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情北京》南瓜七夕

1、chapter 1

　　2014年春
　　北京春日里吹来的风还是包裹着丝丝寒意，冷，由内而外地冷。
　　不过这对在挪威这个北欧国家待了十年之久的顾乔来说只怕是小菜一碟，要说有什么区别，在北京，她觉得整个人开阔多了。
　　顾乔虽然天性不爱热闹，也享受独处，但在挪威的这些年，心头还是不免时常压抑。
　　一个人的孤独和一群人的孤独，本质上好像都一样。

　　回来一个多月了，她利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填补了对国内记忆上的空白，从南到北走了一遭，又在杭州和陈知沅虚度了半个月的光阴，哪儿人多往哪钻，狠狠过了把凑热闹的“瘾”。
　　陈知沅半个月里见缝插针式给顾乔洗脑，拉着她留在杭州，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你看杭州现在发展多好，都把苏杭比拟成天堂，古人难道在胡扯吗？”
　　“咱姐妹也能互相做个伴，你国内还有别的朋友吗？”
　　“我现在房子也有了，你在杭州连房租都省了。”
　　……
　　陈知沅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瞪着顾乔，但显然她油盐不进。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选择北京，或许在高一开学时去陵宜的公车上许下的愿望还一直深深扎根在顾乔的内心，从来没有被遗忘。

　　顾乔穿了双裸色高跟鞋下了地铁，她没有选择正装，但是想着这种外资企业对穿着也一定有要求，所以尽量装扮的正式些。
　　上身驼色风衣，配了个西装裤和细跟皮鞋，为数不多的奢品包包也是为了撑场面用，今儿也背来了。
　　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将近五年，居然还是会恐惧面试。

　　17层的电梯一打开，便看见HR小姐姐戴着工牌在门口等她，“你是约面试的顾小姐吧？”
　　顾乔勉强扬了扬嘴角，点点头。
　　“你好，我是在网上和你联系的梁跃珂，叫我Keyla就好。”这姑娘看着就是新来的，还怯生生的，一说话就不自觉停顿。
　　“好的，我叫Grace.”
　　她跟着Keyla往里头走，公司是典型的外企建筑风格，装修简洁流畅，采用干净的原色，用一些同色系点缀相呼应。办公区有点像大通铺，没有一一间隔起来，方便大家随时讨论。设计这个工作有时候需要头脑风暴，尤其是建筑设计，打配合也显得尤为重要。
　　“Grace，你带简历了吗？”Keyla问。
　　“嗯，带了。”她从包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简历。
　　“作品集呢？”Keyla又问。
　　“也带了。”
　　“好的，那你跟我来吧！”Keyla真如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天面试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秦总，还有一个是何工，长得好看的是Mr.秦喽！”

　　小姑娘说着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一副花痴模样，顾乔也险些被她逗笑，毕竟自己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心境了。
　　“何工是一直在我们北京这边，秦总之前在国外，去年才回来的，人虽然帅，但脸也是出了名的臭，笑穴像是没点开一样……”
　　这样长篇大论的铺垫倒让顾乔对即将要来的面试期待起来。
　　“Keyla，我能把包放你那吗？我拿进去不方便。”
　　“可以啊！那你结束了让前台找我。”她真是没心没肺。
　　走到门口，会议室的门紧闭，Keyla赶在她进去前对着她握着拳做了个加油的姿势，顾乔抿着嘴笑起来。

　　她这样一个常年孤僻慢热的人，忽然遇到和自己性格迥然不同的姑娘，身体里某些未被开发的细胞也会被激发，稍稍变得温热起来。
　　开门即见里头横放着一张白色长桌，右侧立着的是投屏幕布，两个男人背对而坐，凭着Keyla的话，她仅从背影便分出秦何二人，这证明长得好看的人从气场就能分辨出。
　　靠近门口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背部挺拔，干净利落的短发在灯光下散发出男性的独有气息，被修剪过的鬓角嵌在他棱角分明侧脸，从她那一角完全看不出表情，但却嗅到一丝丝熟悉。

　　感应到门口有人，何恩清扭过身来看见她走了进来，接着礼貌地说了句：“请坐”，指示她坐到对面去。
　　她这才看清楚秦总的脸，和十年前的那张脸并无二致，但多了几分稳重和睿智，少了些少年气。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但也仅一眼。
　　她利用去拉椅子的空隙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动声色地将它吐了出去。好在顾乔纵使内心千军万马，表面也可装得云淡风轻，她马上调整了表情，伸手将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分别递了出去。
　　“何总，秦总，这是我的简历和之前参与过的一些项目。”她双手奉上。

