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伏曦氏

3、飒飒东风细雨来（三）

　　翌日，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蓝易乞便一脸惺忪地被娘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出来。
　　猛地触碰到外面冷冽的空气，她脑袋顿时清醒了起来。洁牙净面，从餐桌上拿了一只肉包子塞进嘴里，思索了下，便又拿起一只握在手里。含含糊糊地和娘说了声，便取了小布包向学堂走去。
　　一到学堂外，便听到一些吵闹声传出来，许是夫子还未到。
　　她摸了摸头上为了遮掩绷带而戴着的灰色帽子，一脚刚踏进学堂的门，里面便冲出来一个人影，跟一阵风似地又快又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右肩，布包被甩了出去，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
　　她皱了皱眉，弯腰准备去捡，却突然被人又拽了起来。是刚才撞她的那个人。
　　“喂，蓝易乞，怎么跟个小乞丐一样要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那个人一脸轻蔑地笑一笑，“你爹没教你，掉了的东西就不要去像狗一样地捡吗？！”
　　她嗤笑了一声，冷冷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道：“齐泰，难道你爹没教你不要像只发了春的母狗一样到处乱撞吗？！”
　　“你……”被叫作齐泰的人一听，火气便冲上了头，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怎么？我有爹你羡慕了不是？哪像某个人，不知道是她娘哪里搞来的野种……”
　　“啪”他还未说完，一个巴掌印便被响亮地拍在他的脸上。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这边看来。
　　“你敢打我？！”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随即回过神恶狠狠地瞪着蓝易乞，另一只手垂在身边紧了紧。
　　“我打得就是只乱咬人的狗，怎样？！”蓝易乞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他一听，突然一下子将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作势要打。
　　到底是只纸老虎，蓝易乞，反射性地闭了眼睛，但却依旧装作不怕死地挺胸迎了上去。
　　过了一会，她闭着眼睛挑挑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齐泰依旧狠狠地却有些不从心的眼神，又将视线移到那只手上，却见到了另一只紧紧扣住它的细白的手掌。
　　她一窃喜，再移过去一看，一愣：竟然是昨天那个长得好好看的男孩子。
　　那个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不知使了什么巧力紧紧抓着齐泰的手不放，齐泰的脸都憋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哪里来的臭小子？别人的事情少管！”
　　男孩子温和地笑了笑，张开他那两瓣淡淡的如胭脂般好看的薄唇，用清泉般令人舒畅的声音不急不躁地说道，“这位小兄弟，对女孩子家动手可是有失风度啊！况且大家都是同窗，再这样下去未免伤了和气。今个时辰也不早了，看着夫子大人马上就过来讲课了，被他撞见了也不好啊……”
　　齐泰还是个孩子，性情又一向乖张暴躁，哪里听到他那么多道理，气昏了头，也不管夫子不夫子的，一下子使了大力，竟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受不住力地向蓝易乞面上砸去。
　　“砰”地一闷响，蓝易乞愣了，僵僵地将视线从男孩被拳头揍到的肩膀转向他的侧脸，却见他依旧一脸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摇摇头表示不必担忧。
　　他背对着她，随意地拍了拍肩膀，后突然用有些讥讽地语气说道，“原来这位小兄弟的爹只教会你如何张开嘴巴露出牙齿，却没有教会你不可以随便见着人就作出咬人的举措呢。看来今日我有这个荣幸，来替你那素未蒙面的爹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一条好狗！”
　　齐泰本因为那拳愣了一下，冷不丁听到这个陌生的男孩以长辈的语气自居，还字里行间连连骂他是狗，火气又噌噌地冒了上来。
　　“你！……你们……很好，很好……”他冷笑了一下，视线从男孩移到蓝易乞的脸上顿了顿，又看向那个男孩，“看来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欠揍！……”
　　说着，便又是一拳抡过来。
　　男孩一手勾住蓝易乞的左臂，脚步微挪，便带着蓝易乞躲开了拳头的走势。
　　齐泰见状，又欲一拳再来过。只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苍老却严厉的喝止，“住手！”
　　原来是夫子姗姗来迟。众围观者纷纷作鸟兽散，理桌的理桌，看书的看书。
　　青衣夫子一进门，便看到只蓝易乞他们立在门口。
　　“你！”他下巴上的小胡子翘了翘，指着齐泰开口，然后视线依次移过来。“蓝易乞！”看向那个泰然自若的男孩子的时候顿了顿，语气不自居柔和了点，“还有新来的沈成碧。散学后留一下。现在，先回各自座位。”
　　“哼。”齐泰不满地斜了眼看了看蓝易乞他们，用鼻子哼了声，擦过沈成碧的肩膀，回到座位上。
　　“成碧，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上吧。”夫子用手里的书册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好的。”沈成碧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蓝易乞拿回书，乖乖回到座位上，看着他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心里幽幽地想到：他又帮了我一次……连着上次的事情，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沈成碧？……”蓝易乞望着他俊美的侧脸，小声地唤道。
　　“嘘”他用食指轻点了下薄薄的嘴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依旧端坐着，开始认真听课。
　　蓝易乞皱了皱眉头，郁闷地用手撑着头，也望向在前面讲课的夫子。
　　沈成碧用余光偷偷瞄了眼，见她嘟起嘴一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听课的样子甚是可爱，笑着的弧度不知不觉又加深了些。
　　“啪”一团纸突然飞到桌子上来。
　　蓝易乞正在神游，被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反射性地看向夫子，见他根本没在意这厢的小动作，又向四周望过去。
　　前方的某甲正埋头狂记笔记，斜对面的某乙捧着书哗哗翻着，旁边的沈成碧一手拿着毛笔不停地晃，一手撑着头依旧认真地看着夫子。斜后方的齐泰两眼散发着怨气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猛看，见她转过头来，冷冷瞥了她一眼。后方的某丙……她正要转头看去，突然听见夫子警告性地咳嗽了声，便乖乖转回了身子。
　　她奇怪地又瞥了眼一直挂着笑意的旁桌，拿起纸团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纂体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浆向蓝桥易乞。名字我喜欢。
　　看到“喜欢”二字，她的小心脏突然扑通跳快了一拍。喜欢喜欢……蓝易乞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又不是告白，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偷偷瞥了眼沈成碧，拿起毛笔，刷刷写了几行字，揉成一团，瞄准他的桌子，扔了过去。
　　沈成碧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毛笔，将纸团打开来。
　　看朱成碧思纷纷。多谢成碧今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同样的是小纂体，不太端正，但透有几分青涩。
　　他不禁笑了笑，她的用词真是……独道。
　　蓝易乞正端正了坐姿，准备好好听讲，却又见一团纸飞过来，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愣了愣，打开纸团，看了看上面满满的几排字，脸红了红。
　　上面写道：见你戴帽，不知昨日的伤好些了没有。另，成碧是我的表字，海是我的名，以后可以叫我阿海。蓝桥易乞，以后就叫你阿桥好吗？那么，阿桥，我们既是同窗，以后就是朋友了。朋友帮忙不用道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