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隅》絮清桑

2、第 2 章

　　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边隅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好像就是那么一天一天的，不知不觉，就熟了。

　　最开始，是安梭会主动跟他说话。

　　“食堂往这边走。”“热水卡在这充。”“晚自习不用去太早，去早了也是坐着。”

　　边隅听着，记着，说“嗯”或者“知道了”。安梭说话的时候不会刻意停下来等他，就是边走边说，边隅跟在旁边听着。他们一起走过操场边缘，一起走过花坛，一起走过教学楼下的那片空地。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安梭的刘海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吹起来。

　　有一天午休，边隅回到宿舍，安梭正在扫地。

　　“你等我一下，”安梭说，“马上就好。”

　　边隅站在门口，看着他。

　　安梭扫地扫得很快，不仔细，床底下那些灰他根本没扫出来。边隅看着，想说“你那样扫不干净”，但没说。

　　安梭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扫把往墙角一扔，拿起桌上的书包。“好了，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和一袋牛奶。他把苹果咬在嘴里，腾出手来锁门，然后把牛奶塞到边隅手里。

　　“给你。”

　　边隅愣了一下。“不用——”

　　“喝牛奶才能长高。”安梭已经往前走了，头也没回。

　　边隅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安梭的背影。他嘴里嘟囔着“说得你长得多高似的。”

　　安梭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边隅，眼睛里有了一点意外，然后笑了。

　　“行啊，原来你会怼人。”

　　边隅没有接话。他把牛奶放进书包侧袋里，跟上去。

　　他们一起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安梭走在前面半步，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很脆。

　　“你原来学校在哪？”安梭问。

　　“外地。”

　　“为什么转过来？”

　　“家里的事。”

　　安梭没有再问。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花坛，走过操场边缘。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被晒过的气味。

　　“食堂的红烧肉还行，”安梭说，“但一周只做一次。”

　　“嗯。”

　　“体育课集合点在操场东边，别走错了。”

　　“嗯。”

　　“班主任脾气不好，别惹他。”

　　“嗯。”

　　安梭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嗯’？”

　　边隅想了想，说：“不一定。”

　　安梭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更长一点，眼睛弯起来，刘海被风吹开，露出额头。

　　“行，走吧。”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出入食堂。不是约好的，就是碰上了，然后走在一起。有时候边隅先到食堂，打好饭坐下来，安梭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有时候安梭先到，边隅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但旁边的位置空着。边隅不知道那是留给他的还是本来就空着。他没问，直接坐下来。

　　他们也开始等候彼此。晚自习结束，边隅收拾得慢，安梭会在教室门口等他。有时候安梭被老师叫去帮忙，边隅就在宿舍楼下站着，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路灯下的飞虫。

　　周海看到他们就说：“你俩怎么跟连体婴儿似的，到哪都一起。”

　　安梭推他一把：“关你什么事。”

　　边隅不说话。

　　真正让那些女生开始“磕”的，是那个午后。

　　那天午休睡过了头。边隅已经到教室坐了一会儿，安梭还没来。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分钟打铃。他又等了一分钟，安梭还是没来。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往宿舍楼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又等了一分钟。还有两分钟。

　　他开始往宿舍楼那边走。走到一半，看到安梭从楼里冲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是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你就不能快点？”边隅说。

　　“睡过头了。”安梭喘着气。

　　“你每次都睡过头。”

　　“哪有每次都——”

　　“前天，昨天，今天。”

　　安梭被噎住了。他看着边隅，边隅看着他。

　　然后安梭笑了。“行，你记性好。”

　　他伸出手，拉住了边隅的手。

　　“跑！”

　　边隅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着往前跑了。

　　安梭的手很热。掌心里有汗，滑的，但他握得很紧，拇指扣在边隅的手背上，像怕他挣脱似的。边隅没有挣脱。

　　阳光很烈。地上是白的，晃眼睛。教学楼投下来的影子很长，他们从影子里跑进光里，又从光里跑进影子里。风灌进校服，鼓起来，又贴回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边隅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了，他没有去管。

　　整个校园都是空的。所有人都在教室里了，只有他们两个在跑。

　　安梭跑在前面。他的后颈被晒得有点红，很瘦，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边隅看着那个后颈，又看了看那只握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两个人交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在动。他追着安梭的影子，安梭的影子追着他。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打铃了。

　　“靠。”安梭松开手，扶着膝盖喘气，“还是晚了。”

　　边隅站在旁边。他的手心空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说：“活该。”

　　安梭抬头看他，笑了。“你也没赶上啊，得意什么。”

　　他们一起迟到，一起在走廊里被班主任训。安梭嬉皮笑脸地认错，边隅站在旁边不说话，低着头，耳朵是红的。

　　班主任说：“下次再迟到就罚站。”

　　安梭说：“不会了不会了。”

　　出来的时候，安梭碰了碰边隅的手肘。“走吧。”

　　边隅没说什么，急切地推着安梭进班。

　　后来他们开始经常牵着手跑。不是每次都迟到，有时候是安梭心血来潮，从食堂出来就拉着边隅跑，跑到操场那边，然后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笑。边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会跟着笑。

　　有时候是晚自习下课，人很多，安梭会拉着他的手从人群里穿过去。边隅不知道他要去哪，只是跟着。安梭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尤其暖。边隅的手总是凉的，被包住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有人看见了。很多人看见了。

　　女生们开始在课间的时候交头接耳，偷偷看他们，然后捂着嘴笑。有一次边隅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你看他们又牵手了”，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没有回头，耳朵又红了。

　　安梭好像完全不在意。别人调侃他“你和边隅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就笑着骂一句“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边隅坐在最后一排，把安梭给他的那袋牛奶放在桌角。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翻动，一面是绿的，一面是银白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背上。

　　掌心里好像还留着什么。热热的，又好像是凉的。

　　他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