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真幸】蝴蝶》百草楼

2、对质

　　第二章·

　　四更时分，真田起床洗漱。冬日长安的四更天，又冷又黑，即使点了灯，也不大能看清周围。而此时幸村已经不在宅府了，他今日面圣，走的早些。真田倒是不需要，他这个时候清醒不过是因为平日作息如此。

　　早饭是一碗极稠的白粥，一碟酱黑菜，五个豆面饼。真田没有吃饱，不多时又要了半斤盐水牛肉。待到天蒙蒙亮，他便起身练武。

　　真田所持的，是一柄长柄刀，名为破阵刀。这一柄刀的刀柄已被真田用的有些磨损。竹子做的刀身上，褐漆有许多剥落痕迹。幸村在回长安的路上撺掇他新刀柄换个别的颜色漆，褐色看着实在老气，不过真田都拒绝了。于是幸村不免调侃他：“相当坚持啊，真田。”

　　但其实这刀柄也不过用了三年，磨损的如此严重，主要也是随幸村去山东平叛的原因：一来是气候不服，二来是使用过度。其实近五年，全国各地大小起义有大约七八场。不过只有山东这一场是幸村亲自领兵出征，并且持续了三年之久。

　　真田对起义军的首领印象颇为深刻，甚至可以说，印象颇佳。他和首领橘吉平有过三场对战，三场全胜，但有一场，在后续的冲锋中，真田落入了橘的圈套。两军再度对阵时，就有了下面一段对话：

　　“橘为王姓，你是王爷，如何做了叛军。”

　　“现在不是了。”

　　幸村是近午时才到家的，神态十分轻松，手里还拿着从西市上买的小罐子。这罐子只有巴掌大小，是个陶罐，做工还算精良，罐身左右两个小耳朵做的尤为可爱，这是买来送真田的。幸村和真田自小相识，真田小时候说过想要些小罐子，于是幸村时不时就会买上几个不一样的送真田，全做玩闹。

　　但幸村为什么要此刻送真田陶罐？或许他回宅府的这一路上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是一种直白的暗示：“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真田很理解。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幸村怎么还对送他罐子这件事乐此不疲。

　　在离开权力中心三年后，再次归来一定感受到了莫大的阻力吧。早些年小皇帝年幼，幸村又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因此无论是太后，朝廷上下，还是小皇帝都对他避让三分。如今皇帝即将成年，幸村远征叛乱，朝廷上下也就活络了起来。

　　柳生说：皇帝新进封了五位大将军。算上幸村，也就有了六位大将军。这是闻所未闻的事，幸村没太大反应，只是答应了一声。

　　今天面圣，幸村见到了五位大将军中的一位：白石藏之介。他看上去与幸村一般大，或许大个一两岁，总归不是很多。神色爽朗，身着白蟒袍，翠绿内衬，可谓风流。他对幸村颇为热情，皇帝宣召之前便在耳房同幸村闲聊起来。

　　“你很喜欢花？”

　　幸村点点头，然后笑了：“喜欢，最喜欢雏菊。它们坚韧不拔。”

　　白石听着也笑了，“我也喜欢植物，不过我喜欢有毒的。”

　　“越是毒，越是美丽。”

　　这么说着，白石便邀请幸村去自己家里看他收藏的那些和毒物相关的书籍。幸村欣然应允。

　　然后便是面圣。和三年前还很稚嫩的小皇帝比起来，此刻的皇帝已经逐渐成熟，面容威严了起来。他显然觉得自己已经稀释了幸村的权力，因此面上已经不再能看到恐惧的神色了。这让幸村不免记起山东之乱刚起的时候，小皇帝满面慌张，在内廷跪在自己面前恳求他出兵平叛的模样。

　　时移世易，难免不让外人平添些许兔死狐悲之感。至于幸村，他的感觉可能更简单一些，因为这一次的叛乱与往日不同，比起朝堂内部的斗争，幸村比任何人都更早的感受到了外部的压力。因此对于小皇帝的这份“得意之作”，他更多的是恼怒与厌恶。

