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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血染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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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婚还有三日。
秋梦延闲坐于东宫偏殿中,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两只空笔杆,漠然地看着梅染与寸心两位宫女依序端来了午膳。
梅染性格温柔沉静,因此只在一旁安静服侍。
另一个丫头——寸心,却口齿伶俐得很,热情地为秋梦延介绍着每一道菜肴:“姑娘,这第一道盛在紫砂煲里的,叫做蒸制白露茶鸡,这道菜以青州特产的白露茶叶为香料,调味清淡,肉质细嫩入味。
第二道是雪域鹿茸炖汤,是来自雪域的高山国进贡而来的,汤色清澈,极为滋补。”
见秋梦延点了点头,寸心介绍得更加卖力:“银盘里盛装的叫碧玉冰雪。这冰草和雪蚕豆只在冀州的冬天生长,是如今的时令鲜蔬,甫一摘下便被人快马加鞭送来宫中。雪蚕豆粒粒肥嫩清甜,搭配着微苦的琼花,口感清爽极了。
还有这珍珠雪莲粥,用天山雪莲配以精选的珍珠米精心熬制两整天,一刻都离不开人看顾,粥米才能熬得这般细腻如霜。
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虽说再家常不过了,但这底下的高汤配方是太子亲自改良过的,由泰和乌鸡、金华火腿和太子亲选的珍贵药材慢火熬制,与新鲜蟹肉蟹黄的香气融合,浓郁不腻,能帮姑娘快点恢复身子。”
秋梦延一愣:太子亲自改良?
不,怎么可能,肯定是下人们费了苦工,太子指点一番、就夺了功劳而已。
这种事情在哪儿都常见。
秋梦延不以为然,看着五道主菜之外,还另有三道十分精致的小点心,分别是红豆桂花糕、银耳雪梨羹和碧玉翡翠卷。
秋梦延本来是个很贪嘴的人,但她现在没有一点儿胃口。
这些天来,她费尽心思跟东宫的下人们打听太子、云景明、还有那神秘兮兮的顾让,这些人却都一问摇头三不知。
秋梦延明白,他们怎会真的不知,只是不想告诉她罢了。
问来问去没结果,秋梦延自己先恼了,担心自己这样胡问的话传出去被外人编排,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东宫离其他皇亲贵胄的府邸没多远,她想去府上请安,顺便收集些情报,日后好做打算,却也只听到一个个“近日身子抱恙”的回复,以婉拒她的到来。
也是。
一个莫名其妙进宫的平民少女,出身下九流,又尚未正式成为太子妃,这些鼻孔朝天的贵族们怎么会愿意理她呢?
秋梦延最想打听的钦天监,众人更是讳莫如深。
唯一应该来看她的人——刘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接连几天都不出现。
要做的事情做不了,要见的人也见不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有什么意义?
秋梦延愁上加愁,她如今不过是囚在华美笼中的一只金丝雀罢了。
见秋梦延意兴阑珊,寸心以为是不合她的口味,忍不住靠近她悄悄说:“上官姑娘,按宫里规矩,得是太子爷吃罢了午膳,才把余下的饭赏给太子妃您。可是这些菜都是太子嘱咐着特意给您做了,新鲜送来的。”
哦,原来不给她吃剩饭,也是莫大的恩赐。
秋梦延不愿落人口实,放下把玩许久的空笔杆,强装出一副笑意拿起筷子用膳。
太子为她这样破宫中惯例,她哪怕是做样子,也不该不珍惜,不然下次,真的就只有残羹剩菜了。
桌上饭菜样式虽多,但每样的量都很少,待秋梦延吃罢,只剩一盒红豆桂花糕和一盒碧玉翡翠卷。
寸心盯着那两道没动的点心,眼睛亮亮的,一副馋猫样。
秋梦延猜想着如果按惯例,太子吃剩的食物赏给她,那她吃剩的想必也可以赏给寸心、梅染了。
她试探地问:“这糕点,你们可喜欢?”
梅染心思细腻,观察多时,早知秋梦延会问,忙笑答:“姑娘恩赐,梅染哪敢不喜欢,只是寸心姑娘看上去比我更喜欢些。寸心若是能一饱口福,才是梅染更喜欢的。”
寸心听了这串子话,嘿嘿一笑,也不假客气,眉开眼笑地谢恩,端了两样糕点欢天喜地回了厢房。
梅染见四周无人,站在一旁望着秋梦延沉吟半晌,犹豫道:“上官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秋梦延听着“奴婢奴才”的用词,心里很是别扭,忙说:“不必如此拘礼,你我年纪相仿,直呼名字就好。你有话便放心讲。”
梅染应道:“梅染见楚郁姑娘这些天郁郁寡欢,近日宫中又有许多流言蜚语,皆是说姑娘出身平平,难以服人。梅染倒是有一法子,能让宫中众人对姑娘心服口服。”
梅染以手遮面,对秋梦延耳语几句。
秋梦延听罢,拍手笑道:“还是你伶俐,倒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我可怎么感谢你好呢?”
