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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楼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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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后慵懒的时分,最后几声的蝉鸣也渐渐没了音儿。
初秋时节,天气虽有要清爽下来的势头,却依然卷着几分燥热,几片叶子也耐不住时节,焦急地早早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了太仆寺的马鼻子上,惹得那马也懒懒地叫了几声,抖落鼻子上的叶子。旁边的杂役被这动静吵醒,他看了看天色还早,便咒骂一句,拍拍马脖子,捡起一捧枯草往马嘴里一塞,脑中浮现的却是刚才梦里那位青楼娇娘。
要说他一个地痞流氓出身的,怎知近来那王公贵胄都难以一亲芳泽的歌妓晏淮,还得是靠了他家那喂马不通、仕途无望、不学无术的好大人。
前夜里喝酒耍牌,他家大人喝得皇上老子姓甚名谁全然不知,只一直嘀咕着这晏姑娘真绝色,勾得太仆寺养马的好些杂役是对着月亮整整做了一晚上春梦。今个儿天色正好,他打定主意拿着他打牌时候赢下他家大人的几两碎银,优哉游哉地便往柳色凭栏晃去了。
重檐飞峻,丽采横空。
听闻川南闹了洪灾,紧接着又闹了蝗灾,但这中都城里仍旧是天子脚下的气派,处处繁华秀丽。酒巷里的各家旗帜猎猎迎风而展,就连这勾栏瓦舍也处处遍布。最头等的当属城东这间海色楼,这楼里是彻夜通明,让人不分昼夜的嘻戏流连,装饰皆用琉璃瓦面、处处奢华不说,那姑娘们更是温香软玉,堪称天下一绝。
传言中这海色楼背后的主人便是个游历天下的浪荡子,方才网罗了天下各般绝色,就连捧着花魁的手法也是天下一鲜。说这杂役前脚才踏入,后脚便被姑娘们簇拥住,□□软粉迷得他头晕眼花。
“公子,瞧您这身气宇轩昂哪个姑娘不爱呢,哎呦,妾瞧您眼生,莫不是第一次来?”老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嘴角下点一颗痣,斜云鬓上斜插着一只金钗,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杂役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场被老鸨拉住了手臂。
“秀云,添香,快来好生招待公子,要是公子不做咱海色楼的回头客,你们的罪过啊,这可就大咯。”老鸨吃吃笑着招呼手边的姑娘,又把杂役的手往那姑娘腰间一放,甩着帕子就把他往房间引。
“公子来嘛,奴家保你春宵难忘。”两位姑娘身体不退反进,杂役简直无处可去,被拉进房中,迷迷糊糊间早忘了自己原是打算来瞧一眼那花魁的。可他不知道,自己家的那位好大人正斜倚在三楼的凭栏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鸨让姑娘们把那杂役捆进屋后,便回头往上瞧,那楼上的白衣少爷朝他点点头,她便也点头答过,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正七品太仆寺马厂协领,温景楼。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角的金色丝线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状似是醉得不轻,几抹桃粉色染上了眼角,慢捻着手中白玉折扇,便摇摇晃晃地坐到了贵宾隔间里,等着今日的花魁好戏。
他虽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却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让这里的姑娘们愈发欢迎他。这隔间视野正好,虽是偏了些远了些,但可以满眼收了全景,也是一会儿看得见晏淮姑娘表演的好地方。他虽也是个小爷,但如今毕竟落魄了些,竟也是坐不到这显贵盈门的海色楼的主位了。
温景楼倒也毫不在意,半醉着推开这个隔间,里面也有个姑娘正等着她。正是晏淮身边的侍女小小。那姑娘实在不像青楼妓馆的人,不会娇俏话,反而乖巧羞涩得紧,只对着他说了句:“温、温小公子好。”
温景楼温和地笑着,眸子略过她和名字一般小小的身形,似乎有些什么想法似的,却状作闲聊:“我一直便想问了,小小姑娘这口音并非中都人氏,反而……带着些南方口音?”
