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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玛利亚和她的女儿们 ...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共24040字,阅读约25分钟

      每当十二月降临的时候,空气就像从冰柜里走了一遭,冷得像裹了一层冰的刀刃。它们拼命地游走在大街小巷,吓退每一具身体,钻过每一条缝隙,执着地寻找着永远找不到的仇敌。它们很像是新闻里那种毫无理智的随机杀人犯。当我们在街头说话时,会有大团大团的白雾从每个人身体的内部升腾出来,我们好像都变成了装着许多秘密的大口袋,我们看什么都变得遥远和模糊。

      当人们围在一起抽烟的时候,我也会有这种类似的感觉,但我很讨厌尼古丁专有的呛人的味道,我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将这种难闻的气味放进自己的身体内部,难道他们就不曾感到害怕?我在遥远的欧洲留学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里的女人们使用尼古丁时比男人更为凶猛,空气里到处都是那种仿佛消毒水在燃烧的味道,像一块绝望的铁幕。我没有办法躲开。

      我曾经试着戴过一阵子的口罩,但只显得更加的奇怪,而且还会招来一些难以言说的恶意。

      老师们也是如此,休息的时候,他们总会和同学们一起围成一个圈,一个一个地交换着白色的秘密,像是某种来自白色星球的新型生物。我站在楼上望着他们,那看不见的铁幕把我和他们完完全全地隔开了。

      回国以后,我感觉轻松了许多,那种明明不是我的错却又十分担心自己被孤立出去的紧张感终于消失了。当然,抽烟的女孩们也越来越多,但绝不会到令我感到困扰的地步。可是我从来没有直接和别人吐露过我对这种行为的厌恶,因为诺瓦赫*说这是一种进步的体现,因为在许多我们未曾造访的地区,女人是被禁止抽烟的。而男人是自由的。

      想到这点,我总是会陷入到一种互相撕扯的漩涡当中:为何我所厌恶的不甚健康的东西,是有的人唾手可得的,却是另外一批人梦寐以求的?如果在这种时刻,我肆意表达我的真实的情感,是否会严重挫伤那些没有机会尝试的女孩们呢?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其实只对我可能会伤害到的女孩和女人们感到揪心,但是我从不认为我有什么错。

      我站在店门口的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因为要等待,所以我只能摇晃着身体,观察着站在我前面的人们。如果是在室内的话,我可以打开手机,时间很快就会在敲击声里溜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堆数据的残骸,可是现在实在是太过于寒冷了,我的指头都快冻僵了。有一对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羽绒服的小情侣互相依偎着,他们的袖口/交叠着消失在对方的口袋中,像是毛衣上的菱形格纹。我百无聊赖地盯着他们的背影,试图判断出他们的性别,但是很快我便哑然失笑——我总是会弄错,总以为自己还在遥远的欧洲。

      在这个国度里,常见的,抛头露面的,大多都是男人和女人的组合。比如最靠近门的那一对情侣,女孩露着腿,踩着发亮的高跟鞋,兴高采烈地对一旁木着脸的男人说着话。我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因为我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它加重了我的颤抖。还有四五个准备来聚会的年轻人,大声地打闹着,我努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却一无所获。穿着工作服的服务员走进越来越长的队伍里,询问每位裹着冷风的顾客们。他们的头上纷纷升起白色的雾,我想象着他们都是漫画里的人物,我在那白色的对话框里填写着“您好,你们几位?”“我们两个人”“好的,因为是高峰期,所以需要等待二十分钟哦”之类的话语。队伍里都是两个以上的人,只有我是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在室内的话,我现在会用我的手机看什么?我不想承认,但是我想我多半会看一下短视频打发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我曾经看不起的人群一样,习惯性地点开那些看起来没什么意思的短视频,然后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我曾经引以为豪的注意力,像是被猫推下桌的玻璃杯,碎得四分五裂。窗外的雨下了又停,我的窗户上黏满了褐色的落叶。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就忘记了我究竟看过些什么。我从不觉得快乐,也不曾觉得它们特别,但它们仿佛是止痛药,能够迅速地令我忘记我无法面对的事情。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是,我看了不少与我的专业相关的东西,至少有百分之十的时间,我没有白白挥霍掉。

      在这可怜的百分之十里,我快速地翻看着刚刚出炉的电影预告片,怀揣着无限憧憬的学生们为了毕业准备的稚嫩作品,以及疲惫不堪的前辈们关于行业无情的抱怨。五彩的荧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消不掉的影子,一会是超级英雄的,一会是有着人类神态的动物的,一会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扭着屁股的女人的。电影是自由的,电影是在造梦的。但为什么现在我一点儿也没法相信这一点了?于是,我总是在看了十几秒钟之后,就飞快地点开下一个视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屏幕的下面追赶着我的手指一样。不知不觉中,我的指腹变得滚烫。

