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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左迁之请 ...

  •   秦定实在是有些不明白。
      这个疑惑从谢思衡让他跨职去吏部寻人的时候就已经产生。吏部执掌五品及以下官员升迁调动,无疑是个实权部门,从谢思衡开始筹谋之时,吏部自然是重点关注过的。因此,一个小小都官的外迁,似乎还有几分手到擒来的意味。
      可他没能想到,这次他来这里求人,竟然是为了个全然不相干的温景楼。
      温景楼想去川南调查兄长的线索,可到底有公务牵扯,虽说只是个芝麻小官,却也离不得身,找不到什么正经由头。他尽有浑身解数、百种手段让自己出无数纰漏以至于被贬官,但他不能控制自己被贬向何处——尤其是这种,精准外派到某州某县的法子。
      于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便上门来求了这谢思衡。谢思衡干净利落地便应允下来,丝毫没在意秦定大人已抱着一把大刀在旁满头黑线。
      眼见这铁面阎罗一丝不苟地陈述了半天要求,吏部的官员忙不迭地问:“秦大人是想把这温小侯爷贬到巴江?这……”
      吏部的官员也不甚明了,温景楼怎么就得罪了这号人物,更不明白这秦定大人好生生地怎么非要去招惹侯府,偏要将他贬到那刚遭了灾的地方。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秦大人似乎丝毫不介意的样子。
      吏部有些左右为难的盘算着。照理说温景楼是高门大户襄亭侯的后代,也算是世家权贵,到底不敢轻易得罪。可这严格意义上不过是个七品官,而秦定执掌刑部,若是官员行为不端,确实有权给吏部上书。
      只是,能气得秦定这块木头都径直要求把人贬到偏远贫苦的巴江县,这温小公子当真也有几分本事。
      不过既然是秦定他自己非要碰的霉头……吏部犹豫了半晌,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把这贬谪川南的调令递给了秦定。
      秦定未多犹豫,只拱手示意随即便起身离去。
      其实谢思衡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敲那小侯爷一笔的。如今看来,倒像是自家主子在献殷勤了——这不像是谢思衡的作风。
      秦定对此心存疑惑,便不避讳其他直接言道:“温小侯贬谪川南,只是想探寻镇宁将军的线索。至于与主子的合作,不会当真会放在心上。”
      他当年千里迢迢跑到这太子东宫,寻一个茅庐都未出的少年做助力,半分是混着早时的恩情,半分也是看准了这人年纪轻轻便展露的决心。
      秦定也有自己的目的,也有自己要完成的事,不能允许有半分差池与分心。
      “何况小侯爷似乎早已笃定了继续演下去,”秦定镇声:“你受了益处,也已回报了应有的答复,至于那些所谓的兵权现在没有、未来大半也不会有。”
      “一场交易,可以适时结束。”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二人彻底断掉。
      合作到此终止。
      谢思衡不是不知道他的顾虑,可他只能对秦定说:“仇人会找到,仇也会报。”谢思衡郑重地承诺道,似乎也是一种安抚。而后继续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相信,以温景楼心性,即使不愿树大招风、崭露头角,温景楼也不会只是单单利用他,利用完便跑——很主观的想法,谢思衡明白。
      秦定虽然觉得是谢思衡昏了头,左右眼见着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去了吏部。所幸他尚有权职,求得又不是什么大事。谢思衡也在权衡是否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但凭空在这里揣摩温景楼的心思自然是无用,于是他一封拜帖就送去了襄亭侯府。
      这调令之事,谢思衡本来打算亲自向温景楼回复,包括还有些许多其他事的新眉目要和他谈。只可惜,这坏事传千里的步伐实在太快。
      谢思衡还未来得及找他,温景楼被贬谪川南奉安县的消息就已经在太仆寺里传了个遍。
      杂役们每日走街窜巷,关心这些消息是比正主还要在意。等着温景楼慢慢悠悠地来到太仆寺,便直接被下属兄弟一哄而上,问得头脑发晕——