“是、是。”那小丫头引着路,却似乎不想多与他牵扯似的,只是应道:“我……啊不,奴家是川州人。”
怪有趣。
他以折扇轻轻点着小小的手心,笑着说下次来给她也带份薄礼,搞点川南的吃食什么的。小小眼神一震,低头一笑,倒也不应和,人带到了就只把他往里头推,自己是径直往小门外守着去了。
先闻其声。
琴声细润悠扬,纤纤玉指轻盈翻飞,一位身着紫色裙衫的女子缓缓登台,香肩微露,身姿窈窕,金色的环饰在这海色楼金碧辉煌的映衬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堂下坐着的便是今日闻名中都城的美人。一出场便让整座海色楼皆静下来,在万般目光里,晏淮却并不起身,只是一媚笑,丹唇轻启,便应着指尖琴声,婉转唱起一曲《闻歌断》。
“妾念情郎身何在?饮马江北沙河边。
栖霞枫林血又染,何时封候黄金台?”
一曲唱罢,楼上楼下皆是叫好不断。多的是人色心歹意,贪图这位美色的,台下有些花了小钱凑在楼里的登徒子便开了不少荤话,只是那晏美人冷峻,只是浅哼一声,便不再搭理,浅退了场,隔空儿再唱。浅尝辄止,更让这些人抓心挠肺起来。日头尚早时浅唱这么几首,也是老鸨得了楼主的令,吊着这些恩客的法子。
一隔间里身穿华服的男子像是老主顾,听着此曲便顿了下来,停下饮酒的手,戳了戳旁边的公子问道:“李公子,你可知今日是哪位重金点的这曲子。这些日头我来听这晏美人,她道不常唱这首?”
“张公子啊,你可不知,晏姑娘何止是不常唱,这首根本就是首次开张。”这李公子狂饮一杯,用袖子便擦过:“不过唱这一首沙河,倒总让人想起那温家来在,啧啧啧。”
“温家?哪个温家?莫不是……”旁人突然一怔,压低声音道:“襄亭侯府?”
“可不嘛,这妓女歌里唱的可不就是那年饮马北沙河的那些人。我是听说那温府小少爷经常来楼里光顾,估计也是鸨儿特意奉承,这才安排了这出吧。”
“他啊,也是温家门楣不幸。我看流芳百年的温家,如今到这一代竟只能靠着这么个不在弦儿上的人,真是要彻底完蛋喽。”说着带上几许幸灾乐祸来。
而此刻旁人口中的有辱门楣的温小公子,确实正倚在美人怀里调情。
只不过那些想一亲芳泽的人梦中都觊觎着的美女,此刻落了台,也是正歇在温景楼屋里。不过却是分不清到底谁在挑逗谁,温景楼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缓缓闪着眼睛扫视着别人的时候尤其多情。
纵然晏淮生得冷冽又见惯了多情郎,也着实受不住他的眼神,看他这副模样是笑着白了个眼神,复又沉下声说:“属下确实得到了长公子的消息。”
温景楼听罢面色不改,依然是带着几分调笑地说:“诶呀早就知我得不到姑娘怜惜,不配听这么含情脉脉的曲子。”
“瞧吧,姑娘果然是心心念念着我那大哥的,姑娘真是一番苦心。”
“呵,收起你那浑嘴巴。”晏淮闻言状作困恼,浅推了他一把,竟将收来的情报转手递到了温景楼的手心里。
“是玉佩的事。”美人晏淮正色道。
温景楼垂眸速速地扫了眼上面的字,便将那薄薄的纸片扔进烛台,让它被火焰舔舐干净,这才抬起头把姑娘搂在怀里,调笑着说道:“晏姑娘惯会耍人,追你温小侯爷的也是要从都城南一路排到城北的,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惹人嫌了?”
