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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七岁 ...

  •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我(注:括号中的话,是我在讲故事时的所感所想,和电视里的话外音差不多):
      十七岁的那个暑假,是我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夏天,那一年六月,中考结束,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意外的会被所在区的高中录取,因此,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在姥姥家过着我唯一一个没有作业的快乐的假期。
      果然,七月,我妈妈打电话告诉我,高中录取通知书已经接到,我被分到普通班的八班,八月二十日返校。因为早已在意料之中,所以我没有什么欣喜,我妈妈反而有几分不满,埋怨我初三时不知用功,否则一定会考上重点班。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返校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不打伞会被淋湿,打伞似乎又觉得没有必要,最终我还是打着雨伞进了校门。根据广播的指引,在操场上找到了高一八班的队伍,每个班级都按照男女生分成两排,站在我前面的居然还是我的初中同学,一年没见,我和她聊得很开心。
      因为她也打着伞,所以我便把我的伞往身后移,将雨伞斜着撑,没过一会儿我的胳膊越来越酸,伞慢慢地往后滑去,我太过于投入谈话内容,不知道伞尖扎到了斜后方一个男生的眼睛,而他被扎到心里自然不高兴,便把我的伞打了回来,用力过大以至于我把握不住,伞往我的左前方倒去,恰巧有一个男生走过。
      还好他的反应够快,一矮身躲过向他砸去的伞,并伸手握住伞杆,帮我把伞扶正,我连忙先道歉再道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便走进男生的队伍里面,与其他男生聊起天来。
      (当时的我又怎能想到,这样一个随意从我身边走过的男生,在以后的日子里,竟再也走不出我的生活。)
      广播中传来校长的训话,大约半个小时以后,班主任带着自己的学生进到教室。
      我的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叫朱琴,云南大学师范学院毕业,教你们物理,希望和你们快乐的一起度过这三年高中生活。下面开始点名,被点到名字的同学请起来。”
      同学们一个个的站起,有两个男生是我的小学同学,三年没见,竟都变得有些不敢认了。和我同桌的是一个戴着眼睛,又高又瘦的女生,叫李琳。虽然将所有的同学都看过一遍,可是除了同桌,一个新同学都没被我记住,名字知道,却对不上脸。
      发过书后,朱老师宣布下课,提醒大家这几天要收心,上学不要迟到,要打起精神开始高中生活。
      我抱着书,和李琳一起边聊天边走出了教堂楼,远远的便看见校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生,黑西装是区职高的校服。站在最前面的男生叫韦禾,是我的初中同学,在初三的时候,我和他走得很近,他经常自称是我的男朋友。
      (十六岁,多美好的年纪,什么都不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果放在现在这三十岁的年纪,这样的男人避之唯恐不及。)
      韦禾是在初三才成为我的同学和同桌的,他本在别的班,区内一批人政策内搬迁,近一半的同学都转学去了别的学校,我们原有的十个班,也被合并成了六个,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被老师冠以混混的男生。
      他的成绩很差,而初三时的我,是班里的第一名,班主任林老师让他坐在我的旁边,本意是想我也许可以带带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以后会和他混到一起。
      开始时根本没把这个同桌放在心上,没过几天,我以前的同桌陈莹偷偷地告诉我他认识很多社会上的人,而且我也确实好几次看到过放学时会有明显不是学生打扮的男生在校门口等他。
      我是一个好奇人极重的人,因为家教甚严,平时也不会接触到所谓出来混的人,这次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坐在我旁边,引得我的好奇心大涨,很想知道他们究竟过得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比我过的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要刺激很多?
