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伏曦氏

1、飒飒东风细雨来（一） 这都是命。

　　阳春三月。
　　细雨自淡蓝色的天空坠下。淅淅沥沥，打湿塘中物。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一个十二三岁的秀气少女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惘顾周围朗朗的读书声，一手拖着小脑袋，用一双小小的但清澈的黑色眼睛，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屋外笼罩着绵绵细雨的荷花塘。
　　“阿桥……”
　　一旁的蓝衣男孩看了看皱着眉头向这边扫眼而来的老夫子，又转头担忧地看着愣愣望着窗外神游的少女，低声小心地唤了一声。
　　少女根本没听到这么细小的声音，继续对周围置若罔闻，好像她根本不在这里。
　　男孩正无措时，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坐正。
　　男孩一喜：原来她听到了。
　　只见少女将桌上的宣纸摊平。
　　男孩又一喜：看来她要开始认真学习了。
　　少女忽又拿起研上的毛笔，沾了点墨。
　　男孩一怔：莫非她灵感突显，要得一首好诗了？
　　定睛想了想，少女抬起毛笔，哗哗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男孩一惊：这么不假思索？待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男孩微微伸长脖子向邻桌少女的纸上一看……
　　竟然是一只猪头！还是长了胡子的猪！
　　男孩一愣，猛地转头望向老夫子：果然，阿桥的画作真是灵气毕现……
　　老夫子一见这厢的小动作，便吹胡子瞪眼地走了过来，“蓝易乞！……”
　　男孩暗道糟糕，放下手中的书本猛地站了起来，慌忙喊了声：“在！”喊声之洪亮，吓走了外头屋檐下几只避雨的鸟儿。
　　嗡嗡的读书声顿时消失，全场静默。
　　“噗！老头在叫那丫头，你站起来干嘛啊？哈哈……”不知是谁嗤笑了出来，于是，接二连三地，每个人都偷偷嘻嘻笑起来。
　　“肃静！肃静！”老夫子吹起胡子，瞪了他们一眼，随即不满地看着脸微红低下头，但仍直直立着的男孩，“成碧，你待如何？！”
　　这动静够大，足够吓得蓝易乞从幻想中惊醒过来，再吓得她心一颤，手一抖，笔一划，一道丑陋的墨痕顿时划过整张猪脸，变成了一只刀疤猪。
　　她看着刀疤猪皱了皱眉头，便从容地将这张废作压在了白纸的最下面。
　　放下毛笔，她抬起头看了看似乎正在吹胡子瞪眼生气的夫子，又朝着夫子的目光看向一旁站着的沈海。目光锁在了沈海的脸上，开始神游：阿海这万年不变的笑意依旧这么可爱啊……复又回过神来，皱着眉头担心地想到：难道阿海背不出书惹夫子生气了？
　　“夫子。”沈海突然开了口，用犹如清泉从石上流下的嗓音说道，“学生昨日挑灯夜读，看到有些许地方不是很通透，所以希望夫子指点一番。”
　　“如此。且等散学之后，待我与成碧再细细论讨……”夫子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回过身继续讲课。
　　蓝易乞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骂阿海。随即又疑惑：夫子这是怎么了，突然生起气来？难道……
　　“蓝易乞……”夫子突然又开口。
　　“唉？在！”把她吓了一跳。
　　“散了学与成碧一道过来。”
　　“是……”不是吧……她无语地看了看夫子飘飘欲仙的背影。
　　“不要担心。”耳边传来低低的清泉般的声音，“我会替你求情的。再不行受罚的时候我替你挨着……”
　　她感激地看着端坐一旁的沈海。
　　而后又担心地想：他为了科举，没日没夜读书像不要命似地。虽然……不行不行，待会夫子要打的话，一定得抢着挨手心……
　　因为……她心里暖暖一笑，至今，依然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有，那时候的他。

　　那是，三年前的同里水乡，三年前的摸样，三年前，还是个目中无人的臭丫头的自己……

　　鎏国鹤锦元年的一个冬日。

　　“小乞，帮娘去把晚上要吃的菜买来。”一位盘着乌发，面容雅致，身着布衣的妇人——蓝易乞的娘，端坐在庭院里的木椅上，一边缝补着新衣，一边用恬淡清美的声音唤着女儿。
　　没人应。
　　此时，天上有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飞过来，栖息到一旁光秃秃的大树上。
　　易乞娘温和地笑了笑，小孩子嘛，都这么调皮，叫一声都不应的。
　　“小乞呀，快过来拿钱帮娘去买东西。”
　　还是没人应。
　　“嘎——”乌鸦在树杈上清了清嗓子。
　　易乞娘挑了挑眉，勉强地牵起嘴角笑笑，自我暗示：要淡定，要做一个温柔娴淑的娘亲。
　　“易乞啊，你听到了没？”
　　四下依旧空荡荡没人应。
　　“嘎——”乌鸦仍旧在清嗓子。
　　忽然，只听一声爆叫：“蓝易乞！？臭丫头你死哪儿去啦？！！”
　　“嘎嘎嘎……”乌鸦一惊，拍起翅膀，匆忙飞回天际。

　　此时……躲在墙角睡大觉的蓝易乞，猛地一惊，睁开双眼慌忙望向四周。
　　只见街上依旧人声沸沸，没有人注意到窝在墙角的小身影。
　　蓝易乞松了口气：刚才好像看到娘又爆发了……还好，原来只是个梦……
　　她拍拍睡觉时候滚脏的衣服，准备起身。
　　突然。“叮”地一声。
　　一锭银子被无礼地抛至她眼前的地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暗暗握起拳头，猛地抬头。
　　但见一个只五六岁的锦衣男孩正努力地仰起脖子，用鼻孔对着她。
　　她又愣了一下，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小孩，你干嘛？”她理了理衣服，又坐下，靠在墙壁上，好整似暇地打量这个高傲的小公子哥。
　　“哼，本少爷再过两岁便得总角了，不是小孩了。”他依旧拿鼻孔对她。
　　“切，才六岁啊。”她嗤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银子，拽过他细白的小手。“手张开……”
　　“小乞丐，你干嘛？！”他一惊，反射性地将手抽出来，藏到身后。低下头看着刚刚拽过他的略大一号的手，用稚嫩地童声喊道。
　　她瞪了他一眼，重新去拽他的手。
　　他这次有了防备，一边转着小身子，一边将小手紧紧藏于身后，惊慌地猛瞪她，“你干嘛？！你干嘛？！”
　　蓝易乞看一时拿不到他，眉一皱，两手一捞，直接把他在怀里。
　　小家伙脸一红，两只小手拿出来抓住横过胸口的手臂，磕磕巴巴道：“放，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