　　当然面子上，小皇帝对幸村仍然极为尊重。赐了座，还尊称帝师。其实幸村并没有担任太傅的职位，这只是小皇帝平时的尊称罢了。至于长安城外流民的问题，小皇帝也给予了近年长安多旱，难赈灾这样的理由。

　　幸村全听着，他双目微张，面色肃杀。看上去竟比小皇帝还要像是一位皇帝。显然小皇帝也看到了幸村的脸色，这让他在一瞬间心生迟疑，但很快，这份迟疑便被不满充斥。

　　可此刻他还不敢与幸村撕破脸皮，于是又笑着提出了封赏等等，平添了许多虚与委蛇的话。

　　白石在耳房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见幸村从殿里出来。他身前引路的太监和进去时引路的太监不一样，白石想，这大概是因为皇帝的封赏让这些宦臣闻声而动。

　　平山东之乱这样的功绩，总是要封赏的。只是这位被先帝倚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此刻又有什么好赏赐的呢？什么东西到了头，总是不好的。

　　幸村在耳房休息了一阵，在皇帝召见白石之前，他们又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陛下同意将城北的那山拆除了。”

　　白石的表情有些惊讶。“这倒是难得的好事。后续如何？要迁民归京吗？”

　　“......，”幸村略微沉默，只是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召见的旨意就传来了。白石整理了整理衣服，“果然能让陛下妥协，整个朝廷里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说着便走了。

　　几年以后，幸村同柳莲二说起此事。那时候小皇帝比现在更为驯服，幸村说：一个人倘若对另一个人恐惧，倚仗，生死系于此人，那自然会妥协。这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过这次对话，有一件事让幸村警觉了起来。小皇帝说：朕所言，可是与帝师所愿有偏差？

　　幸村知道了，看来他离开的这三年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小皇帝也确实长大了不少。

　　长安城的西市，还算繁华。至少还看不出皇城外，饿殍遍地，流民远行的悲惨场景。但比起三年前幸村出征时，仍然萧索了许多。卖罐子的老翁生意也不好了，见到幸村停车在他的摊子前，别提有多高兴。他绕过地上大大小小的陶罐，迎着幸村鞠了一躬。“大将军，”他说，“大将军得胜归来的消息，都传遍京都啦。”

　　幸村伸手扶住老翁的双臂，将他抬起。老翁抬起头，仔细端详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忽然，他抓住了幸村的袖子。“大将军可是有烦心事？”

　　幸村说，“山东之乱平息，是这三五年最好的事。怎么会烦心。”

　　老翁叹了一口气，歪着头点了点。“确实。只是大将军虽然仪态从容，眉宇间却不见半点快活神色。”

　　“故而详询。”

　　幸村笑了，自地上捧起一陶罐。陶罐精致小巧，惹人喜爱。他同老翁说：“你看，我若能买到此物，便开心快活了。”

　　这些事，回到府宅中，幸村都还没同真田讲，真田便催他去休息。待脱去礼服，坐在床榻时，真田又端了饭食进了房间。此时幸村只着了素白的丝质内衣，看上去很是温和。

　　在真田的印象里，如果不是出征，或是处理政务，他的这位发小，他放在心上的人，一直都有着这样温和的表情。幸村端起碗，浅浅喝了一口汤。他眉目低垂，像是神龛中，紫薇大帝穿过袅袅香烟，遥望人间的模样。

　　不久，幸村便睡下了。临睡前，他同真田讲：妹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只是如今看来婚姻这件事由不得她，也由不得我们。可倘若能与真田家联姻，应当是最好的。

　　真田脑海里盘旋着这句话，离开了幸村的卧房。他低着头，仿佛也有了万千思绪。可很快他又抬起头来。他素来不善此道，这他心里最清楚。但他信任幸村，信任他会做到最好，信任他会赢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