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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队友   春日的 ...

  •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小镇边缘那座白色别墅的花园里。这是林小满的家——一栋融合了北欧简约与中式韵味的建筑,此刻正被欢声笑语填满。

      花园里摆了一张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水果。几个孩子正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遮阳伞下,手里端着咖啡或茶,聊着各自的近况。

      这是一场闺蜜聚会。林小满和安娜发起的,把她们共同的好友都叫了过来。

      林小满站在长桌旁,正在往杯子里倒果汁。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随手别到耳后。二十七岁的她,眉眼间既有成熟女子的温婉,又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灵动。她一边倒果汁,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草坪上奔跑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满,别忙了,过来坐。”安娜的声音从遮阳伞下传来。

      安娜比妹妹娜塔莎大三岁,今年二十五岁。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法式茶歇裙,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恬静。她的五官和娜塔莎有几分相似,但比妹妹多了一份沉稳,少了一份毛躁。此刻她正抱着自己的儿子米沙——一个三岁的小家伙,正窝在妈妈怀里啃一块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来了来了。”林小满端着果汁走过去,在安娜旁边坐下,“你家娜塔莎呢?不是说今天也来?”

      “她说晚点到。”安娜接过果汁,抿了一口,“好像和安德烈有什么事。”

      “安德烈?”林小满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两个终于——”

      “别瞎说。”安娜笑着拍了她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正说着,花园的门被推开了。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金发女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连体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美式阳光的爽朗。她是凯特琳,二十四岁,美国人,林小满和安娜的闺蜜之一。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约莫十一岁,穿着一件印有恐龙图案的T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正是她的儿子本。

      “抱歉抱歉,来晚了!”凯特琳的声音洪亮,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小满!安娜!想死我了!”

      她和两人分别拥抱,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汉克本来要来的,临时被公司叫走了。我就自己带本过来了。”

      本很有礼貌地走过来,用中文说:“小满阿姨好,安娜阿姨好。”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可爱的口音,但说得很认真。

      “本真乖。”林小满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和小朋友们玩吧。”

      本点点头,转身朝草坪走去。几个孩子已经在那里了——陈小念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米沙还在妈妈怀里啃饼干。本走过去,在陈小念身边蹲下来,安静地和她一起看蚂蚁。他比陈小念大几岁,但丝毫没有大孩子的架子,两个孩子很快就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本还是这么懂事。”安娜感叹道。

      “是啊,”凯特琳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就是太安静了,跟他爸一个样。”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子,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穿着一件奶油色的针织裙,外面套着一件浅卡其色风衣,棕色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精致而柔和,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是伊芙,二十五岁,英国人,举止间带着英伦淑女特有的优雅和矜持。

      后面那个则截然不同——她穿着一件红色波点连衣裙,踩着同色系的细带高跟鞋,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蓬松地散在肩头,唇边挂着一抹明艳的笑容,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是艾洛伊斯,二十六岁,法国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法兰西女人特有的热情和浪漫。

      “终于到齐了!”艾洛伊斯一进来就用法语喊了一声,然后换成英语,“路上堵死了!路易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最后把我扔在路口自己去找停车位了。”

      伊芙微笑着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女儿莉莉,五岁,扎着两条金色的小辫子,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艾洛伊斯身后也跟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女儿珂赛特,四岁,一头深色卷发,和妈妈一样活泼,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

      “莉莉,珂赛特,去和小朋友们玩吧。”伊芙轻声说。

      莉莉还有点害羞,珂赛特已经拉着她跑向草坪了。本和陈小念抬起头,看着两个新来的小伙伴。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本。”

      珂赛特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我叫珂赛特!她叫莉莉!”莉莉躲在珂赛特身后,小声说了句“你好”。

      四个孩子在草坪上很快就玩到了一起。米沙也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加入了他们。

      “苏晚亭呢?”林小满看了看四周,“说好了来的。”

      “她发消息说晚点到,”安娜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好像明轩那边有点事。”

      “姬明轩?”凯特琳好奇地凑过来,“就是那个……特别安静的孩子?”

