马回头,看见顾颜雪的那一刻。也管不得和大伯吵了,直接飞奔向顾颜雪:“公子!公子!我找你找的好苦。”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往顾颜雪身上蹭。
顾颜雪虽嫌弃,但也没推开,更多的是对她的疼惜:“明明是我找的你。”
看着顾颜雪的衣着就可以知道不是普通人,但大伯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指了指顾颜雪怀里的蓝桑依,问顾颜雪:“这孩子是你的?”
顾颜雪将她拖到身后:“不好意思,大伯,他是我小妹。”
大伯眼中多了分失落。
大伯布满皱痕的手收了又伸,伸了又收,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低声目言白语:“罢了,本来是想养的,但这么好的娃儿,跟着你总比跟着我吃苦强。”
说着又看了一眼蓝桑依,便转身长叹离去。她上前了几步,伸手本想叫住他,可又不知说什么,只好恹恹地钻回顾颜雪身后。
看着大伯离开。
顾颜雪看着大伯磨烂的布鞋,一瘸一拐离开,心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恨为什么自己无能为力,恨朝廷为什么不管这些人。
也许今天那位位大伯在遇到蓝桑依时,是激动的,以为自己也可以有个女儿了。
但事与愿违。
蓝桑依小声问:“公子,他是不是无儿无女呀?”
:“也许是吧。”顾颜雪不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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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蓝桑依缝缝补补的衣服问:“哪来的?”
蓝桑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殿下派护送我的那些人弄的,说这样才逼真,才能混进去。”
顾颜雪当真气了,打了她一脑袋:“你们能进城,为什么不直接去我府上找我?!要是我不去十里巷买人,我们会遇到吗?到时你怎么办?饿死在里面吗!”
蓝桑依良久不再言语,这之后才恍然醒悟:“是呀!”自己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没想到!。”
:“蠢!”
过了许久,蓝桑依又醒悟了一件事:“不对,不对,不是我想去十里巷,是护送我的那些哥哥们把我丢进去的……他们肯定是为了欺负我!他们逗我玩!!”
顾颜雪哼了一声:“蠢!!”
蓝桑依就默默跟在顾颜雪身后,像个犯事的孩子,可怜巴巴。
可顾颜雪一叫她,她立马就笑着脸,凑上去,挨着顾颜雪走。
顾颜雪也知道这是孩子依赖他的一种表现,但这样的孩子总是透着一股————蠢劲!
顾颜雪把她推开一点:“好好走路!”
:“哦。”蓝桑依又默默跟在身后。
顾颜雪咬牙切齿:“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干什么?!就不能跟我齐平地走吗?”
:“哦。”蓝桑依又凑了上来,挨着顾颜雪走,偶尔还会绊到他。
气死人了!
顾颜雪默念着:师伊啊、师伊、把这孩子送来干什么?来祸害我吗?!
顾颜雪忍着气问:“你来干什么?”
蓝桑依道:"殿下让我来祸……”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转了字:“……来照顾你的,殿下怕你孤独,所以就让我来陪了.……”蓝桑依笑着。
顾颜雪心嘲道:“照顾?哼。”
不过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是要疼的,顾颜雪抚上蓝桑依发顶:“乖。”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在顾颜雪走后,蓝桑依太闹腾,无法无天,贺兰师伊觉得烦,才不惜千里迢迢把蓝桑依推来给顾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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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顾颜雪还买了一名唤烟雨的婢女,蓝桑依一见到她就叫姐姐,相处得还算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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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桑依来时带来了贺兰师伊给顾颜雪写的信,顾颜雪一回去就拆信读了起来。
时不时还会微微一笑。
蓝桑依趴在窗前不解顾颜雪为什么笑,就问刚从屋里出来的婢女烟雨:“烟雨姐姐,公子在笑什么?”
烟雨摇摇头:“不知道。”
:“他在干什么?”
烟雨说:“好像在看信。”
蓝桑依笑了笑:“那就不奇怪了。”又嘟喃着:“无缘无故傻笑,还以为病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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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张鑫一早就气冲冲跑到秦保时那里。将几本账簿扔到户部尚书秦保时案桌前。
吓得秦保时手中的茶都没端稳,掉到了地上,秦保时看着地上的茶,叹道:“唉,这么好的茶..... 你干什么?!”
户部侍郎张鑫,看着秦保时,指着桌上的账薄:“老师,这账是假的..对不上……对不上……度支部,金部,都对不上!!”他算了一晚上的账,现在几乎崩溃。
秦保时丝毫不慌:“假的就假的呗,能出什么大事?!”