      因着控制不住的好奇心,我便在上课之余开始观察他,可是他却一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按时上课,虽然经常不写作业,老师提问回答不上来,上课睡觉不听讲,可这些和其他学习不好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坚持了一个星期,觉得实在无聊,便不再理他,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混混,只是碰巧认识了几个不上学的人而已,说不定他们也都是下课就回家,只是结伴走路的人不一样而已。
      因是初三,每个月都会有月考,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考试时让他抄一下。他语气不善,我也还以颜色:“我不管,能抄多少看你本事。”
      考试开始,我只是做我的题,没有刻意不让他看,也没有由着他的性子给他抄,只是顺其自然地将卷子放在我方便做题的地方,能抄多少,看他自己。
      老师收完卷子后,他对我说:“你做得真快,下次还抄你的。”我撇嘴笑了笑,没有理他。
      在这种基本没有共同语言的情况下,初三上半学期无声无息的过去了。寒假的头几天,林老师找了我们几个学习不错的同学帮他给整个年级算分数、排名次,以此决定多少分以上的学生能在下半学期进入提高班。提高班,顾名思义,会讲一些更深的知识,帮助学生考进市重点高中或区高中的重点班。
      大排名出来了,计划前四十名入提高班,而我是第四十一名,与第四十名差两分。林老师有点遗憾,问我:“你想不想进提高班,如果想进,我可以和学校商量一下,多你一个也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在我眼里,普通班的第一名比提高班最后一名强一百倍,没有心理压力,上学才有意思。况且我不是那种会刻苦努力的人,最后一名进去了,肯定也是最后一名毕业,多没面子。
      见我一点进提高班的兴趣都没有,林老师没再多说什么,心里的想法却颇复杂,一方面,如果我从他的班里考出去,有助提高他的工作业绩;但另一方面,作为他比较喜欢的学生,还是希望我能有机会学习更多的知识,有机会进更好的学校。
      初三基本就没有寒假可言,才把寒假作业写完,学校就通知加课。但是只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就因为教育局派人来严查假期违规补课,在寻找其它地方补课无果的情况下,校长只得宣布停止上课。当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各课老师轮番上阵,留了大量的习题,使得多放的一个星期的假比上课还要累。
      好不容易等到老师宣布放学,我赶忙收拾书包,有些着急回家的甚至已经冲出了教室,这时陈莹和几个同学过来找我:“伊依,不上晚自习了,跟我们去玩儿吧。”
      “天都黑了,还这么冷,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韦禾插嘴:“你一起来吧,很好玩儿的。”
      陈莹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你不是对韦禾很好奇嘛,这次就是他提议不回家出去玩儿的,一起去看看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仍然在犹豫,虽说是好奇,但是就这样冒失地和他们出去,心里还是有点怕。
      韦禾很不屑地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没想到会被他看透心思,实在是讨厌他那付略带蔑视的表情,我没好气地问他:“去哪儿呀?”
      “问那么多干嘛,去了就知道了,除非你真的怕了。”
      “谁说我怕了,去就去。”
      我们七八个人,跟着他走出校门,与早在那里等他的那些人会合后,被他们领着一路往前走,走的净是一些没有路灯很偏僻的小道。
      我和陈莹走在最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了我们,一个走路的人都没有,心里更是不踏实,轻声地问:“你们怎么敢和他出来?”
      陈莹说:“他就住我家附近,虽然学习不好,但是人不坏,你就放心吧,他不会把你卖了的,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我打了她一下:“讨厌,怎么连你也嘲笑我。”
      她挽起我的胳膊笑着说:“好,你不胆小,你很勇敢,放心吧,我和他的朋友也玩过几次的,一点危险都没有。”
      因为不想再被说成胆小鬼,我只好不再多问,只是仍然揣着几分不安跟着他们往前走。
      走过两个路口,拐入了一条小巷,在小巷的尽头有一间台球厅,韦禾挑衅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后,和他的朋友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其他同学也都跟了进去,我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天上大片乌云把星星和月亮全都遮住了,巷子里没有灯,不但巷子里面没人走动,就连从胡同口路过的人都没有,只是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虽然很想回家,但是一个人往回走还是有点怕的,如果拉着陈莹走,肯定会被她笑话,说不定还会被韦禾知道,想起他那付不屑的样子,我只得紧了紧衣领,硬着头皮迈进了大门。
      虽然是平房,但屋子里还是挺暖和的,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两张台球桌。韦禾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了几瓶啤酒分给了大家。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递给我的酒瓶,他的眼神里满含不屑,我是宁愿被他们笑死,也不能在回家之后因为喝酒被我妈发现而挨打至死。
      陈莹倒是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接过瓶子就大口喝了起来,我上去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再喝了:“你怎么敢喝酒,满嘴的酒气,回家以后怎么交待?”
