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hororo

2、下 晚上于小婧

　　晚上于小婧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编了一半的手链发呆。
　　自从小时候于妈教会她怎么编手链后，她每年端午节都要编一条五彩手链戴着，后来王子安强烈要求她也要，所以她会给王子安也编一条。
　　冯赫看到两人戴着一样的手链，曾经好奇问过，王子安顺口帮冯赫要一条，刚开口就被于小婧坚决否决了，王子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第一次看于小婧如此冷漠决绝，也不敢再开口。那时候于小婧对冯赫的感情很复杂，她知道冯赫无辜，但是愤怒使人无差别攻击，恐惧也会。冯赫可能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小草，但他也是灰暗世界组成的一部分。
　　于小婧看着冯赫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下来，强行按捺住不知何处涌上来的愧疚。

　　老家不大，学校也不多。高一开学，三人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还在一个学校，学校里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没多久冯赫和王子安的八卦又传了起来，高中生可比初中生有想象力多了，添油加醋的能力也更强。一个暑假不见，本来和两人差不多高的冯赫像竹子一样窜高了一大截，没多久甚至收到了情书。
　　本来于小婧和王子安都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两人在吃完饭回班级的路上被一个陌生女生拦住，上来就表示要和王子安公平竞争，搞得两人哭笑不得。不知道冯赫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有人说第一次见冯赫这么生气，总之这个女生没有再出现在两人面前。
　　之前大家怎么说冯赫他也不恼，这次一下坐实了冯赫和王子安的关系。
　　这一次于小婧也不敢说他俩肯定没啥了，嫉妒果真是感情最好的催化剂，至少王子安的扭捏于小婧想忽视都不行，她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害怕，还有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一年端午假期，她和王子安窝在王子安家的沙发上看电视，没多久王子安突然大叫一声：“我手链呢？”
　　王子安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最后一拍手，“我洗完手好像摘下来了，肯定是忘在学校了，哎呀，我刚戴了半天呢，可千万不要丢啊。”

　　假期结束王子安垂头丧气地看着于小婧：“没找到......”
　　于小婧忙着和白灼虾奋战，头也没抬：“让你马大哈，等明年吧。”
　　这时王子安同学路过，笑的贱兮兮，“哟，王子安你怎么没和冯赫一起吃呢。”王子安给了对方一个白眼，筷子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心不在焉。
　　于小婧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于小婧在食堂等着王子安，却被王子安的同学告知王子安生病请假了，直到新一周于小婧才看见王子安，两人在餐桌上有五分钟没有说话，于小婧才意识到，如果王子安不主动说话，她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根本无法开口问她怎么了。
　　王子安突然一扔筷子，长出了一口气，有点咬牙切齿地说：“还是那么慢，你给我快点吃。”
　　于小婧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于小婧没有看错，冯赫手腕上那条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手链，正是她编的。
　　她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学生时代冯赫对自己和王子安有什么不同，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当初察觉到冯赫对自己有一丝示好的苗头，以她当时的想法和精神状态，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的。
　　直到于小婧成为了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她才真正承认冯赫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尤其是嘴巴够严。

　　但是于小婧也一直是个称职的朋友，王子安说于小婧是她见过最心软的人，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看见路边的流浪猫流浪狗就走不动路的。
　　于小婧想起她曾经捡到过冯赫家养了十多年的小黑狗，那是他们刚搬到新家的时候，她为了逃避家里永无休止的争吵在小区花坛旁发呆，直到风吹的小婧的脸一阵刺痛，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水。
　　有只小黑狗过来拱于小婧的手，于小婧在看清小黑狗担忧的眼睛时，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喘不过气来，她摸着小黑狗的头，“你是谁啊，你过来干嘛。”
　　小黑狗不会说话，只是默默在于小婧旁边坐着，直到于小婧平复了情绪站起身，小黑狗仍然跟着她。
　　于小婧知道自己不可能养她，她连开口的必要都没有。
　　她只能没头没脑地道歉：“对不起，你不要跟着我，对不起......”