      “对。”林小满点点头,“晚亭的儿子,十二岁。你们还没见过吧?”

      “没有。”凯特琳摇摇头,“听你说过好几次,一直想见见。”

      正说着,花园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女子,温柔如水,正是苏晚亭。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浅色卫衣,短发,面容平静,正是姬明轩。

      “说曹操曹操到。”林小满笑着站起来迎接,“晚亭!这边!”

      苏晚亭走过来,和几位闺蜜一一拥抱。姬明轩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目光扫过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没有什么表情。

      “这就是明轩?”凯特琳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好呀,小朋友。”

      姬明轩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你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凯特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安静。”

      “他就这样。”苏晚亭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去和小朋友们玩吧。”

      姬明轩点点头,转身朝草坪走去。

      草坪上,几个孩子正在玩一个什么游戏——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格子;陈小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石子;莉莉和珂赛特蹲在旁边看;米沙坐在草地上,正试图把一块积木塞进嘴里。

      姬明轩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安静地看着。

      本抬起头,看见了他。这个十一岁的美国男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姬明轩面前,仰着头打量他。

      “你多大了?”本用中文问。

      “十二。”姬明轩说。

      “哦,”本点点头,“那你比我大一岁。我叫本。”他伸出手。

      姬明轩低头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去:“姬明轩。”

      “你的名字好难念。”本很认真地说。

      “嗯。”

      两个男孩对视。本的眼睛是蓝色的,明亮而坦诚,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设防的好奇。姬明轩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平静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本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转身指着沙地上的格子说:“我们在玩跳格子,你要一起吗?”

      姬明轩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点了点头。

      陈小念抬起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大哥哥,怯怯地叫了一声:“明轩哥哥。”

      姬明轩低头看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陈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把手里的石子递给他一颗:“给你。”

      姬明轩接过石子,在手里捏了捏,然后蹲下来,把石子放在格子的正中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本看了看那颗石子的位置,忽然说:“你以前玩过?”

      “没有。”姬明轩说。

      “那你放的位置是最好的开局点。”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姬明轩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本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中国男孩,好像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我们一起玩吧。”本说,声音里多了一份认真。

      姬明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远处,遮阳伞下,几个女子看着这一幕,各有各的表情。

      “本好像很喜欢明轩。”凯特琳托着腮,笑眯眯地说。

      “明轩那孩子,就是有这种魔力。”苏晚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靠近他。”

      “倒是挺般配的。”林小满开玩笑地说,“本安静,明轩更安静,两个安静的孩子凑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两棵树。”

      众人笑了起来。

      安娜的目光却落在姬明轩身上,若有所思。她想起妹妹娜塔莎最近频繁提起这个名字,想起妹妹描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搬动巨石、淡金色的光芒、还有那个“钻石糖”的传说。她看着草坪上那个安静的男孩,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下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在想什么?”林小满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什么。”安娜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大。有些人,有些事,我们可能永远都看不透。”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端起咖啡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看不透就别看。喝茶。”

      安娜笑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和这个春日的午后很配。

      草坪上,本和姬明轩已经带着几个小的玩了好几轮。陈小念跑得满头大汗,被林小满叫过来喝水;莉莉和珂赛特坐在秋千上,让本在后面推;米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姬明轩腿上坐着,正抓着他卫衣的带子往嘴里塞,姬明轩低头看着他,没有把他抱开,只是把带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一颗糖给他。

      米沙拿着糖,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很开心。

      远处,凯特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明轩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

      苏晚亭差点被茶呛到,咳嗽了好几声:“他才十二岁!”