      “我才不怕呢,我家今晚没人,而且就算我爸妈在,他们也不会管我的。”说完又喝了一大口。
      我看着其他同学也毫不客气地大口喝酒,也许是借着酒劲儿,大声地说着脏话,心里越来越怕,只想赶紧回家。
      韦禾的一个朋友拿起球杆对大家说:“光喝酒太没劲了,来打球吧,输了的人一口气喝一瓶。”
      其他人齐声喊好,还有平时看起来挺文静的几个女同学,也拿着酒瓶一起嚷嚷着。
      一共有五个男生四个女生,其中四个男生下场打两个台子,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记分数,我和另外两个女孩在旁边看着。
      很快,韦禾赢了他的朋友,在他的朋友喝酒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在我耳边说:“我打赢了,你不奖励一下吗?”
      我赶忙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之后才问:“干嘛,你要什么奖励?”
      看着我紧张的表情,他哈哈大笑地走回球台继续比赛,留下我一个人又气恼又紧张。
      后来,在我的坚持之下,我的同学们极不情愿的离开台球厅,我听见韦禾的朋友在屋里向他抱怨怎么带来一个这么扫兴的人过来,却没听到他是怎么回答的。我真想回去告诉他们,这种地方就算求我,我都不会再来了。
      我一路上都在埋怨陈莹怎么会带我来这种地方,而陈莹却反过来骂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回家,妨碍了她倒追帅哥,原来她喜欢韦禾的一个朋友,和他们一起出来玩就是为了找机会多接触那个男生。
      “那个男的一定也不帅,乱七八糟的长头发,满脸的青春痘,牙都被烟熏黑了。”
      “你懂什么,我就是喜欢他的长发和身上的烟味儿,你看周围的同学,有谁敢成为他那个样子?”
      我被她的想法弄糊涂了,她究竟喜欢的是那个人呢,还是仅仅喜欢他与周围同学不一样的行为和外表。我是不会喜欢那样的人的,看起来脏兮兮的,总是烟不离口,夹着烟的手指都是黑的,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站在我父母面前,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后来,我仍然会和韦禾一起出去,但他再也没带我去过台球厅,也再没让他的朋友在我面前出现过,我们会逛学校旁边的小店,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聊天,和同学在路边吃烧烤时,他也没再提要喝酒的事,到是陈莹总是问他怎么不带他的朋友出来。
      韦禾眨眨眼睛回答她:“他不出来,你可以去找他呀。”
      陈莹大叫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快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他。”
      看着陈莹兴奋的样子,我非常担心,拉着她不让她去:“陈莹,你不能去找他,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他能坏到哪儿去,总不能吃了我吧,我说你怎么这么胆小呀。这还要怪你呢,肯定是你上次坚持要走,把他搞生气了,他才不肯和我们一起玩儿的。”
      见她这么不高兴,我便不再劝她了,好在韦禾并没有告诉她那个男生在什么地方。
      中考结束以后,我便再没见过韦禾,今天这一见,还真应了我觉得他会上职高的猜想。离校门越来越近,我终于没有和他说话,而是装成不认识他的样子,和李琳说着话,与他擦肩而过。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交集,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懂得什么是爱情,旺盛的好奇心和枯燥的初三生活,促成了我们之间这份懵懂的感情。好奇心消失了,初中生活也结束了,没有基础的感情,自然也就化为乌有了。
      而且,在我心里,强烈地盼望着能出现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的故事需要跌宕起伏,能让我的好奇心持续不减、能让我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能让我随着故事的发展牵肠挂肚。
      (老天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我真的遇着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故事不仅让我难以割舍,还让我随着故事的发展,尝到了甜蜜、猜测、痛心、失望、绝望、惊奇、忐忑、期盼、后悔等等滋味,可以说,有了他,我这短短的三十年经历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事。)

      他(注:不要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想法,因为我现在是无所不能的鬼魂)
      土石骨灰堂里,只有两个男子肃穆而立,一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对着一张男人的遗照说:“爸,我拿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我的成绩不够好,没上得了重点班。”
