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秋日绮思 ...

  •   温景楼搀扶这醉得人事不分的酒鬼颇为吃力。
      谢思衡本就颀长挺拔,虽比他年纪小却偏偏高上小半头,此刻的重量又都往他的肩头压,带着酒气的呼吸在他颈间弄得他很不自在,只能别着头架住他,也不顾上旁的,半托半拽地给他拖到侧边的床上。
      “真是够重的。”温景楼把这意识不清的醉鬼拖上他卧房的床,简直耗尽他浑身力气:“看着倒是不显,没想到这么难料理。”
      谢思衡确实沾了许多重醺意,可是难说他这醉意里面没有几分故意的成分——
      他看着桃萝那丫头怎样闯进来,初起还把他吓得酒意褪了二三分,紧接着就意识到这温景楼如何就这样碰巧了来府上拜访。于是谢思衡就这样倚靠着门,等着温景楼来扶自己。
      其实,他确实也没经历过如此醉意,到底也怕自己挪动哪步不稳,就摔到地上再爬不起来。
      他就这样,力气大半倚靠在来人身上,鼻尖却就着姿势不经意地扫过温景楼白皙的脖颈,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白椿花香。
      温景楼显然是熟稔于如何照顾一个醉鬼。毕竟他这几年嗜好吃酒,结交的狐朋狗友也并不能称之为少,而他总是最后才倒下的那一个,因而少不了耐心照拂他们。
      于他而言,本不过平常之事。
      被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又感受着一块湿热的毛巾沾染着指尖的酥麻意拂过脸颊,谢思衡迷迷糊糊地想要伸手握住那双手,可他手上已经感受不到力度的轻重,温景楼猝不及防便被他拉了下来。
      两人间的姿势,就这样骤然间变得亲密。
      温景楼自然一惊,不过他见惯了醉后会撒泼打诨的那些,太仆寺里还有个小杂役,有次明明根本瘫软无力了还非要说自己要去海色楼上找晏淮姑娘要个什么纪念物,简直十头牛都拉不住,像谢思衡这样乖乖躺在床上也算应付得过来。
      只是……
      现在的这个姿势,实在称不上舒适。他被一醉了后反倒力量极大的人扯在胸膛之上,谢思衡是醉了不知羞,他可还是个清醒的——这种姿势,一般是他亲姑娘芳泽是才会做出的。而后便是抚摸下美人的鬓间,引得她们在自己怀里羞煞。
      可如今,他成了这个被搂入怀中的一个。
      温景楼有些想不明白,分明他和谢思衡尚且都还没见过几次,怎么稀里糊涂地还照顾到这种地步了?
      可这谢思衡也是……瞧着是个正经人,醉了怎么这么缠人?
      温景楼挣扎了几下,手腕却被谢思衡无意识地握得紧,竟然是怎么也起不来身,甚至那人还有渐渐收紧的趋势,本来还有缝隙的空间,现在是彻底全然贴在了一起。
      这人……真醉假醉?温景楼扭不过这人不知哪里出来的一股蛮劲儿,又不想真硬来反倒伤了这人,索性便也放弃了抵抗,左右他也是个男子,被这小皇孙抱几下也无妨。
      可是不过片刻,他便再也没有这些旁的心思了——
      谢思衡醉酒之后体温比平日里高一点,他又紧紧贴着那人胸膛,实在是有几分燥意,眼瞧着这人是终于就快要睡着,只能晃晃他被握着的手腕示意,要他把自己放开。
      可谢思衡被他摇着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似乎还略带些不满,满眼雾气下写得皆是无辜意,仿若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绮念芬芳,纠缠着梦蝶的足,淡淡丝线引着人越陷越深,幻化出无数斑斓图景。乍然间主人又被击碎,重新缝合、粘贴起来的片段,却又不知羞耻地再融合成原番样貌。他就这样看着,温景楼用那含水的眸子瞪着自己,分不清是嗔意还是责怪。
      好像一潭被风微微吹皱的秋水,引他驻足观望。
      谢思衡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产生了某种燥热的冲动。二十年来,谢思衡第一次如此明确得感觉到,那汹涌的、奔腾的、不受控制的遐想和欲望,是怎样的犹如平静大海下的万丈波澜,怎样暗暗蛰伏在浩瀚之下,待风暴来临,借着点点风势雨纵,便翻波涌浪,将万物吞没。无论再千斤重的船只,都要被卷入其中,深埋于沙泥之下。
      有如一场血液的狂欢,不可阻挡。
      那是什么?