      “我说以后嘛。”凯特琳笑嘻嘻的,“你看他对米沙多有耐心。”

      林小满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打趣晚亭了。来,吃水果。”

      一盘切好的芒果被推到桌子中央,金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个女子一边吃一边聊,从孩子聊到丈夫,从丈夫聊到最近的八卦,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花园。

      姬明轩坐在草坪边缘,怀里坐着米沙,目光越过几个嬉闹的孩子,落在远处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上。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花。”姬明轩说。

      本看了一会儿,说:“白色的,很漂亮。”

      “嗯。”

      两个男孩并肩坐着,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二岁。一个来自美国,一个来自中国。一个金发蓝眼,一个黑发黑眸。他们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在绿色的草坪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花园的另一角,玛利亚独自坐在一棵紫藤花架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娜塔莎帮她找来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头浅金色的卷发被一条同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微风轻轻拂动。她依旧戴着那顶俄罗斯帝国时期的军帽,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她的右眼——以及右眼上那只黑色的眼罩。

      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还在宫廷礼仪课上。她的目光越过草坪上嬉闹的孩子们,落在更远处那片树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小念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

      七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白色小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在玛利亚面前停下,仰着头看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玛利亚姐姐,”陈小念的声音软糯糯的,“你为什么右眼要戴眼罩呀?”

      玛利亚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那双灰蓝色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小念柔软的头发。

      “因为……”她开口,用带着古老口音的俄语说。然后意识到小女孩听不懂,又换成最近刚学的一点磕磕绊绊的英语,“因为……很久以前,有人……不好的人,伤害了姐姐。”

      陈小念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伤害”这个词。她的小脸上浮现出心疼的表情,把手里那朵白色小花递过去:“那姐姐还疼吗?”

      玛利亚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春天的气息。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疼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她十二岁。

      比现在的陈小念大五岁,比姬明轩小两岁。那天她独自出门,想去树林里采一些野花,给安娜编一个花环。她记得安娜那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配上花环一定很好看。她记得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出过事。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和今天一样好。

      然后有人从树后面窜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只记得他们身上有酒的气味,还有那种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的、恶心的眼神。他们把她按在地上,撕她的衣服。她尖叫,挣扎,用指甲抓,用牙齿咬。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她的右眼上。

      她记不清后来的事了。只记得疼,钻心的疼,眼前一片血红。她爬起来就跑,跑进树林深处,跑得鞋子掉了,裙子破了,脸上全是血。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看见一块发光的灰色石头。她伸手去碰——然后就是一百多年。

      玛利亚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眼罩粗糙的边缘。眼罩下面是空的。没有眼球,没有瞳孔,只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和一片永恒的黑暗。她已经习惯了。一百多年,足够习惯任何事情。

      但此刻,她感觉到一种异样。

      那是从眼罩下面的空眼眶里传来的——一阵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缺失的右眼深处苏醒,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展着无形的触角。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玛利亚姐姐?”陈小念仰着头,担心地看着她,“你脸好红,是不是不舒服?”

      玛利亚没有回答。那股脉动越来越强,从微弱变成清晰,从清晰变成滚烫,像有一团火在她的眼眶里燃烧。她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睁大,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玛利亚姐姐!”陈小念的声音变得慌张。

      玛利亚抬起手,颤抖着,慢慢摘下眼罩。

      陈小念看见了那只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了。那是一个空洞的、没有眼球的眼眶,但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正在凝聚的、淡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洞中成形,在疤痕下燃烧,在黑暗中绽放。

      然后——

      一道光束从她右眼中射出!

      那光束是淡蓝色的,纯净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凛冽的光芒。它直直地射向花园边缘那棵老槐树——那棵足有两人合抱粗、树冠遮天蔽日的老槐树。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碎裂,只有一种极轻的、像是冰面凝结的“咔”声。然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以光束落点为中心,淡蓝色的冰霜迅速蔓延开来——沿着树皮向上攀爬,沿着枝干向四面伸展,沿着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覆盖其上。几秒钟的时间,整棵老槐树变成了一座冰雕。树叶保持着被风吹拂的姿态,枝干保持着向天空伸展的形状,但一切都被冻结在淡蓝色的冰层之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大人们的惊呼声和孩子们茫然的张望。

      但玛利亚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手忙脚乱地将眼罩重新戴上,手指抖得几乎扣不住带子。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脸色苍白得像那张冰封的树。她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她用俄语小声地、反复地说,不知道在向谁道歉。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玛利亚抬起头,看见陈小念站在她面前。小女孩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惊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像是刚刚看见了世界上最棒的魔术表演。

      “玛利亚姐姐好厉害!”陈小念拍着手,蹦跳起来,“咻——!一下子就把大树变成冰了!好厉害好厉害!”