      “君正,这怎么能怪你,若不是去年叔叔出了事,使你耽误了学习,你一定考得上的。”他旁边那个年纪略大的男生开口劝他。
      “奇哥,你不用安慰我,谢谢你陪我来看我爸爸。”
      “不用这么见外,我也很久没来看王叔了。”上了一柱香后,他又说:“我妈知道你被录取了,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我爸也要你陪他喝上几杯呢。”
      “怎么好意思麻烦申阿姨和申叔叔,我知道昨天申叔叔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祭拜我爸爸,今天你和申阿姨又是一大早就来看我和我妈妈,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这饭,我还是不去吃了吧。”
      “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客套了,忘了你以前三天两头就往我家跑,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了?我妈最近可总是抱怨为什么小正不过去看她,是不是把她这个阿姨给忘了。”
      王君正连忙解释:“我怎么可能忘了申阿姨呢,只是这些日子为了我以后上学的事,我一直在……”
      “你和我解释没用,要解释,就当面和我妈解释。”
      “这……好,晚上我一定过去看看叔叔阿姨。”
      “这也对嘛,走吧,天色不早了。”又对照片说:“王叔,我们走了,等我有空了再来看您,您不用担心君正,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王君正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深深的看了一眼照片中那个微笑的男人,被申俊奇揽着肩膀,出了骨灰堂。
      申刚和申秀就是王君正口中的申叔叔和申阿姨,可巧夫妻两人都姓申,所以给儿子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奇”字。
      申刚与王君正的爸爸王实是好朋友,两人从小就是邻居,一起上房爬树,上学时是同桌,进厂后又被分配睡上下铺。两人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只是后来申刚先结了婚,搬进了厂里分给的楼房后,才把他们暂时分开,但仍然时不时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申秀有时都会开玩笑说王实比她这个做老婆的都了解申刚。
      申俊奇三岁的时候,王实也结婚了,无巧不成书,分给王家的房子居然在申刚家的楼上。申家在三楼,王家在六层。这下两家就更分不开了,不是今天你去我家吃饭,就是明天我到你家喝酒,还约定如果王实得了女儿,就给申家做儿媳妇。可是王实却也得了一个儿子,自然两个小家伙也成了好朋友,天天楼上楼下的跑,整个楼道里全是他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申刚在儿子小学毕业后,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揣着省吃俭用存下的五万块钱,去了南方,成了下海经商大军中的一员。王实因为工作踏实、头脑灵活,极得厂长赏识,被破格提拔做了车间主任,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任厂长非他莫属。
      一年以后,申刚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落魄潦倒。看着妻儿被王实照顾得很好,从未流过泪的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两家人在王家围坐一桌为申刚洗尘,几杯暖酒入腹,申刚终于说出了这一年的境况。
      初到南方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幸亏房东帮忙,给他端水送药,在他病好以后,见他还没找到工作,便让他到自己开的饭店里管帐。因为帐目清楚,为人正直,申刚很快就被房东信任,将他看成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带着他一起见客户谈生意。而申刚也抓住机会,拿出自己的五万块钱,与房东一起投资,不到一年便赚了一倍。看着五万变十万,申刚非常兴奋,极想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
      在申刚要走的前几天,房东来找他,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介绍了一单生意给他,回报很高,但是风险也很大,想请申刚帮着参谋参谋。申刚在了解了详情以后,觉得可行,可房东仍然犹豫:“申刚,这国外买国内卖,吃差价的生意我也没少做,可是这单生意太过冒险,一是出货地点太远,听说这阵子海上一直在闹天,货物不一定能够平安送到,二是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利润,就是没人担保,一旦出事,我可就血本无归呀。”
      申刚说:“李哥,你别为难,这批货不是二十万嘛,这里是十万,算我一份,就算亏了,你的损失也不会太大。”
      “可这十万是你的全部家当呀,万一出了事,你还怎么回家呀?”