晏淮闻言,躺在温景楼的怀里,却眉目凌厉,压低声音道:“主子,消息上的这位姚公子,背后倚靠的是贺家和齐王,主子可要当心。”
温景楼了然。
谁料这头儿晏淮的话刚一说完,楼下便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温景楼闻声,摆摆手示意她先离开。隔间外的那侍女小小推门进来,二人一齐拜别,随即便从密道悄然离开。
一楼确实是出了事,乱糟糟的围着一群人,温景楼从楼上往外一瞧,便知了大概。
他轻轻哂笑一声,回头叫了晏淮姑娘来看,这明晃晃站在海色楼下闹事的,可不就正是如今齐王三皇子殿下手下的红人——那消息中所称的京府通判姚斌姚大人。
这姚斌许是不知怎得看上了位尚未养成的小姑娘,吓得人家直抖。玩得不尽兴,竟连这海色楼老鸨那样精明圆滑的人都斡旋不来,非要闹个满楼风雨不成。
桌翻酒打,叫声连连,众人都赶着上来围观。即使这姚斌也只是个京城衙门的掌事,京城里在海色楼游乐的高门贵户多了去,但他如今毕竟背靠着三皇子这棵摇钱树,一时也无人敢上前阻拦,而有胆量有地位的那些也都乐得看场好戏。
这时温景楼瞧着他的又一熟人就跳了出来,竟是被自己养得惯有些脾气的太仆寺杂役。那人此时是乍然就从屋里跳了出来,当了这显眼包,非要演一出扬正除恶的好戏。他一声咒骂便跑出来:“哪个杀鸭子的敢当众闹事,还他妈来坏小爷的好事?小爷去倒是要惩治一番。”
这人真是……温景楼忍不住腹诽。
他虽顶着襄亭侯府的头衔,可到底官职只是个太仆寺的马厂协领,连芝麻官都快称不上,何况日后逍遥估计还要再贬上几层。怎能开罪得起这堂堂通判大人?
可这事儿到了姚斌的眼里,可就全然不同。
旁侧的小厮认出了那杂役正是太仆寺的人,立刻指着人给姚斌禀告。姚斌听了啧啧嘴,心头跃上一喜——他可正是得了大人的令,要去太仆寺找这无赖小侯爷的麻烦,可谁料是不费他专程跑一趟,在这儿逛了个窑子,人家自己撞到他枪口上来了。
于是他斜眼一瞥跳出来的这人,逮住这杂役便破口大骂:“呦,太仆寺的东西。那温家小侯爷也真是,马管不好就罢了,竟然连个手下也管不住吗?”
温景楼本不想掺和到妓馆的打闹里去,更不想强出面,那会叫杂役知道自己今日行踪,他敢担保凭那小子的嘴不出今日整个太仆寺的人就能全知道。只是这姚斌已经闹其事来指着他家好兄弟的鼻子骂,何况他确实很想撬开这姚斌的嘴,让他吐出来些关于哥哥那玉佩的真相——
“怎得,姚公子,我确实没多少管人的本事,”温景楼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轻摇着白玉折扇缓步下了台阶,生生打断了那姚斌的话,徐徐地笑言,竟是直接认下了这桩买卖:“不过这楼里如此多乐事儿啊,大人何必恼怒一下人,反而失了良宵呢。”
“小伙计们难免有疏忽之处,不如就让他给姚公子赔个罪。至于姚公子若有什么想玩的……”温景楼吟吟一笑合上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不如就由我啊请老鸨妈妈给您挑一挑何如?”