梅染浅浅一笑:“梅染确实对一物倾心已久,待到楚郁姑娘得偿所愿,梅染再提也不迟。”
梅染刚刚对她耳语的,是让她去参选女官。
宫中女官每两年选一次,两年前的女官选拔赶上了时疫,许多姑娘没能来参加,因此女帝也无心精选,只选了五六个人出来。可是就这五六个人里面,只有裴家的裴思榕小姐青云至上,其他的女官都能力平平,最多只能负责宫里的衣物、膳食等杂务而已。
女帝对此很不满意。
明年春天便是再选女官的时日了,这次,为补人才空缺,女帝一定会多选几人。
上官楚郁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身份尊贵,无疑有参选资格。
大魏朝的女官选拔分文、礼、艺、政四个环节:
第一关是文化考核:参赛者需展示对古典文学的理解,如吟诵诗词或撰写文章。
第二关是历史礼仪考核,考核参赛者对古代历史礼仪的知识和实际应用能力,包括对各种传统礼节的了解和模拟实践。
第三关是艺术表现:参赛者展示一项艺术才能,如音乐、舞蹈或书画。这一环节旨在评估女官们的艺术修养和创造力。
第四关是政务演练:模拟宫廷实际场景,考核参赛者处理各种宫廷事务的能力,包括礼仪安排、宴会筹备等。这一环节测试的是女官的实务操作能力和决策水平。
梅染笑吟吟地说:“虽然,宫中人都说今年的女官魁首依然会花落裴家。但他们只不过是人云亦云。梅染是曾见过裴家那两位姑娘的,比起大小姐裴思榕,那二小姐裴思楣跟她姐姐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梅染觉得,楚郁姑娘姿容胆识过人,不说一定能夺魁,但一定能轻松赢过那楣姑娘。”
嗯?姿容胆识过人?
秋梦延立马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她新身体的这姿容,只是勉强算像样。
秋梦延在现代原本的相貌自是十分精致,算是长了一张“建模脸”,只是素颜时脸色稍显憔悴,黑眼圈有点重。
但偏偏是因为这一点白璧微瑕,秋梦延视频里的妆前妆后差距才更加有看点。
上官楚郁肤色粉嫩,脸颊微丰,一双丹凤眼顾盼生情。秋梦延自己觉得,精致度上比她原本的样貌差了不少,但她依然秉持着曾经的网红审美,意识不到在大魏朝,上官楚郁的容颜别有一番风姿所在。
刘焱对上官楚郁一直有意,恐怕也是因为这样貌令人过目不忘。
因此,如果非要说“姿容过人”,倒也不夸张。
可是梅染口中的“胆识过人”一话却来得蹊跷。
自秋梦延住进东宫偏殿以来,一直谨小慎微,几乎没怎么说话。就算是张口,也不过是询问刘焱太子如今是何脾性、钦天监的云景明大人为何常来宫中面圣、宫里的画师都姓甚名谁,可惜也都没问出个所以然。
见秋梦延眼带审视,梅染支支吾吾,红了脸道:“梅染失言,姑娘可千万别多心。其实......前两日,小荣子找我和寸心、竹影跟别的宫里的下人们打赌,说姑娘今年若是参选女官,定能夺魁,还把姑娘那日在朝堂说的话给我们复述了一遍。”
秋梦延不安起来。
梅染继续说:“我们自小在宫里服侍,却也从没见过像姑娘这样英勇的。听小荣子说,姑娘当着那样多的文武百官仍不怯懦,我们便都赞叹姑娘厉害。可是,东宫之外那些人知道裴家如今如日中天,于是都趾高气扬得很,竟像是那思楣姑娘已经夺了魁首似的。我们看着过分,心里生气,便答应了和他们一赌。我...我这才来劝姑娘的。”
“你这小蹄子!我们只是叫你劝劝姑娘,你倒什么话都敢说!”
竹影和小荣子刚好来为秋梦延献清口茶,便掀了帘子笑骂着冲进来,殿内一下子笑闹作一团。
秋梦延乐得看他们玩笑,余光瞥见殿外梅树上枝桠一动,树上的雪团扑簌落地。趁着下人们闹作一团,秋梦延赶紧跑了出去。
原来是顾让翻墙进来,正在梅树一旁拍打着身上的雪珠。
“喏,你的生米粉和红蓝花。”顾让递过来几个满满当当的小油纸包,还有一个极小巧的青瓷罐子。
留意到秋梦延手里的两根大小不一的空笔杆,顾让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还会自己做笔?”
秋梦延欢天喜地接过顾让递来的几个装着生米粉的油纸包,看那瓷罐里装的竟是满满的新鲜红蓝花瓣。
红蓝花是纯天然的颜料,对人体无害,磨成粉后就是色泽最正的朱砂。
她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会做?”
顾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上官姑奶奶,对你的恩人不千恩万谢就算了,能不能客气一点?”
秋梦延打了个千说“多谢恩人”,紧接着作势扭头要走。
“哎哎哎——”,顾让赶紧伸手拉住秋梦延,一幅有求于她的模样:“罢了罢了,不同你闹了。哦对,你上次把那鼠须笔说的有模有样,我回去问了几个画师,却都没听说过。你既是要自己做几只出来,我同你要一杆,也不过分吧?”
秋梦延自然是应下来了。她可太喜欢教人使用化妆刷了。
顾让是她现在唯一的信息来源,她当然也要以此为筹码交换情报:“宫中可有别的新事?”
顾让想了想,神色不安、心有余悸地说:“确实有桩大事,还怪吓人的,只不过不是在宫中,而是在桃止山一带。裴家军前几日攻下了桃止山,今日却有消息传来,说裴将军在营帐里被山中猛兽所害,帐中只留一地鲜血,尸身至今不曾找到。”
秋梦延心头一惊,连忙抬起手,一滴殷红的鲜血浮现于纤白的指尖,犹如东宫里的雪中寒梅,静美中透着一丝妖冶。
她不知何时被尖锐的梅枝划破了皮肤。
秋梦延此时却完全感受不到痛楚,只觉得头皮发麻、寒气侵体。
裴将军的死法,和她的叔叔秋止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