      “没关系,做生意哪儿有稳赚不赔的,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你就放心吧。”
      房东见他主意已定,也觉得自己如果只出十万,就算出了事儿也赔得起,便付了二十万的货款,天天到码头等船进港。
      申刚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心里却也是着急,这十万不但是他的全部财产,也是他下海经商的全部希望,万一有个闪失,真不知如何回家向妻子交待。
      可惜天不随人愿,一场台风,把他的一切都刮没了。
      申刚沮丧地对王实说:“回来的火车票都是房东给出钱买的,他还劝我,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既然知道有赚就有赔,就别往心里去,别想出病来。当初做这笔生意的主意是我拿的,我那十万块钱都是其次,我实在是过意不去还连累他也损失了十万。虽然他手头儿还有点钱,可是我知道他的生意出了问题,需要资金周转,你说我这办的是什么事儿呀。”
      王实见好友如此自责,自是劝慰开导一番。见申家三口送走后,坐在沙发上的王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发愣,就连儿子叫自己都没有听见。
      王实的妻子赵雅见自己的丈夫这付模样,暗自无奈的摇了摇头,把儿子哄睡着后,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塞进了丈夫手里。
      王实知道存折里是他家的十万元积蓄,要不要拿出这笔钱来帮申刚一把,是他一直在烦恼的事情。如果又赔了,两家的日子就都没法儿过了。
      赵雅知道丈夫在为难,劝道:“申刚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这次是运气不好,而且他当初可也帮了咱家不少,你们又是好朋友,于情于理都得帮帮他。你两个哥哥年初要盖房子结婚,不也每人拿走了三万嘛,虽说你是没想着要他们还,但他们毕竟是说只是借用救急的,万一以后家里需要用钱,你再去管他们要就是了,难道他们还能因为没有借条就不还咱们了吗?”
      王实觉得老婆的话在理,立刻把存折给申刚送了过去。
      申刚在好友和妻子的支持下,信心满满的回了南方。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申刚更加小心谨慎,做了几单小生意,虽然赚得不多,但却获得了很多宝贵的经验。他起早贪黑,不怕苦不怕累,头脑灵活却心思缜密,三年下来,不但自己成了百万富翁,还帮着他的房东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回京的那一天,申俊奇收到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两好并一好,两家人自然又要聚在一起好好庆祝一番。
      酒桌之上,申刚给了王实五十万:“好兄弟,当初要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我申刚的今天,无论如何,这钱你得拿着。”
      “我只是借了你十万,你早已经把钱寄回来还给我了,不需要再给我钱了。”
      “王实,你就别推辞了,申刚一去就是三年,要不是你们一家子照顾我们母子,俊奇也考不了这么好的成绩,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呀。”申秀把钱推到了王实面前。
      赵雅却又把钱推了回去:“申秀,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谈不上谁照顾谁,我们这是互相照顾,奇奇考到了城里,以后用钱的日子多着呢。就拿眼前来说,你们在市里没有亲戚,打算要在学校附近买房子,一家三口都搬过去,这不就正是要大笔花钱的嘛。”
      “你放心,花不了多少钱的。”
      “申刚,赵雅说的对,你们以后用钱的日子多着呢,搬到市里,也没人照应着,有钱在身上,自然会方便些。况且,你还是要回南方继续做你的生意,没有本钱怎么行呢。”
      申刚见王实就是不肯要,也没有办法,想了想说:“既然你们不肯要,那我就先替你们存着,等小正以后娶媳妇了,这就是他的聘礼。”
      接下来的几个月,申家忙着买房、搬家,王实一家自然也跟着忙里忙外。直到申俊奇迎来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寒假,申家才算彻底地安顿完毕。
      申刚见家里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回南方继续他的生意。
      (如果他能知道站台上的送别,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王实,想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
      随着高一下半学期的开始,申俊奇的学业越来越烦重,而王实也因为厂长的委以重任,不仅工作多责任重,而且人际关系之间的应酬也多了不少,申王两家渐渐地疏于联系。
      王家,本来是令人羡慕的一家三口,却因一次意外,不但终结了这种幸福,也让十几岁的孩子,过早地见识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妈,我回来了,奇哥说申阿姨做了饭,让我们过去吃。”赵雅坐在沙发上,对儿子说的话充耳不闻。自从王实出事以后,赵雅经常这样精神恍惚的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王君正坐到妈妈身边,又唤了她一声,从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你就去吧,你不是很喜欢你申阿姨做的菜嘛。”
      “妈,你不去吗?”