      玛利亚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七岁小女孩的笑脸,看着她毫无保留的崇拜和欢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一个小女孩最本真的、对“厉害”这件事的赞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应该是惯性石给予的能量。”她轻声说,手抚着眼罩的边缘,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的英语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它封印了我……也给了我……这个。”

      陈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惯性石一定是知道姐姐以前被欺负了,所以才给你这个超能力,让你以后不会被欺负!”

      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一开始有些勉强,但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起来,像是冰面上渗出的第一缕春水。

      “也许吧。”她说。

      远处,苏晚亭站在遮阳伞下,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那棵冰封的老槐树移开,落在玛利亚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姬明轩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那个姐姐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冷,但是很亮。”

      她现在明白了。

      林小满和安娜也跑过来,查看孩子们有没有受伤。凯特琳抱着本,伊芙搂着莉莉,艾洛伊斯牵着珂赛特,都远远地看着那棵冰树,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惊叹。只有陈小念还站在玛利亚身边,小手还按在她的手背上,仰着头,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玛利亚姐姐,”陈小念凑近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以后可以教我那个吗?咻——!把东西冻住!”

      玛利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左眼里,那层薄薄的冰雾慢慢化开,露出下面一小片柔软的、带着暖意的蓝。

      “好。”她说。

      陈小念欢呼一声,转身跑向那棵冰封的老槐树,伸手去摸树干上的冰霜。她的指尖触到冰面,凉得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咯咯地笑。

      玛利亚坐在紫藤花架下,看着那个小小的、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一百多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风里带着花香和孩子笑声,她右眼眶深处那股滚烫的脉动慢慢安静下来,蛰伏回去,像一只蜷缩起来睡觉的猫。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朵陈小念送她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花别在军帽的帽檐上,白色的花瓣衬着深绿色的帽顶,像春天落在冬天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草坪,越过那棵冰封的老槐树,落在远处一个安静的、浅色卫衣的背影上。姬明轩正蹲在草坪边缘,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又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玛利亚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她抬手摸了摸帽檐上的小白花,轻声说了一句俄语。那句话很轻,轻得连风都没听清。

      但阳光听清了。它把这句话暖洋洋地裹进光线里,洒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冰封的老槐树上,洒在陈小念翘起的辫子上,洒在远处那个安静男孩的肩头。

      那句话是:“春天来了。”花园里的喧嚣渐渐平息,那棵冰封的老槐树在阳光下依然散发着冷冽的光芒,但众人已经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大人们重新围坐到遮阳伞下,孩子们则聚在冰树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陈小念甚至试图用小石头去敲冰面,被林小满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仁是被林小满一个电话叫来的。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下面是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大概是因为姐姐说“有好几个姐姐的朋友在,你给我穿好看点”。他走进花园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林小满点名要的某家烘焙坊的牛角包,脸上带着那种“我刚忙完就被你抓来当跑腿”的无奈表情。

      “姐,你要的面包。”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林小满笑眯眯地接过袋子,却没有让他立刻坐下。她伸手,一把揽住弟弟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站好。林仁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炫耀,“这是我弟弟,林仁。二十七岁,未婚,目前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智商还行,情商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有待提高。”

      几位女士都笑了起来。凯特琳大大方方地打量着林仁,用带着美式直爽的语气说:“小满,你弟弟长得比你好看啊。”

      “你这叫什么话!”林小满佯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哪里不好看了?”