　　秦纵淡淡地抬起眼皮，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秒，眉间隐约出现了几分崎岖，顾乔被他这一看心里又开始慌乱起来，咫尺之间，她任何流露出来的不安躁动都很容易被他尽收眼底，于是顾乔只好抿了抿嘴唇，强壮镇定。
　　十年未曾见过，对他的印象很是模糊。像是多年前的老照片，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晕染，只看得见轮廓。
　　即便如此，她也记得他眉眼极为漂亮，尤其是眼睛，睫毛修长，根根分明，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时，能看到它垂在下眼睑的影子；同时一双瞳仁黑亮干净，清隽如初。让人不禁联想起武侠小说里的俊美小生。
　　相较而言，顾乔和他却大相径庭。她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显得凶巴巴的，多少人说过她看着就不好相与。

　　看简历的片刻屋内沉默蔓延，这种沉默使人煎熬。
　　好在何恩清开口让她自我介绍。

　　想当初顾乔刚出国时，说话做事畏手畏脚，骨子里总摆脱不了那股自卑劲，她今日笑Keyla的稚嫩，却忘了那时的她比Keyla还不如。一同留学的学姐对她说过，“建筑这行，五分设计五分口才，你如果改不掉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趁早转行走人为好！”
　　为此，她又用了两年才敢站在众人面前大方展示自己的设计成果。
　　所以，这种老生常谈的自我介绍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何恩清已经看完，将简历放在了一边，抬起头看她在谈些过往的工作经历。秦纵还低头翻着她的作品，像是要在那一页看出朵花来。
　　“顾小姐，你为什么选择去挪威留学？”从进来到现在他都一副松弛艺术家的模样，问问题时也还是笑着。
　　秦纵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听到这个发问时倒倏然将头抬起来，似乎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为什么去挪威留学？
　　这问题实属难答。
　　“因为性价比高，花费低。”
　　秦纵肩头微微震颤，默默咬了口后槽牙。

　　何恩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我看你在毕业以后也留在国外工作了几年，怎么不考虑继续在那边了？”
　　她总觉得何恩清的问题和今天的面试不搭边，也可能她对国内的面试过于陌生了些。
　　顾乔用了几秒钟在脑海里组织语言才说：“我出国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一直要在国外生活不回来了，留在那工作了几年是我个人的决定，但自始至终我还是坚定要回国的。”
　　“那有没有想过你回来已经27了，对国内市场又不了解……”

　　他还没说完就被秦纵打断，“问点专业的吧！”
　　何恩清耸耸肩，表示无奈，没再接话茬。
　　对于一个在应试教育体系里十几年来拼抢拼杀中过来的佼佼者来说，他对于那些妄想出国这条路钻空子的人带着强烈的偏见，而顾乔这种连本科都不想在国内打拼的类别处在他鄙视链最底端。
　　虽然他身处外企，身边埋伏着无数这样的同类。

　　秦纵又重新盯着她的简历那一栏看，右手拿着笔的手竖扣在桌上，顾乔看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让她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年。
　　“顾小姐，你通常在项目团队里是leader的角色还是只是个协助者？”他慢慢抬头，眼神却直勾勾定在她的脸上。
　　“做过些领导者的角色，也协助过，碰到一些旧居改造项目时，是我比较擅长的，也做过像是商业住宅外观设计和小型地标性建筑。”
　　“你之前了解过环建吗？”秦纵的问题看似压迫，但在顾乔看来并不难回答。
　　“当然，全球排名也靠前的，同时我还看过贵司很多案例，前年在澳洲的那个项目我就很喜欢。”做这一行总离不开学习，没灵感的时候看看作品是寻常。
　　他将右腿抬了起来压在左腿上，换了坐姿，尽管同是坐着，顾乔却总觉得他像是以一个俯视的姿态看她。
　　“顾小姐，以你这几年做建筑的职业生涯看来，最难的点是什么？”
　　顾乔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答案，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有些回答可能不需要那么诚实。
　　“自我意识和甲方要求完全对立的时候吧！这是我觉得做建筑的难点，因为建筑师都想要希望自己的作品独居个人风格的。”
　　秦纵点了点头。
　　“你从未在国内工作过，国内这些绘图软件的使用会不会对你有挑战性？”
　　“我在回国前已经做好计划，所以提前就在熟悉国内的这些使用工具，目前算得上熟悉了，要说精通可能还需要时间。”

　　说实话，此刻在她面前的就是面试官秦纵，而不是那个十年前的旧相识秦纵。
　　他叫她顾小姐好像也不违和了。
　　剩余的面试几乎是在秦纵的推动下完成的，顾乔并不忌讳面试时问些私人问题，因为生活和工作说到底很难分开，尤其是做他们这行，灵感可能来源于每时每刻，根本无法做一个切割。只是她还是更喜欢从工作本身出发，这样起码让她觉得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