　　这是冯赫第一次见到于小婧，他到处找小黑跑了一头的汗，最后在小区的花坛边找到了狗，还有抱着狗大哭的女孩。
　　这也是冯赫唯一一次看见于小婧哭，之后无论于家闹得再凶，他站在劝架的冯爸身后看向那个女孩，再也没见过她流一滴眼泪。

　　冯赫收到王子安的消息，“怎么样，千里迢迢过来确认，还喜欢吗？”
　　冯赫回了个“嗯。”
　　就像秋日落叶，青蛙冬眠，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少年时的心动，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的本能。
　　王子安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个偷手链的小偷，还好我慧眼如炬早早死心。”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看小婧这次是真准备相亲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冯赫笑了一下，又皱起眉头。

　　于妈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刚要开口，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的于小婧就说话了，“我知道你肯定要带东西，提前几天清空了冰箱，我可没有天天吃外卖。”
　　于小婧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于妈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到厨房里直接接手了于小婧的位置，“去收拾收拾吧，下午不是还要出去。”
　　于小婧出来看见于爸在给她的多肉浇水，也没说话，她一进门就打开了电视，很好的避免了家里出现尴尬的平静。

　　一家人围在餐桌上默默吃午饭，于妈一边夹菜一边说：“下午穿那件红色的，显得气色好。”
　　于小婧点点头没说话。
　　于妈就没再多说什么，她对于催于小婧结婚这件事，总是有点理亏的。况且于小婧并不抗拒谈恋爱，只是总不顺利，有一天晚上于妈问于小婧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于小婧没回答，在她叹口气转身要走的时候，于小婧轻声说：“万一我找一个像爸爸那样的人，怎么办呢？”于妈倒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成长的本质是一个回旋镖罢了。
　　而于爸自从于小婧和他大吵一架后，基本上没什么发言权，一家人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吃完了一顿饭。

　　冯赫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时，于小婧正在和卷发棒较劲，简单回了句“还好。”
　　等整好头发，看见冯赫发了句“怎么个好法。”
　　于小婧莫名其妙，于家的情况冯赫是最清楚不过了，但她还是回复道：“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午饭，我已经很满足了。”
　　冯赫说：“你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于小婧看了看在洗手间外自顾自忙碌的于爸于妈，“你明知道这样的场景有多不容易，我珍惜都来不及呢。”
　　冯赫就没有消息了。

　　果然话不能说太早。
　　于小婧收拾好，一走到客厅就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山雨欲来的那种氛围。
　　看到她出来，于爸于妈默契地没有说话。
　　于小婧想，这样也行，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不安地玩着手机，她和对方约的四点半见面，坚持到四点钟她出门就行了。

　　但是于小婧高估了自己，她穿戴整齐手扶在门把上站了5分钟，于妈强颜欢笑问她：“怎么不走呢？什么忘带了。”
　　于小婧慢慢将手握紧，她回到沙发上，放下包，先向相亲对象发消息道歉说有事去不了了。然后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了？说给我听听吧。”
　　真该死，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说话还是会颤抖呢。

　　于小婧在半个小时的泪水与指责中不断地深呼吸，在情绪崩溃的前一秒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
　　她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冲过去打开了门。
　　冯赫站在门口。
　　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就问王子安要了你的地址……”
　　冯赫住了口，于小婧的表情他再熟悉不过。
　　冯赫曾经在书中看过“悲伤五阶段”理论：“人类面对悲伤时，心理包括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谈判，抑郁，接受。”他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于小婧，想起她紧抿的唇角和带着朦胧雾气的眼睛。
　　冯赫伸手握住于小婧的手，于小婧也没有挣开。

　　看到冯赫拉着于小婧进来，于爸于妈震惊之余一时忘了争吵。
　　冯赫笑：“听说叔叔阿姨过来，我正好在江都，礼应过来拜访一下。”
　　于小婧不说话，她就像一张发皱的糖纸，需要有人给她揉开，抚平，夹进书里。
　　她突然有些庆幸，她甚至不必向冯赫解释那些褶皱的来历。

　　于小婧送冯赫回去，两人站在小区花坛旁。
　　于小婧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时才看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王子安正好打电话过来，她接了，王子安的声音立马跳出来，“下午冯赫火急火燎的要你地址，我打你电话也不接，没什么事吧。”
　　于小婧嗯了一声。
　　王子安沉默了一瞬，声音拔高，“于小婧，你这声音不对，冯赫在你身边吧，老实交代你俩咋了，不然我就杀过去了。”
　　冯赫从于小婧手里接过电话：“王子安，不要情绪激动，注意胎教。”然后听到王子安大喊：“好呀冯赫，好歹我给你做了这么多年挡箭牌......”冯赫把电话摁掉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冯赫突然说：“你记得我们家原来那条小黑狗吗？我最近看朋友圈有人捡到一只和他很像，我想养。”
　　于小婧：“哦。”她想说你和我说干嘛，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冯赫继续：“你中午对你的相亲对象很满意？”
　　于小婧：“？我都没有见到他......哦，我中午说的是我爸妈。”
　　冯赫就笑了，他抬手：“明天是端午节，我想要一条新的。”
　　于小婧抿抿唇，将自己手腕上刚编好的五彩手链解下来递给他。
　　然后她听到冯赫笑着叹了口气，“十二年，还不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