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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故经年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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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我随燕京大学的几位老师和学生到滇南参加滇南大学的学术研讨会。
十年匆匆,白驹过隙,我并未成家,我心里忘却不掉先生。这次去滇南我是有私心的。
以先生的学识定有一番作为,打听一番许是能找到先生的。我并非想要打搅先生的生活,只是,我想看看先生过得如何,仅此而已。
刚到滇南大学,我便急不可待的向接待的老师打听先生,可对方却表示从未听过沈复这个名字,我又追问道,可认识沈焕之?得到的还是否定。
我顿感失落,以先生的学识不可能没有作为的,难道先生不在滇南?
隔天的研讨会上,我兴趣全无,假装听着,时而与边上的老师交流几句,时而在书上写点什么。总之,心思全然是不在台上的。
快要结束时,我听到了那个阔别十年的声音。那声音温柔得很,温柔的融化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颤抖着手,抬头望向台上那个如朝阳一样温柔的男人。
是先生!
白衬衫黑色裤子,干净利落,头发好像长了,声音没变,容貌没变,唯一变的是,先生的讲台从那时小讲台变成此时大讲台。
先生还是先生,桑祁还是桑祁,哪怕一别十年,再见到先生时我还是如从前那般,心里欢喜得很。
我同坐在边上的滇南大学老师问道,那台上那人是谁?一番交谈之后才知,台上之人已不再是十年前照顾我的沈复,沈焕之了。他现在是滇南大学副校长,沈愈,沈念之。
我说过先生会有作为的,可是他为何要改名字?是为了不让我找他?怪不得这么多年找了如此多的沈复,却没一个是我的先生。
我自嘲的笑了,先生说过不必再挂念,说过世俗接受不了我们的爱意,说过他要回家娶妻生子的,他不希望我打扰他,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突然释怀了许多,只是心里堵得慌,觉得鼻子很酸,嗓子像被人捏住一样。三十几岁的人,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我起身到厕所缓和情绪,那时的厕所没有镜子整理仪容。我只好等没人了再出来,我没忍住,哭了,挺丢人的。
为了不被人看到我的丑态,我只得低着头。光顾着如何让别人不发现我的尴尬,全然没注意到前面有人,我不出意外的撞到了他。
撞了一下,挺重的,撞得我鼻子疼,往后退了几步,连忙道歉。
沈愈:“怎么还是这般冒失,一点记性都不长,眼睛怎么红了,哭了?有人欺负你了?”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我想了十年的男人,一时间,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不争气的流下。
我上前抱住先生,闻着那熟悉的味道。
我终于找到先生了。
抱了一会儿,先生拉着我走到滇南大学的山坡,山坡种了很多粉黛,夕阳映照下格外的粉。
我们坐在长椅上,彼此诉说着,这十年来彼此的种种,就这样一直聊一直聊,从太阳还在山头,到阳光完全隐没。
先生从蒙格尔特回到滇南,本是要遵循家里安排结婚的,可对方姑娘,并不想按照家里人的意思结婚,听先生说,那姑娘也是个很有学识的人,很有思想,后来貌似出了国。
至于先生为何要改名字呢?他并未告诉我,我也很识趣的没再追问。
那晚滇南大学校长顾魏文先生设了饭局,先生也去了,进门的时候,顾校长招呼着让他赶紧坐下,先生朝我走来,坐在了我的边上。
顾校长眼看人都到齐了,便开始介绍自己,同时也向别人起介绍先生,说先生是滇南大学办学以来最年轻的副校长,与我同行的老师也向顾校长介绍起我,说我是燕京大学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二十多岁就成为副教授的人。
我看着先生,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的没错,先生果然有了一番作为。
这十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事情,父亲去世以后,母亲郁郁寡欢,一年以后也随父亲去了。先生呢,他的母亲前几年染了病,也走了。
兜兜转转,我们再次相遇,这一次我不会再把先生弄丢了。
顾校长向我敬酒,我正想拒绝,先生已经提前将我的话说了出来。
沈愈:“他不会喝酒。”
话完,整桌的人都安静了,我连忙说道我和先生以前一起在蒙格尔特职教的事。
大家一下子热闹起来,让我道一道旧事,于是乎,我婉婉道出从前职教时,有次喝马奶酒喝醉了,还是先生将背我回去的。
先生一下子望着我,缓缓的说道:“你还记得……”
我怎能不记得,那一晚,我向先生坦明了我的心意。那一晚,我亲了先生。那一晚,我第一次和先生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些记忆,纵使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却。
吃完饭,我提出想和先生叙叙旧,便让同行的老师和学生先回了住的地方。先生带着我,走在滇南老城的巷子里,两旁的人家还有点点灯火,偶尔会传来几句孩童被打的哭声,还有隐隐弱弱的狗吠声,这不禁让我想起十年前在蒙格尔特,与先生一起走在草原上的场景。
一路上先生并未说话,我也如此,就静静的走着,他在前面,我在后面。突然先生停住身子,转过来望着我。
沈愈:“阿祁,你还心悦与我吗?”