      “你去吧,我不去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不愿意出门。”以前哪次不是两家六口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饭,现在自己的家已经缺少了最重要的人,如何能不让赵雅触景伤感呢,与其心情不好而破坏了大家的兴致,不如干脆不去。
      王君正明白母亲的想法,和妈妈打了招呼后便下楼去了。
      “小正,上午都没来得及好看看你,快过来让阿姨仔细看看。”申秀一把将才进门的王君正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长高了不少,只是不够壮实,阿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等会儿你一定要多吃点。”
      “谢谢申阿姨。”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你妈妈呢,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吃?”
      “我妈她……不太舒服,不想吃饭了,正躺着呢。”
      “躺着呢?难道是病了?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你就别去了,让赵雅一个人休息吧。”申刚让妻子继续去厨房做饭,拉着王君正进到客厅:“你阿姨看见你,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们两家这么多年没聚在一起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却少了你爸爸,你妈妈心里肯定不舒服,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也是好的。”
      王君正本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妈妈没有一起下来吃饭的原因,现在听得申叔叔居然这么体谅和理解,心中很是感激。
      “我们当初搬到城里,是为了方便俊奇上高中,现在他考上大学要住校了,过几天我也要再回南方,我准备让你申阿姨搬回来,你们母子四人,也好方便互相照顾。”
      “申叔叔,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和我妈妈都自己照顾自己,你就别让申阿姨这么奔波了,我看这几年,申阿姨够累的了,奇哥上了大学,也该让申阿姨歇歇了。”
      申刚见这个孩子拒绝得这么干脆,心生疑惑。对于王家的这次变故,他也略有耳闻,这母子俩的日子似乎不是那么好过,可是既然王君正不提,他也不好多问。
      “既然这样,那好吧,不过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们,知道吗?”
      “知道了,申叔叔,你放心吧,我和我妈妈都很好。”
      申刚心中一阵难过,十几岁的年纪,正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是出去闯祸的时候,可是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孩子却没有这份青春的冲动,而是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是冷漠。在心中无声的重叹一声后,才又说道:“等俊奇四年大学读完,我准备把他送出国去,那时,你也一起去,正好相互有个照应。”
      “申叔叔,我放不下我妈妈。”
      “这个我知道,肯定不会丢下你妈妈不管,你爸爸虽然不在了,可是你还有我们,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家人了。”
      “谢谢申叔叔。”
      (他没有拒绝,可也没有接受,只因他心里,放不下的,不只是他妈妈,仇恨的种子,早已在他的心中扎根发芽。)
      吃过晚饭回到家中,王君正见妈妈已经睡着,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搬过椅子坐于窗前。
      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都是这样默默的坐着,回忆过去那些美好时光。
      其实王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爸爸,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上学了又因贪玩而成绩不好,这些都使得王君正没少挨打。后来工作责任越来越大,不顺心的事自然越来越多,偶尔也会因为一丁点儿的小事而触发了他的怒火,这样的冤枉打,王君正也受了不少。可是事过以后,王实会找儿子谈心,甚至会因自己过于暴躁的脾气而向儿子道歉,以消除儿子心中的委屈。每天无论多忙,他都会设法抽出时间和儿子聊天,告诉儿子自己这一天遇到的事情,以此来讲述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王君正也会讲述他在学校的所见所闻,好笑的事情,王实会哈哈大笑,儿子做错的事情,自然逃不过一顿批评。和爸爸聊天,是王君正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有不满可以发泄,有疑问可以得到解答,虽然也会被骂,但爸爸说的道理让他心服口服,在他眼里,爸爸是无所不知的。
      爸爸,坐在窗前,看着天上一点一点的星光,王君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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