      “你也好看,但你弟弟更好看。”凯特琳笑嘻嘻的,端起咖啡杯朝林仁举了举,“你好,林仁。我是凯特琳,你姐姐的老朋友。”

      林仁礼貌地点点头:“你好。”他的耳尖已经微微泛红了。被一群姐姐辈的女士围着打量,其中还有几个是外国人,这阵仗他显然不太适应。

      安娜温柔地朝他笑了笑:“别紧张,我们都是你姐姐的好朋友,不会吃了你的。”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俄罗斯人特有的那种软糯的尾音,让林仁稍微放松了一些。伊芙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艾洛伊斯则用法语说了句“真可爱”,林仁没听懂,但看见她笑眯眯的表情,耳尖更红了。

      林小满看着弟弟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林仁的头发——他小时候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现在虽然长高了、长大了,但发质还是那么软。

      “姐……”林仁微微侧头,想躲开她的手,但没躲成。

      “别动,”林小满按着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温柔的强势,“让我摸摸。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了吧?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那是角度问题。”

      “什么角度问题,我自己的弟弟我还看不出来?”林小满收回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但很快又被一种促狭的笑意取代了。她歪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对了,林仁,”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但那种姐姐特有的、要开始“搞事情”的语气,林仁再熟悉不过,“我听说了一件事。”

      林仁的第六感瞬间拉响警报。他警觉地看着姐姐:“什么事?”

      “就是……”林小满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闺蜜,像是在确认观众都已经就位,“听说你之前穿女装,被你那个小师弟当场发现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凯特琳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什么?!女装?!”

      伊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层优雅的矜持裂开了一道缝,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艾洛伊斯直接笑出了声,用法语说了一句“天哪这也太可爱了”。安娜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苏晚亭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想起自家明轩曾经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跟她转述过这件事——“师兄穿着粉色的和服,被百合子阿姨她们逼着换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脸红了。”——当时她就没忍住笑,现在听林小满当面提起,更是觉得有趣。

      “姐!”林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林小满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是我弟弟,你的事我还能不知道?再说,”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件事好像知道的人不少吧?我听说的版本可是很详细的——粉色和服,红色腰带,泡泡袖,还被你师弟问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女装’。”

      “姐!!”林仁的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你还想用搬砖支开他?”林小满完全停不下来,一边说一边笑,伸手又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结果人家说‘全部搬好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在座的几位女士也被她的笑声感染,笑作一团。凯特琳笑得直拍桌子,艾洛伊斯伏在安娜肩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最矜持的伊芙都忍不住用手帕掩着嘴,肩膀轻轻颤抖。苏晚亭端着茶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心想这件事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有趣。

      林仁站在姐姐身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反驳在这种铁证如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是……那是意外。被她们逼的。”

      “被谁逼的?”林小满立刻抓住了重点,“还有同伙?谁?告诉我名字,我改天去谢谢人家。”

      “姐!!”

      又是一阵哄笑。凯特琳擦着眼角的泪花,用英语对林小满说:“你弟弟太可爱了,真的,比我家的那个有意思多了。”

      “那当然,”林小满骄傲地一扬下巴,“我弟弟嘛。”

      她终于放过了林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从调侃转为温柔:“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去坐吧,面包放那边,自己拿吃的。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草坪的方向努了努嘴,“明轩在那边,你要不要去和你‘可爱的小师弟’打个招呼?”

      林仁的脸又红了一层,但这次他居然真的转身朝草坪走去了。身后传来姐姐和她的闺蜜们压抑的笑声,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但脚步没有停。

      林小满看着弟弟的背影,笑容慢慢变得柔软。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轻声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逗就脸红,好玩得很。”

      安娜笑着说:“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那是,”林小满点点头,“他小时候可黏我了,走哪儿跟哪儿,像只小尾巴。现在长大了,不黏了,但还是那么好玩。”她把咖啡杯放下,目光越过草坪,落在弟弟蹲下来和姬明轩说话的背影上,眼里满是温柔,“他就是太老实了,容易被人欺负。不过没关系,有我这个姐姐在,谁也别想欺负他。”

      凯特琳举起咖啡杯:“敬姐姐。”

      “敬姐姐!”艾洛伊斯也跟着举杯。

      几个女子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再次响起,飘过整个花园,飘过那棵冰封的老槐树,飘到草坪上那群孩子中间。

      林仁蹲在姬明轩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跟我姐说了什么?”