      “大人,你这是又犯什么事儿了?这回怎么还贬到外头去了。”
      “大人,我听吏部的小子说要把你调到川南去?诶呀,那可是刚刚遭了重灾的地方,你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你要不服我就替你闯一闯,去趟吏部问个明白。”这个衙役脾气大,唯独觉得温小侯爷人不错,可看着温景楼莫名奇妙又一次被贬谪,撸起袖子就准备去吏部找茬。
      温景楼听着不对,连忙一把拦住了他,宽慰说:“无妨,你大人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好,权当去玩乐一遭,等着我回来便给大家讲讲川南趣事。”
      躁动的众人这才平息下来。
      说起来有趣,这些日子他的心思全在玉佩的线索上面,今日来了太仆寺被大家截住询问怎么被贬到巴江县时,第一反应是——
      那个谢思衡还是很有用的,下手实在是干净利落。
      一瞬间,温景楼简直要击节叹赏,只是碍于一群哭丧着脸的属下,又只能做出来一副哀叹的表情。他一边招呼着悲愤的属下,一边盘算着这事情要如何回报回去,总不能真欠他个人情。
      可手下们自然是舍不得他这个没有官架子、又愿意和他们吃酒打牌的上司,仅剩的这几日,是每天都有属下拎着酒来到温府,说与他拜别一番、不醉不归。
      对于这些个兄弟,他向来是不推辞的。
      只是那日谢思衡拜帖下得急,又突然来温府拜访。正逢天色已晚,温景楼中午与群杂役们喝得不少,听到通报也懒得起身迎接,侍女便迎他到了卧房外的侧厅。
      谢思衡毕竟是皇家规矩养大的,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坐客时直截被带进了卧房前。他虽觉得温景楼实在没规矩胡闹惯了,可又没来由地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怎得竟有了一种骤然闯入姑娘闺房的感觉。
      可能因为侧厅和卧房就隔着一层窗户纸的原因,他想。
      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窗户上的人影被他瞧得分明。先是侍女的影子弯腰站着,隔着床有一段距离,捧起了铜盆。过了片刻,床帘才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掀了起来,然后便看到这只手主人的身影。长发如瀑,顺着垂到腰间,甚至把身形都遮了大半。直到人影晃悠着去铜盆边把双手伸进去,谢思衡才堪堪回神,神色自若地盯着面前晃动的烛火。
      “实在不好意思,中午吃酒多了有些乏,一觉醒来就是这个点了。”温景楼貌似还没完全醒过来,他哑着嗓子,披着外袍,散着头发,身上带着酒香,坐到了坐榻一侧:“教小皇孙这一阵好等。”
      这个场景让谢思衡莫名想到了自己那颇会耍浑的二弟谢汝钧,那人在他面前炫耀过的、青楼妓馆里头牌见客时的样子。这让他心想莫名焦躁起来,略略皱了皱眉。
      温景楼却会错了意,以为是他等得不耐烦了,心下想着好歹人家真帮了一把给自己调了官,自己却晾着人家这样久。
      毕竟也是自己的错处,于是微微笑着,从侍女手上接过来茶盏,朝端坐着的谢思衡便敬了上去,长发未及梳理,却依然柔顺,发尖恰好扫在了谢思衡手背上:“那这杯茶,我给云旗请罪。”
      非常标准的侍女端茶姿势,温景楼刚睡醒,或许也带着几分玩弄挑逗的意味,觉得自己是再有诚意不过了。那谢思衡面色不动,心里却又几分说不出的波澜。他朝温景楼伸出来的玉一般质地的腕骨瞧了几眼,才从他手里接过茶盏,却觉得这盏茶烫得厉害。
      “怎劳恒林亲自端茶。”谢思衡道。
      温景楼收了手坐回坐榻,才继续用调笑的语气说:“可不比小皇孙大手笔。我这好好的都官,一下子就被您挥给指派到南域去了。”
      谢思衡瞧着他微微懒散的神色,略略泛红的脸颊,像一团将要散去火烧云。他又奇怪地联想到,今年中都秋雨连绵,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天色。
      他指尖碰上那烫人的茶盏边缘,偏开眼神不去把目光落在温景楼脸上,而是逡巡一圈落在了那双交叠的修长手指上,过了片刻才轻声问:“怎得,现在又不愿了?”
      “怎会,要不是云旗帮忙,我怕可是要低声下气地求着那些吏部的老爷们,把温府掏空了估计都塞不满他们的胃口。”温景楼夸张地描述一番,觉得两人间也算渐渐熟络起来,因而嘴上更没了什么把门的:“不过是给小皇孙敬一盏茶罢了,就是伺候您更衣沐浴不也应当?”