围观众人没想到温小公子会出面,更没想到温家人竟会出如此狂言,私下偷偷议论起来。
“您不知道啊,那位可是温家的小儿子,温家!就那位……”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像同桌人说着,看着是不没真有什么官衔,不过反倒像知道什么内情一般,骤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就那个襄亭侯府的,诶呀,就是吹嘘说是出了好多好多代大将军的那个。前几年不是有个人率军打了大败仗,连累着咱们城池都割让了好些座啊,啧啧啧,我要是皇帝老儿,那样的大败仗得气死。”
“所以他家不是落魄了,”旁一人承着那话哂笑道:“当年可是这中都城里好多姑娘家都心属人家呢,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这如今看起来,倒是和咱也没差多少呢,说不定还没咱们有种。”
“这说的那位温家大公子温明裴吧,”另一人磕着瓜子摆摆手,似是什么落地秀才,嘴里嘀咕着:“未及冠就状元及第,还是文武双魁首,天人一样的人物啊,可惜了,这么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关外战场上。这要是早知道,估计还是选了文职在中都城里享受享受得好。”
“自己牺牲了还好,这不还连累温家失了大势,”那中年男人见有人接自己的话茬,于是继续慨叹道:“留下这温景楼这样子的跳脱放荡,出身可是世袭的侯爷府啊,却还只是个看马小官,和我那小侄儿竟是一块儿当差。想想那时候权倾多少年的温府,也到了后继无人的地步啊。”
其实这句句字字的当众议论都落入了温景楼的耳朵里,只是他那脸皮可厚,听了这些嚼舌和嘲讽倒也懒得辩驳,反而是那太仆寺的小杂役义愤填膺,气鼓鼓得似乎就想找人上去对峙。温景楼颔首笑笑,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
“不过那温将军当年策马连破二十八城百万里地,最后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突然地就败了,葬身在沙漠里头连尸骨都找不见,说来也是奇怪。”
“奇什么怪,”又一男人怀里搂着美女,挺着自己的大肚腩起哄道:“那小白脸能一路打赢还不知道是靠了谁呢,我啊官府里可有人,人家传他说通敌叛国,只不过那次换了名姓逃回异域去了。要我看啊,倒也不假。”
“看不出来那么多姑娘芳心暗许,原是都许给了贼人去。”有些油嘴滑舌的人附和道,引起旁侧一圈人哄笑。
只是他实在不能容忍哥哥被如此诋毁。
温景楼握着白玉折扇的手指尖微微一抖,连眼神都暗了几分。
至于那姚斌,可生是个好面子的人,浑不像温景楼那样死皮赖脸、听了议论他的丑话也不辩驳。他总想立些百姓父母官的好形象,到时候去大人物那里也好交差。此时正是想反驳一番,不料温家那不要脸的人是硬凑到他跟前来,拿那折扇轻拍一拍自己的肩,就听他说道:“大人莫恼啊。”
“大人可是正经人,不像我呢,是个没脸没皮的。这杂役啊回头我就赏他个二十大板给您顺气就是了。”
“主子你!”旁边杂役听着也愤懑,便又要开口,又结结实实地挨了温景楼一折扇,方才委屈地闭上了嘴。
“春宵苦短,姚大人又何苦浪费时间在这些闲事儿上?”温景楼笑言:“我一个看马的都替您觉得不值。”
听罢,姚斌也不想下不来台,那脸色是略略好转过来,先让自己手下的人把太仆寺的杂役放开,又言道:“既是温公子的人,自己回去教育也便罢。不过今夜扰了我的这雅兴啊,可就要公子赔了。”
“自然,自然。”温景楼面上笑着,心里却腹诽这家伙实在难缠,顺道用他那一肚子骂人的浑话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细数了一番。
“我啊,听闻这名动京城的花魁歌妓可是风姿绰约,”姚斌乐乐呵呵得模样,一时色向胆边生,抚了抚肚子说:“只是大家都传这晏姑娘清冷得紧,是难得一亲芳泽。姚某虽也只是慕名而来,可我们温小侯爷啊,那是万花丛中过,顶得上有头有脸的熟客。”
旁侧微观热闹的人,听此也是大笑着聊,谁不知这姚大人语下的意思是在贬这温景楼实在不正经,日日贪图瓦舍勾栏。温景楼听了却依然只是浅笑着摇着那柄白玉扇,细听这姚斌继续说下去。
“不如今个儿就由公子出面,请那晏姑娘出来唱上一曲《春宵度》,你那小奴才惹我的账便算一笔勾销。”
众人闻此更是议论哗然,且不说那晏淮以生性冷冽出名,这才反让达官贵族是发狂般倾慕,可那《春宵度》实在是赤裸裸的淫词艳调,小词烂俗不说,连定好的舞步更是娇媚生姿。何况这姚大人偏说要温小侯亲自去请,岂不是真把他当成了经营青楼戏馆的小厮不成?
