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江湖第一流》林雀茶

1、赤月教惊变

　　远山石崖之上，静静地伫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天地苍茫，红日悬挂天际，夕阳光辉为他镀上了金色的轮廓，西风卷起衣袂，引得身后的少年久久凝望……

　　此处山崖位于赤月教中部，是赤月教教主君不见的居所。

　　君不见向来不喜近人，继任教主后便寻了这一处荒崖，随意砌了栋小平房在此崖上，就当是住所了。

　　八年前，赤月教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门派，只得龟缩在大漠一域。

　　自君不见接任赤月教教主之位后，便率领众人横扫西域，力压群雄，一举荡平域内大大小小十余个教派。

　　如今，赤月教已经坐稳了西域一把手的位置，君不见更是名震四方。

　　他身后那个一边笨拙练习着刀法，一边专注凝视着君不见背影的瘦弱少年，便是君不见座下的唯一一名弟子。

　　一年前，少年被君不见从马贼手中救下。

　　因他资质出众，君不见便将其收为弟子，还为他取了一个与大漠格格不入的名字……

　　君有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少年却在心里暗暗地想：他可跟君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斐儿。”

　　君不见回身，对少年道：“今日便练习到这里吧。”

　　闻言，少年只能有些不舍地收拾起了练功的道具。

　　那轮红日已经彻底地没入地平线下，忽然，周边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君不见皱了皱眉，将动作有些磨磨蹭蹭的少年带入了小平房内，掩上了房门。

　　“教主、教主！”门口传来了负责守卫的教众带着哭腔的呼喊，“有人、有人打上来了！”

　　君有斐闻言，瞪大了双眼，很是吃惊。此处乃是赤月教腹地，教内十八个长老皆是武林一流高手，武艺高强，身怀绝技。究竟是谁，竟能一路杀到此地？

　　身旁的君不见却默默拔出了腰间黑色的长刀。

　　瞬息间，刀光如雪，木门如同纸片一般被刀光破开，门口的“教众”亦来不及闪躲，惨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少年探头向外看去，居然是刘长老。

　　刘长老近来一直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想要跟他拉近关系，现在想来肯定不怀好意！他刚想对身边的君不见说些什么，却只见君不见信步走出了房门，再度出刀。

　　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崖之上，冰冷的刀光无情地收割着不速之客的生命。

　　一时之间，叫人目眩得分不清哪里是刀光，哪里是月光。

　　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君不见在心里默数，愈发觉得古怪。

　　赤月教之中，固然有其他门派潜入的探子和卧底，但也不应该有这么多的数量。

　　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他……而是自己留在小平房内的君有斐。

　　一个中了刀倒在地上的教众突然抽搐了几下，虚空中闪过几道蓝色的数据流，浑浊的眼神随着数据流的出现变得同以往一般清亮。

　　面前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可置信极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他做了什么？

　　他对教主向来忠心耿耿！

　　看着身边一个个兄弟姐妹机械般地向那栋白色小平房扑去，想到之前毫无意识的自己，悲痛愤怒至极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君不见喊道：“有妖法！教主，有妖法啊……”

　　“我们都是被妖法控制了……”

　　“属下……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教主……兄弟们也……”数据流最后闪烁了一下，便从虚空中消失了，教众的气息也随着这段数据的消失，彻底沉寂了下来。

　　他死了。

　　哪怕他只是一段数据。

　　其余还站立着的教众都随着这道数据流的消失抽搐了几下。

　　随着一道刺耳的报错声，他们纷纷倒了下来。君不见手中的刀，亦停了下来。

　　“这是违规操作吧。”君不见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正燃烧着怎样的怒火。

　　身旁的虚空中，数道白色的屏幕亮起，君不见略看了它们几眼，继续沉声道：

　　“篡改数据，强行控制NPC制造‘剧情杀’。我已经同步录像到了游戏之外……”

　　“不过，如若只是为了杀死‘君不见’，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道刺耳的报错声。

　　原本倒在地上的刘长老蓦然睁开了双眼，眼中似乎有红光闪烁。

　　他僵硬地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指向小平房，嘶吼道：“杀死君有斐！”

　　“我命令你们！杀死君有斐！”

　　洁白的月光全然消失，天空中不停地闪烁着不祥的红色光芒，那些光芒正是一道道指令，强行干涉着这片空间的一切。

　　霎时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周围的一切都被席卷而去，崖上的石块在这恐怖的狂风中直接崩裂开来，那白色小平房却巍然不动，屹立不倒。