      他不过是顺嘴夸张一番,谢思衡却听出来些旁的滋味,开口竟是被哽住了去:“你、小侯爷……”
      “小侯爷保重贵体。”谢思衡居然正了正神色,确实略带一副担忧的样子。
      可这就让温景楼一愣,他开口跑火车跑惯了,怎么还有人真当真了!“哪里……我不过玩笑罢了。”温景楼指了指桌上的调任令:“我意不过是真感谢小皇孙罢。”
      谢思衡也猛然觉得自己在事上的钝感,他定了定神端起来茶,此刻又觉得温度正好:“桓林不必太过挂怀,毕竟我也有事要拜托桓林。”
      温景楼心里清楚,谢思衡不可能白白替自己疏通关系贬到川南,定然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这也倒好,不必他想着如何回报这人,于是做出侧耳聆听的态势。
      他凑得近了些,谢思衡便闻到一股若隐若无的酒香,刚安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乱,不得不省了客套直插主题:“中秋夜宴上那支来路不明的飞矢也有眉目了。”
      “哦?”温景楼听此来了兴趣,抚着下巴说道:“云旗果真能耐,便说来给本侯爷听听。”
      谢思衡看他主动揽下来,倒也是更加坚定了自己与温景楼协作的打算,可怜的秦定大人所劝说之话自然也被放之脑后。
      更何况,他现在要查的事,确实是要即将前去川南地界的温景楼最为合适——
      “齐王家兵先后锻造过三批,其中第二批的箭头是用一种极珍贵的特产矿石炼造而成,那支箭头的外壳也是同批。”
      “外壳?”温景楼疑惑道。
      “是,仅有外壳一层如此。”谢思衡正色道:“里面的实芯却仅是普通铁质。”
      “你说那是特产矿石,是何地特产?”
      “这便巧了,”谢思衡又饮一口温景楼亲自上的那茶水,方才说道:“那石头名叫青斓,我上次见那种矿石,还是在皇帝陛下的寝宫里,地板全是用那种矿石铺成。”
      “据说那可是一块块全是从川南运来的,路途艰险,耗费无数人力。”谢思衡说道。
      “川南?”温景楼皱眉:“又是川南吗……”
      “我猜想,定是那伪造箭矢之人用料不及,只能以所得的一点青斓石在表面一层做上伪装。”谢思衡点点头,又断言道:“却没想自有能人一掂量,便知轻重不同。”
      “但是此人又非要用青斓石做拟,而不选一批或三批的物料,”温景楼顺着他的话往下推论去:“那石头又得来如此不易,恐怕是真与川南有所牵连。”
      “还有一事,齐王造反恐怕是与救济粮一事脱不了干系,”谢思衡又言:“你既知朝廷粮库拨的民间救济粮米斗有差,还当庭揭穿,可是否知那差出来的粮食,三皇子他运到了何处去?”
      “你的意思是……”温景楼皱眉。
      “如今最需要救济粮,也是最能克扣盘剥的地方,正是受灾最重的地方。”谢思衡正视着温景楼:“朝堂都传川南有灾,川滇巡抚一道又一道的折子递到中都来,虽都是说灾情有所稳定的……”谢思衡顿了顿:“但我隐隐觉得,许多蛛丝马迹证明,那边形势只怕是比那人报得严重得多。”
      谢思衡以正礼端起茶来一敬,随后一饮而尽:“恒林这一趟,恐是荆棘艰险了。”
      “那边有长兄的消息,纵然千难万险,恒林也不能推辞。”温景楼也不再调笑,只是叹口气:“至于云旗所交代的,温某自然尽己所能。”
      “不过……毕竟谜团重重。我不负殿下重托就是。”温景楼笑看着眼前此人,桃花眼微眯着,拉长着语调:“只是云旗就姑且留在这中都里,替我看看这温府的门吧。”
      谢思衡听罢一笑,明知道他不过又是在玩笑,心里却觉得,真看着这温府倒也是不错的差事。他看着眼前这人长发飘然,一副美人坯子,却是偏偏长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话,反而摇摇头说道——
      “此去珍重,速去速回。”
      夜色渐暗,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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