张鑫还在解释:“不!不止这一本,后面的几百本都对不上……”
秦保时又重新斟了杯茶:“那些都是几年前的了,算它做什么?!”
张鑫不可置信,为什么秦保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
他小心质问:“老师……老师早就知道?”
秦保时拍着张鑫的肩:“你也别怪老师我不告诉你。老师我太了解你了,若是把这些事让你知道了,你肯定闹....唉~如今你还是自己查出来了。”
他略有些责怪:“你有事没事给我揉揉肩,聊聊天多好啊,跑去查什么旧账啊!”
张鑫对秦保时所言失望至极,拍开秦保时的手,怒瞪着他大声斥责:“老师教学生要立身于正位,严于律己,秉持正义,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学生照做了,可老师你们呢?”他指着秦保时,“欺骗我?!置身于外,隔岸观火,让学生一个人走在这条道上,老师心不会痛吗?”
张鑫更恨的是自己一直把秦保时这种人视为值得自己尊敬的老师。
这时许多人都被引来这儿,可都是秦保时的人,有人还想拉住张鑫劝他就此做罢,但被张鑫推开。
张鑫只要一个答案。
秦保时笑了笑:“你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金钱,权势谁不爱呀?”
他走了这么久,回头发现鼓励他走这条路的人都在另一条路上等着看他笑话,还以鼓励之名叫他别回头,直往前走就是。
秦保时道:"你太干净了,我实在不忍心弄污你,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想怎么选?要么和我们一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乖乖地把账簿拿回去。要么就离开。”
张鑫紧握着拳,血丝布满了眼眶,不予回答。
秦保时又在一旁提醒:“你可别想着去揭发,上书弹劾之类的把戏,你是聪明人,也该明白,户部能悄无声息做到这点,自是有很强的力量支持着.....而且,朝堂上,除了你们这几位圣贤之辈,试问还有谁没拿过这些钱?”
张鑫第一次觉得头顶的官帽是那么重,直接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里的所有人穿着官服,一眼望去,大片赤色闪得张鑫眼睛生疼。
良久,张鑫哑着声说:“我是无能为力,但却不可能再与你们苟同共事。”
这次他再也不是自称“学生”也不再敬称秦保时为“老师”。
他取下官帽,放到案桌上,将官印扯去,便拂袖而去。
有人想去追他,却被秦保时拦住。
有人示意杀了他,也被秦保时拦住。
众人不解,秦保时抿了口茶,觉得凉了,便不再喝,说:“他明白的,他不会乱来,他辞官不就是为了面子吗?给他个台阶下,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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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一身红袍官服,此服穿在身上,似是穿着一身针一样,一点一点扎进他那颗赤忱的心。
他依旧记得刚穿上官服那天,表面虽然显得平静,可心里却乐得不行。
说实话,功名利禄他也爱。
可他希望功名利禄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正大光明的争取得到。
他尽心尽力,以为至高点就是他所向往的终点,可他站得越高,见的污秽就越多,但他依旧没有动摇。
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些例外,只要自己坚守本心,就依旧会有终点。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老师也是污秽之一,还告诉他,自己所追求的终点,就是最大的污秽地。
他的精神柱在一遍又一遍的算术中崩塌。
摔成碎片。
他出门时,刚好遇到顾颜雪,顾颜雪不知他为何不戴官帽,但看他失意模样,也没追问,行了礼,便去了。
张鑫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无意瞥见顾颜雪眼角的泪痣,不禁多看了顾颜雪两眼。
太像了……
八年前的贩车里,一群被拐卖的小孩儿哭个不停,只有那个人不哭不闹,坐在一旁。
幼年的张鑫敬佩他,想和他交朋友,却没得到回应。
他却在自己受伤时,为自己包扎了伤口。
张鑫向他道谢,那一次那个人应答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眼角的泪痣也很好看。
张鑫走在道上,冷风吹回了他的思绪。
也是,怎么可能是他?他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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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保时给他个台阶下,就是三日后又去问他还要不要回户部,并说如果肯回来,还是依旧欢迎的,秦保时笃定他会回来。
可是他们这些佞臣小人又如何了解得了张鑫。
张鑫拒绝了。
直到杜赫渝听说张鑫辞了官,就去张鑫家里开导劝慰。
杜赫渝说:如今的朝堂再难遇第二个张大人。
如果连张大人都要退出朝堂,那还有多少人能为朝廷尽力?
其间的责任感才让张鑫决定再次还朝。
杜赫渝不知事情真委,可张鑫却知晓一切。
所以杜赫渝越是给予他肯定,他心中的愧疚就多深一分。
张鑫无颜面对杜赫渝,于是自请去了贫瘠的沅洲做了布政使,远离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