      只是在他混沌的脑袋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反倒是被旁侧清醒的人先意识到了不对。温景楼在身侧照顾着,手臂不经意地划过一片炽热。
      那贴着自己的物件是——
      半醉的人自然不可能身具什么硬物,他所触碰到的只是一团温热。比人在常时要烫上许多,温景楼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信号。
      怎么会这样?
      温景楼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这小皇孙……不会是因为自己吧。难道他看上自己了?可随即温景楼又摇了摇头,莫说谢思衡平日那般正经,瞧着就不像是喜欢娈童的,何况就自己的身形也与那些貌若温软秋水的小童毫不相干啊。
      不过自己论气力身形,恐怕也确实比之含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人不及。
      这这这……罢了就当他是喝多了。
      离开篱麓居时,简直是称得上溜之大吉。
      秦大人今日在外办事,只留几个小厮守在府里。待温景楼走后,约莫又已过了一两个时辰,酒意似乎渐渐随着汗落了下去,意识也稍稍回笼了些。
      可身上的状况却似乎如同滑坡一般,有了些机能反而更加严重起来。
      正当小厮以为主子应当是睡熟了,来查看了一遭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屋内响起了主子闷哑的声音。他伺候谢思衡虽然时间短,也还是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不对劲来,比以往更加低沉,带着几分哑意与磁性,原是叫他去准备凉的洗澡水端进来。
      凉的?这都快要暮秋了,霜寒露重,都城根儿里早已是有寒意侵体。
      这命令着实古怪,又想许是主子醉意间吩咐一时言错,于是他试探地说,“主子,深秋寒气重,凉的对身体不好,不然小的给主子端来盆温热的吧。”
      “不必,凉的便可。”屋内的人沉沉说。小厮虽然不解,到底是主子的命令,于是只得赶忙到柴房吩咐人去取水。
      等水之际与柴房里面的老头闲聊起来,听到小厮讲了这事的来龙去脉,没什么疑惑满心,却是啧啧感叹:“这主子可真是年轻力壮,只是这喝了点酒,半下午的居然可就要沐浴了。”
      小厮见他没半点不解,于是好奇打探着,却只听那老头隐晦地说:“送过去吧,等你到了成婚的年纪,自然就懂了。”
      “可是主子也没有成婚啊?”他疑惑道。
      “许是就因这没有成婚的事吧。”老头幽幽感叹完,又催着他把水送过去。
      小厮又叫了两人,费力抬进去了浴桶和凉水,就看到谢思衡脱了常穿的那件绣着浅金色暗纹的黑色外袍,扭头对她说“出去吧”。他本好奇想窥探两眼,可此时却也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谢思衡便褪完所有衣物,抬脚躺进了冰冷的水里。
      刚一入水,确实让那寒意冲淡了几分身下躁热,谢思衡半掩着眸躺在其中,望着天上的星星点点。可是没几分钟,体内那凶兽又叫嚣着要冲出来,如同饿虎见了斑羚,非要千里追击、狠狠撕咬,让目之所及都嚼碎在它牙下,教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理智要完全断裂了才行。
      脑子虽晕、思绪虽多,此刻才察觉偏生都是围绕一人变换。
      从那眼角上挑、总觉得有几分无辜和调笑的桃花眼,滑到挺直俊秀的鼻梁上,又落到了那人看起来薄而柔软的唇上,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双手。风流韵事遍布京城,有几人见过那素来花香盈袖的外袍褪下来是怎样一番……
      莫名其妙的,他想。
      理智已经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原始的野性终于占了上风。