先生望着我,眼神充满炽热,我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嗯。
先生走向我,慢慢靠近我,鼻息呼在脸上,暖暖的,和从前一样,先生蜻蜓点水般的点了一下我的嘴唇,但是比从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之后几天大抵是找到先生的原因,我的心情大好,学术交流的激情也是空前高涨。
经过几天的交流讨论,此次学术研讨圆满结束,回燕京之前我和先生做了告别,我邀请先生同我一起回燕京,届时我会向许博文先生引荐先生。
可先生说他在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还未完成,等完成了自然会到燕京寻我,有了先生这番话,我也安心的踏上了回燕京的飞机。
从滇南乌坝机场到燕京南园机场三个多少时的时间里,我完全没有睡意,只想着先生的模样,用古人的话来讲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先生此时是一分不见如隔三秋。
回到燕京,我带着先生给我买的鲜花饼和火腿回到家里,刚到院,我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进门,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最显眼的便是是那个红彤彤的红烧肉。
桑瑞:“爸,饭做好了。”
桌子上坐着的孩子是我的儿子,准确来说是我的养子桑瑞。
父亲去世的第三年,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同往常一样从学校回家,路上走过小巷,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隐隐约约听到小孩的声音,我闻声找去,见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桑瑞,十冬腊月,下着雪,我连忙抱起他往家里赶。
回到家,借着灯光我看清了这孩子,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棉袄,脸冻得通红,很难想象,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将他放到炕上,裹好被子,烧了壶水,约莫十几分钟后,他开口说了第一个字,饿,我当时连忙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挂面还有几个鸡蛋,做了一锅鸡蛋面。
不知道这孩子饿了多久,一锅子的面他足足吃了一大半,那吃相,同饿死鬼一般。
之后我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我也去派出所报了警,但是过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来领这孩子,这时候我想,恐怕是被抛弃了。
大概过了半年,我决定收养这孩子,还记得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牵着他的手,同他说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他愣了一会儿,便抱着我的腿,弱弱的喊了一声爸爸。我为他取名桑瑞,希望他今后都能平平安安的过活。
收养他时,他才四岁,过了七年,现在都长成大小伙了。
这孩子很懂事,上小学时,我很忙,有时没时间接他放学,就拜托隔壁的山东大姐帮我接送,那时他总是在大姐家等我去接他。
后来啊不知道何时开始,他跟着人家学做饭,时间长了不仅学得一手好饭菜,大一点的时候更是能自己上下学了。
还记得他第一次买菜做饭等我回家的场景,真的让我十分动容,那天我吃了许多。他也很难得的笑了。
望着他做的红烧肉,立马来了食欲,放下东西就直奔餐桌。
吃完饭洗了碗,我对他说,我找到先生了,他愣了愣,并未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屋,写起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