      姬明轩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

      “那我姐怎么知道的?”

      姬明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看手里那片叶子。阳光透过叶脉,在他的掌心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算了,反正这件事大概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认了。

      远处,林小满看着弟弟认命般坐在草坪上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阳光暖洋洋的,花香淡淡的,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她端起咖啡杯,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春天,真好啊。
      花园的另一侧,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个男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各自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

      伊万先开口的。他今年三十岁,比妻子安娜大五岁,是那种典型的俄罗斯男人——高大、宽肩、五官深邃,棕色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下颌线条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憨厚。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转着咖啡杯,目光落在草坪上正和孩子们一起玩的米沙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老兄,”伊万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安德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能听见,“可真有你的。”

      安德烈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衬得那双灰色的眼眸愈发深邃。他的坐姿比伊万端正一些,背脊挺直,肩线舒展,像一棵安静的白桦。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目光询问。

      伊万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男人之间特有的、关于“那方面”的调侃和亲近:“把我妻子的妹妹给拿下了。”

      安德烈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耳廓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平淡:“谁告诉你的?”

      “安娜。”伊万毫不掩饰,“昨晚她跟娜塔莎打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挂了之后就跟我感叹,说‘安德烈终于开窍了’。”他学着妻子那种温柔的、带着欣慰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恢复自己的声音,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老兄,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安德烈的耳廓更红了一些,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哦?你也在等?”

      “当然,”伊万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娜塔莎那姑娘,我跟安娜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八?十九?扎着马尾辫,跟着安娜后面跑,看见我就脸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回忆着,笑了起来,“后来慢慢长大了,还是容易脸红,还是说话不利索,但心眼好,心肠软,对谁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安德烈:“这样的姑娘,值得一个好人。”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织成一层薄薄的雾。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娜塔莎的场景——那是在安娜和伊万的婚礼上,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伴娘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紧张得手都在抖,看见他走过来,慌慌张张地把杯子往托盘上一放,转身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傻,傻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她确实值得。”安德烈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是在回应伊万,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伊万看着他,脸上的调侃慢慢收了,换上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他伸手,在安德烈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很稳:“那就好好对她。娜塔莎那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细得很,也容易受伤。你要是让她哭了,安娜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安德烈抬眼看他,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

      “知道就好。”伊万收回手,重新端起咖啡杯,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对了,你们俩现在算是在一起了?还是还在暧昧期?安娜昨晚在电话里问了半天,娜塔莎就是不肯说,光顾着在电话那头傻笑。”

      安德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嘴角的弧度似乎大了一些。过了几秒,他说:“你管这叫‘拿下了’?”

      伊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动了旁边花架上的一只小鸟。他笑得前仰后合,咖啡杯里的液体差点洒出来:“行,行,我不管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你才大我几岁。”

      “大几岁也是大。”伊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不过说真的,安德烈,看到你们俩终于走到这一步,我挺高兴的。娜塔莎那姑娘,值得有人好好疼她。而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朝伊万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伊万也举起杯子,两个咖啡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极轻的“叮”。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草坪上,米沙正骑在安娜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着;娜塔莎蹲在一旁,仰着头逗他,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安德烈对上她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裙摆。但安德烈看见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她手里那朵粉色的花。

      伊万也看见了,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安德烈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带着微微的苦意,但回味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慢慢化开,变成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远处,娜塔莎的耳朵尖还是红红的,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研究手里的花,嘴角却弯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傍晚的光线变得柔和,花园里的喧闹渐渐远了。玛利亚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草坪边缘那个安静的背影。