这……也算是对温家这样的将门侯府的折辱了。
不过他们倒也不甚在意,谁能拒绝看这么一出茶余饭后拿来闲谈的好戏?何况连带着他们,也能一饱那头牌花魁的眼福。
温景楼自然也能明白他的意图,也能听得到某些人的窃窃私语,就连旁边自己那杂役也是一副悔恨闯祸了眼神。他倒是不在意,一口答应下来:“姚大人原就是想如此啊,这可好说好说。只是在场各位兄台也知道,晏姑娘的曲儿一首得值三百银,姚公子想来有头有脸,端地是想白嫖?”
“喏,我看大人身上那玉佩就不错,晏姑娘也是风雅之人,想必喜欢呢?”他笑眯眯地说。姚斌被他嘲弄得气极,是实在听不得白嫖之类的话,竟当即摸出了自己身上闲挂着的那块玉佩就扔给了温景楼。
温景楼一手接住,拿起它来对着光看了看,笑着说道:“啧啧啧,要不还是说姚公子大方,得令嘞。”温景楼又拿折扇狠狠敲了敲自己家那杂役的脑袋:“你啊,还不随我去请人?”
言罢,便从众人的缝里往三楼走去:“各位啊让一让,容我去请那晏姑娘。”那太仆寺的小杂役跟着他,一边叫着大哥一边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站在晏淮的闺房前,温景楼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门,旋即春风满面地推开了门。
不过等自己身后跟着的杂役一进来,温景楼就立刻伸手关上了房门,把两人好奇的目光掩在了门后。他神态自若,不过竟一瞬已褪去了那些吊儿郎当,换上了几分正色。
他转头大步上前推开另一面墙,回头对那小厮兄弟说:“你从这密道走,晏淮身边的人会给你引路,出去之后便赶回太仆寺里去,躲着不要出来。”
“呦,主子,您这花楼逛多了,姑娘们还专门给您留着后门随时逃跑啊?”小杂役惊诧道,也没个大小,随意调侃着。
“你个浑头。”温景楼又是一敲:“快走吧。”
“疼疼疼,您轻点儿,今天这头上全是包儿了,”小杂役喊道:“不过主子,您可怎么办?姚公子这事儿,说到底和您本无关的……”
“这你不必担心。”温景楼说罢,把密道的大门一关,大摇大摆地竟就从正门出去了:“你主子我呢,今日正巧了,玩性大发。”
温景楼闲庭信步,穿过满眼期待的人群,目光流转。
他冲着姚斌笑言:“晏淮也仰慕公子已久,只是需要更衣片刻,一刻钟后姚公子再来如何?”
姚斌以为事成,花楼最初打闹时伤了几分的胳膊骨头都瞬间不疼了,脸上也露出些志得意满的表情,转头招呼自己的仆从和小弟,准备阔步先上去与美人一会。
温景楼在他身后瞧着,一副“你且安心去吧,我都已办妥”的模样,可待那姚斌稍走远些,就趁着众人喧闹议论的时机,从楼角飞檐便纵身跳了出去。
等那姚斌上楼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美人,紧跟着追出来准备兴师问罪时,那温景楼早已带着玉佩在众目睽睽之下溜之大吉,已然是掘地三尺都再也见不到他身影了。
姚斌这才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连忙差人去追,可谁料这温景楼居然就在楼下转角处大摇大摆地等着自己,还差点把着急往前跑的他绊倒。
“咦——姚大人跑这么快做什么?”温景楼这才从一旁走出来,笑着戏弄他。
姚斌气得快要跳脚,指着温景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小子真不是个东西,把我的玉佩骗走便罢,这晏淮的曲子老子也没听上,老子要你好看!”说罢,便要指挥着他那乌泱泱的随从去收拾温景楼。
“哦?姚大人想要玉佩?“温景楼抬手一晃便又收了回来:“那你得先赔我钱。”
“什么赔钱?你小子一天天真是什么胡言乱语,实在是——”姚斌一时气得不知道要骂他什么好。
温景楼却扫了一眼姚斌,笑了一声说:“还不是得怨大人你。你这京官做得妙,官府的米可本来好好三斤四两的量斗,齐刷刷改成了二斤六两啊,足足少了我八两啊,每担少了我八两,这么多年吃粮下来,你得赔我多少钱?”