      服务生走到我的身前,示意我和他进去,因为我是一个人,所以先于其他人获得了温暖的资格。服务生始终盯着我的眼珠不放,因此我从队伍身边走过的时候,尚有一抹心虚,我总有一种错觉,是我抢走了他人的位置,毕竟他们有那么多人,理应比我更先进入。可是,当我经过那个木头一样的男人的时候,他掀了掀眼皮,然后唇角跟着动了起来,一瞬间,他的皮肤和五官就活动了起来,好像突然从沉睡中苏醒了。然后我听见他用着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的声音对身边的女孩说:“看,即使是在今天,这种女人也是只能一个人吃饭的。”

      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事实上,比起言语,我更反感的是他人的眼神。在过去我曾经无数次听过类似的,甚至更加糟糕的话语。现在,我只是收起了之前的歉疚心情,转而报复似地想,要是让他们排更久的队就好了,在中途,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更不讲道理的人来插队。但是令我困惑的是,为什么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在听到这样的话语后捂着嘴笑了?这究竟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我被安排在了角落里,和一株臃肿的圣诞树作伴。

      你认识我吗?我想询问面前穿着员工服装的男人,但是这样问的话,即使我自己不那么认为,也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于是我索性瞪了回去,他反而飞快地移开了眼睛。我确信,我过去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他向我递来了厚厚的菜单,我飞快地点了几样我一贯喜欢的食物,包括炸得酥脆的金黄色炸鸡,刷着油的烤串,凯撒沙拉,番茄肉酱意面和开心果味的冰淇淋球。

      男人接过我的菜单时停了一下,然后向我发问,一个人吃吗?他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巨大恶意落在我身上时,就变成了瓢虫般地小黑点,实在是令人发笑,不正是他领着我进来的吗?这里每一道菜分量都不小,他掩饰般地补充着。我继续看着他,一言不发。可是他却像蒙受了很大的冤屈一样,拉长着脸走开了。

      接替他的是一名相当爱说话的女性。您是第一次光顾本店吗?我摇了摇头。不,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哇,原来您是常客,那太好了。她动作利落地收走菜单,又折返回来,在我的对面的空椅子上放上了一个硕大的玩偶熊。“有它的陪伴,您一个人用餐也不会孤独了!”她只是这样对我说着。而我沉默地注视玩偶空洞洞的瞳孔,却有着完全相反的感觉,这只硕大的戴着蝴蝶结的熊,像是特意用粉色荧光笔圈出来的坐标一样,提醒着所有人,快来看,快来看这里吧!我本来是能够忍受孤独的那一类人,结果现在,我感觉我怀里的孤独在飞快地升温,我的头顶,也慢慢生出了白色的云雾.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这个不好笑的熊拍了一张照片,我想告诉我的朋友们,在这家我们最常去的店里,正发生着多么滑稽的事情。结果在发送至群聊的那一刻,我猛地回神,摁了取消。我们所珍视的群组像一块长长的地毯一样,突然平铺到了我的脚下,而群聊的记录还停留在布莱刻*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她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只是说,再见。

      在叉与筷,在勺与碗,在人与人交织演奏的交响乐的间隙,我好像变成了一粒小小的青豆,不得不四处逃窜,我躲在没有人的黑暗里,拼命地用手指放大着我们过去共同设计的图片。那是一艘威武的双桅船,撕开了浓黑的海面。如果继续放大,放大,可以看见船上站着四个小小的黑人——那正是我们。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我完全淹没一般,我突然生出一股子疯狂的停止一切的欲望,我想把这里的木桌统统掀翻,我想把红白的桌布撕烂,我想把琳琅满目的食物塞进这群人的嘴里,直到他们不再发出声音。而我其实并不讨厌他们,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泛滥的欢乐刺痛了我。我握紧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冰水,接着才用我那冰冷的左手握住了右手。我原来一直在细微地颤抖着。

      我和布莱刻合作的第一个短片的剧本其实来源于她很久以前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她用简短,甚至有些过于冷漠的句子写一个妈妈领着一个女孩放学回家的故事。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常规故事,因为全篇都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对话,加上那个突然结束,有些奇怪的结尾,总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着了迷一样地喜欢上这个故事,也是我主动向她提议,把这个故事改成短片。为此,我早早就去周围跑了一圈,定好了场地。我和相熟的小卖部的老板打好了招呼,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马上同意了,还不住地夸我,说拍电影是件多么厉害的事情。接下来的戏份都是在马路上和在室内的,难度并不那么大。思来想去,难度最大的,应该就是演员招募的问题了。我觉得我们那点可怜的预算并没有办法找到专业的演员,于是我打算去额外接点活。正在我跃跃欲试的时候,布莱刻突然把我叫到了几乎没有光的楼梯间里。

      “学姐,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其实完全不应该把它拍出来吗?”