      姬明轩正蹲在老槐树旁边——那棵被她冰封后又逐渐解冻的老槐树,此刻树干上还挂着几片残冰,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层融化的边缘,像是在感受什么。

      玛利亚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她在他旁边站定,垂头看着他。男孩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手指下那片正在滴水的冰。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你在看什么?”她问。俄语,但放慢了速度,她知道他听得懂一些。

      “冰在融化。”姬明轩说。

      玛利亚也蹲下来,和他并排。裙摆铺在湿润的草地上,她不在意。她看着那片冰——确实在融化,水珠沿着树干慢慢滑下来,在树皮的沟壑里汇成细细的水流,像眼泪。

      “是我弄的。”她轻声说,语气里有歉意。

      “它会恢复的。”姬明轩说。

      玛利亚侧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那双黑眼睛里有种让人安静的东西。她忽然想起自己醒来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存在。那时候她哭得很厉害,他却只是递过来一块手帕,然后坐在那里,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姬明轩终于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玛利亚摇摇头,但还是笑着,“就是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看见我把树冻住了,要么害怕,要么觉得厉害。你什么都不说,就蹲在这里看它化掉。”

      姬明轩想了想,说:“冰会化,树会长,不需要说什么。”

      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她伸手,像陈小念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的一样。

      “你真的很奇怪。”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喜欢,又像是认命。

      姬明轩没有躲开她的手。他等她摸够了,才开口:“我有一个外号要给你。”

      “外号?”玛利亚收回手,有些意外。

      “嗯。”姬明轩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看。屏幕上是植物大战僵尸2黑暗时代的一张图——一个紫色的蘑菇状植物,头上顶着一圈冰蓝色的光芒,正向前方喷射着寒冰魔法。

      “寒冰菇。”姬明轩说,“它可以用冰系法术攻击敌人,会生长,第一阶段只能减速,第二阶段可以冻结,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会分裂出小冰球,还可以制造冰窟窿陷阱。”玛利亚接过话,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植物,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知道这个?”

      “玩过。”

      玛利亚看着那个紫色的蘑菇,忽然觉得它和自己确实有点像。冰系法术,会生长,从简单到强大——就像她的右眼,从一片黑暗,到现在能射出冰蓝色的光束。

      “你是在说我吗?”她抬头看他,左眼里有细碎的光,“寒冰菇?”

      姬明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但玛利亚觉得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把手机递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整片橘红色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姬明轩脚下。

      “好。”她说,“我是寒冰菇。”

      姬明轩微微歪头,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玛利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逗逗他。她挺直腰背,把下巴微微扬起,那顶军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没有释放寒冰,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但那种凛冽的气质已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不对,”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属于少女的、故作高傲的腔调,“应该是寒冰女王。”

      姬明轩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俄罗斯是寒冰中的国家,”玛利亚放下手,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嘴角的弧度还在,“我的族人在冰雪中生活了几百年,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冬天的记忆。现在我又有了寒冰的法术——你说,我配不配当寒冰女王?”

      姬明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寒冰菇可以进化。第一阶是菇,第三阶还是菇。”他顿了顿,“但女王不需要进化。女王就是女王。”

      玛利亚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男孩,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热,幸好夕阳的光足够红,可以掩盖一切。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

      姬明轩已经转身,朝花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玛利亚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着他逆光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小跑几步追上去,在他身边站定。

      “那以后,”她轻声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你可以叫我寒冰女王。”

      姬明轩看了她一眼。

      “但只能你叫。”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风听见。

      姬明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玛利亚走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了好一会儿,姬明轩忽然开口:“寒冰菇。”

      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她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远处,花园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棵老槐树上的冰已经完全融化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土里,滋润着树根。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玛利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名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和姬明轩的影子一高一矮地交叠在一起,忽然觉得,一百多年好像也没有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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