“这玉佩呢,自然是都不够赔的。”
这可是大庭广众下当着一群看热闹的人面前讲了出来,实在太过堂而皇之,而姚斌更是面色大变,皱着眉头焦急一瞬——他并不知道自己这通过改斗捞钱的事,怎么就莫名其妙得被这纨绔知晓了,如今还径直当着围观众人的面上直接捅出来。
这改斗偷粮之事,到底是杀头之祸,饶是背后有人支持指示,也不想真惹祸上自己身。
温景楼眼见他脸色难看起来,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于是换了一副嬉皮笑脸模样说:“罢了,罢了,这玉佩就当是赔我这么多年的粮钱,旁人的事情,我便不管了,姚大人且放心吧。”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玉佩事情倒是不打紧,也不过是自己偶然所得觉得玉料还算温润便带在了身上头,实打实说来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玉。只是……
他是不想折了自己堂堂京官的面子,显得太过露怯,更不愿叫人把这大罪名全赖在自己头上。更何况,贺大人吩咐过……要他想办法料理了这个温景楼。
罢了罢了,还是先做大人吩咐的事要紧。何况,这不便是他今日顺道找茬的最初缘由?
这姚斌一相通,是立刻率着众人堵住温景楼的去路:“胡言乱语!分明是你要强抢本官的玉佩!还不速速归还,否则老子要你好看!”说罢,他指派着仆从围堵温景楼,竟然打算硬生生从他怀里面抢过来。
这玉佩对姚斌而言,意义寥寥,对温景楼而言却不同。他想要带走的东西,便是天王老子来抢,他也会让人吃不了兜着回去。
只不过这所谓“兜着回去”的法子,都是掐准了对方命脉,实在因人而异。
此刻眼见着姚斌的仆从们冲上来,温景楼迅速侧身一躲,却又见有旁边的仆役来抢夺,于是他半弯了腰,向后半抛起这块玉佩,随后便自己转身去接——
可一只手比他更快,不由分说握住了这块少有雕琢的璞玉。
那手显然是个拿刀的手,茧子粗重不说,骨节也凌厉分明,这突如其来地闯入者是让温景楼愣了一瞬的神,可身后的姚斌在这方面显然要比他灵敏许多。
“如同长了个狗鼻子似的。”温景楼后来是这样同太仆寺那些小厮弟兄们说的,眼见那姚斌登时就迎着上来冲人行礼,复又弯着腰谄媚到:“诶呦,哪股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
温景楼循声看过去,这才看清那人的样貌——毕竟他久疏于官场,许多新贵都已不是很熟识,何况那些三四品以上的达官呢?辨认了几分,才猛然想起来这突然闯入还抓了他心心念念玉佩的是何许人物。
原来是那铁面阎王——刑部员外郎,秦定秦大人。
这秦定低头扫了玉佩一眼,又抬起头来瞧了二人一眼,冷言道:“两位既已大打出手,不如随我去刑部走一趟。”
“秦某定还两位一个公道。”
姚斌还没咂摸过味儿,温景楼倒是先拱了拱手:“听凭大人吩咐。”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温景楼瞧着落到秦定手中的玉佩,心想,不知这秦定弄这一出又是得了哪位爷的吩咐。
便是明知山有虎,他这次,也得偏向虎山行。尽管这次路上大大小小的老虎多了些罢了。他的心思都在哥哥的那玉佩上,却不曾注意——
旁边巷子的转角,有个一袭黑衣的高挑男子藏在那无人在意的隐秘角落,端详了他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