      他忍着不去伸手,而是按在浴桶边上,修长有力的指节握紧了木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这一切撕碎。谢思衡一贯冷淡又理智,就连遭遇再多折辱惩戒,多年蛰伏都未有什么过多弦崩波澜,是曾为如此不受理智管控。他骨子里其实性情倨傲,便偏要与这冲动做斗争,甚至眼角都染上几分血色。
      当真是千日红。
      可能过去了两炷香或者更长的时间,水都快要被他的体温和屋子里的热气暖热了,他才细细梳理起思绪。
      蝴蝶梦灭,野兽回巢,海上波澜又被压回万丈深处。
      一切终于走回正轨。
      谢思衡从浴桶中起身,慢慢擦干身子,换上了那身干练的黑袍。焕然若梦,但眼前的浴桶、鼻间的烈酒气,却又真真切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谢思衡闭了闭眼,试着摇摇头,觉得自己是真酒醒了,才又吩咐人来收拾这些,自己孤身去书房内整理大事思绪。
      变幻莫测的圣意,与四皇子的闲谈,不知主人的箭矢,被篡改过的粮称……这些交缠复杂,像是一团乱麻,难以解开。
      可是字字句句,都已然指向了一个方向。
      百般线索交汇,有如江河汇流,汇聚成厚重的云雾一般。暮秋的风带着许多寒意,吹在了他冷淡俊朗的脸上,轻轻拂过却并没有知晓他真正的心思,只剩窗外依然翠竹摇摆。
      而那一头,温景楼已回了自己城北的侯爷府里。他从来没曾想过这般场景,又怕这小皇孙是真对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跑回自己府里后又连连喝了好几口茶也没能压下去泛红的脸色,甚至惹得桃萝侧目而视——
      “主子你不是没喝吗,怎么脸上这样红?这是连带着,被他熏醉了?”
      温景楼不愿意过多解释,何况这种事也没办法和这小丫头解释,只得应付道:“快去收拾行李吧,明日清晨就启程。”
      “诶?”桃萝疑惑道:“不是说好过二日走吗?怎去一趟篱麓居回来,就赶得这样急?”
      “可不得急。”温景楼思索着事,随口应道。
      “为何?”桃萝更疑惑了。
      温景楼被这么一问,是更加哽在了原地。他总不能说,他多少是被骇住了,想要赶紧逃跑吧。说出来恐怕是会被这小姑娘嘲笑——“主子不是流连花丛说自己无所不征服?怎得现在这么一下子就败了去。”
      可那小姑娘似乎已经不打算纠结临行的日期,反倒盘算着该准备什么行礼包裹,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着:“棠溪哥、诫光、还有……诶?迦音,那个新来的兄弟要一起跟去是吗?”
      “专门找的向导,有何不带的道理?”温景楼草草回应。
      “唔……那谁来看家呢?要不然我去拜托今日那位……”桃萝掐着自己的下巴想着。
      温景楼又被她一噎,无奈道:“咱们走了温府也不是真的缺人,你怎么连他也能惦记?”
      “……我不是瞧着您挺喜欢他的嘛?今天还照顾了一番。”
      明知道桃萝的“喜欢”之意非男女情爱之意,可是温景楼一听这词就一个激灵,连忙挡上她的嘴:“小祖宗,你可别胡说!”
      “不过……”温景楼敲了敲这丫头的头,眼见丸子头甩了甩,又重新鼓起劲儿来:“桃萝若是担心,不如就你留下来吧。”
      “你!”桃萝插着腰,气鼓鼓地看着他,似乎憋着想骂他什么胡话,可又想起来自己可还算她主子,于是只能跑走了,还是执拗地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这小姑娘……真是禁不起逗弄。说不带她去,可终究还是会带去的,毕竟她也实在算个得力人手。不过此时,也就只剩了温景楼独一人坐在窗边,望着渐深的天色,混沌糊涂的心思渐渐沉下来,低叹了一口气。说不定谢思衡醒来就浑然忘记这些,正好自己也要去川南,不过是收留了醉鬼一晚,一笔带过便是……
      温景楼这样安慰自己,却一夜翻来覆去未能成眠。
      直到多半带着点逃避的心思,启程踏上了前往川南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