　　狂风也丝毫影响不了被白色光屏包围着的君不见。

　　光屏内平稳流淌的数据，仿佛是君不见无声的注释，在这片混乱的空间中，他步履如常，神态平静，恍若超脱的神人。

　　面前倒下的教众却忽然在风暴中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朝白色小平房涌去。

　　他们身上还带着致命的伤口，血液从中流淌而出，被狂风卷得四处飞溅，面前的这一幕仿佛是某些低俗猎奇的血浆片才会出现的场面，血腥得令人作呕。

　　君不见作为这片空间中唯一的观众，心中却只存着悲伤与愤怒。

　　身后的小平房内，瘦弱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昏倒在了地上。他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般，蜷缩在门口，等待着他的回归。

　　面前的也已经不是对他忠心耿耿的教众，在背后操纵他们的低劣阴谋家也令他作呕至极。

　　更何况……身旁洁白的光屏内忽然闪过数道重要提示，令君不见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即愈发坚定。

　　他心中的选择，已经不用赘述了。

　　君不见微微一哂，取下了腰间的墨色玉玦，白色的光屏随即熄灭。

　　原先平静行走在风暴中的神人，瞬间跌入了苦难的凡尘，任凭那狂风卷起的沙石划破他的肌肤，给他带来连绵的痛楚；任凭那四处飞溅的血液玷污他的衣袍，让他不复洁净，他的神情却仍旧平静，这些小事根本无法令他动摇分毫。

　　“我说，从现在开始，我才是‘君有斐’。”

　　随着声音落下，两道蓝光从玉玦上亮起——

　　[系统]玩家“君不见”更改ID为“君有斐”。

　　[系统]亲传弟子“君有斐”更改ID为“(空白)”。

　　朝着小平房行进的教众躯壳卡顿了一下，随即各种杀招便朝他袭来。

　　什么只有无极剑宗掌门才能使出的“无相天人剑”，丐帮帮主的经典招式“降龙十八掌”，少林的“降魔金刚掌”，长虹剑派的独门剑诀，无影门的各色毒箭……

　　没用赤月教的招式杀他这个赤月教教主，他或许还得感激一下？

　　“君有斐”的身体被教众使出的顶级掌法击中，径直被打落山崖。在极度真实的体感下，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这一掌下已经碎成了肉块。

　　在坠落过程中，他的角色血条已经耗尽。在极致的痛苦下，他也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他心中却还有一丝庆幸：事件背后居然真的如此愚蠢，下达的指令竟然只针对游戏ID……

　　落在山崖下的“君有斐”，躯体逐渐变得虚幻，他最后再看了一眼山崖，便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是他，一个玩家身份的师父，能为他的徒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手上那枚墨色的玉玦，却并没有随着主人的身影一同消失，而是静静地躺在那山崖之下，等待着有心人的探寻……

　　一道在游戏论坛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公告随即刷出——

　　【玩家-赤月教教主-西域刀圣-赤月圣君-君有斐于游戏内时间修德九年十二月日二十日身消道陨】

　　……再度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疗养院白色的天花板了。

　　“君有斐”忍着头部剧烈的疼痛，立即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

　　……

　　游戏内。

　　随着“君有斐”的死亡，游戏数据似乎恢复了正常。风暴平静了下来，被卷起的沙石瞬间恢复到了原位。山崖上的教众井然有序地回到第一次死亡的地方倒下，场面荒诞而又诡异。

　　除了在一切结束之后，在崖上的白色小平房门前缓缓清醒的刘长老。

　　他本就是君不见特意留下用于拷问的活口，君不见给他的迎面一刀将他重伤，却还达不到致死的程度。

　　其他教众是被系统更改数据强行操纵的傀儡，而他却的的确确是潜入赤月教的卧底。在执行完突然插入的异常指令后，现在，卧底要走他真正的剧情了。

　　刘长老拍了拍脑袋，牵扯到伤口带来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喃喃道：“我要找……对，我要找少主！”

　　他热切地看向昏倒在小平房内的瘦弱少年。

　　“……对！我要把少主带回无极剑宗！”

　　被刘长老强行带走的少年，他的想法无人知晓。

　　一切仿佛只剩撒落在山崖上的苍白月光，像是日后岁月中，少年在无人之处悄悄落下的斑驳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