      她反复地踱着步子,带着一股莫名的焦躁,我看见她浓黑的眉头像浮雕一样高高地凸起。

      “为什么?你疯了?”我没法接受这种突然的打击,因此当时我表现得有些过分。

      她继续踱了一阵子,才牙痛似地断断续续说:

      “我没有疯。你知道吗?我所写的,全是我的真实经历……当时,妈妈拉着我的手。她的力气不大,她的手心很热,但是我能感觉她非常的不耐,好像想要把我甩出去一样,我在她的手心,像一团无所凭依的垃圾。所以我只能跑,拼命地跑,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直到现在,我也仍旧认为这种场景很可怕,非常可怕……远胜过任何的恐怖片。”

      “学姐,我可以诚实地对你说真心话,那个女人,在□□上一度和我紧紧相连的母亲,她是一个坏妈妈,是一个疯妈妈,她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妈妈……她不爱我,在一些时候,她甚至深深地恨着我,好像我是把她人生搅乱的罪魁祸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同她联系过了。但是一想到我要将这个我逃离了很久的妈妈展现给许多人看,我又觉得十足的不平。”

      “我们是不是已经塑造了太多疯狂的妈妈?”

      我真的是气极了,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同意把这部旧作拍出来了,这意味着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我甚至还想着为了她去多做几份兼职!可也在那一瞬间,我却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所担忧的,正是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的,可不敢深入思考下去的问题。

      “我们只是创作者,不对,我们现在只是试图去创作的可怜学生!我们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些完全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只是学生,又不是国家总统!”

      我停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就永远不要拍这种题材!”

      我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声音冲她囔囔,昏暗的楼梯间里,爬满了我振动的声带,而我其实只是在努力掩盖内心的动荡。布莱刻瞟了我一眼,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我突然发现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绿色的东西。

      突然间,她抬起手,绿色的东西猛地朝我的胸口袭来,像一枚蓄谋已久的子弹。我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打穿了心脏。我的眼前,一言不发的凶手的面孔越变越大,像是吊在舞台上的巨幅画像一样,居高临下地恐吓着我。我的手挣扎着向上张开,握住了那枚发热的子弹——是一个网球。

      我被愤怒,不解,委屈之类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我捏着那个网球,狠狠地朝她的脑门砸了过去。

      但对方早有准备,她张开双手接住了球。我的报复完全落空了。

      “学姐啊,明明是这枚球伤害的你,为什么反过来要对准我呢?”

      我瞪着她,而她平静地对上我的眼睛,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笑,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道长长的伤口。我用叉或勺划开土豆泥光滑的表面的时候,总会有这种奇异而过剩的感觉:它挨了这样重的一刀,到底会不会痛呢?现在,我也情不自禁地想,我眼前的这个女孩,到底痛不痛呢?

      “我恨她,当然,我恨她。可是这不全是她的错,我比谁都明白,我的报复对象,明明在别的地方。”

      她扬起手,把手里的球扔下了楼梯。我抓着楼梯冰凉的扶手,眼睁睁地目送着那颗绿色的网球朝我们所看不见的地方飞速奔去,那种架势,不是不执拗的,不是不绝望的。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化身,从布莱刻的身上剥离开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我们都感受过却始终无法言说的敌人。我真希望她能找到那个敌人,我真希望她能够击溃敌人,就像她刚刚对我一样。

      绿色的球现在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我叫来服务生,让对方将冰淇淋提前送来。我久久地凝视着面前淡绿色的,包裹着白色果仁的小球,努力地在它和我记忆里那颗网球找出更多的共同点。在我跌宕的那些年里,我没有缘由地迷恋上绿色的,有着冰凉气味的食物,比如薄荷糖,比如开心果味的冰淇淋。事实上,吃了它们我也不会感到多少纯粹的开心,我只是习惯于它们冷淡的陪伴。我也很少会想起布莱刻,直到她确定离开以后。我痛恨我的后知后觉,痛恨我每一根滞后神经,痛恨我每一粒懈怠的细胞。我握住小小的银叉,把小小的球体刺穿了。叉子碰到玻璃杯的时候,发出哭泣般的清脆声音。我努力克制着我自己,不再去想布莱刻,网球,绿色,楼梯,以及未完成的短片。

      现在我的面前又多了一盘刚刚出锅的炸鸡,诚如服务生所说,它们家的份量比一般的店里要大上不少。我一直很喜欢这家店精心搭配的餐具,碗是雪白晶莹的,暗色的筷子在尾部悄悄探出两朵红色的花瓣,而碟子上又是被风吹动的草原。每当我一一挪动这些餐具时,就像打开一扇精致的屏风一样,我的眼睛在几秒钟就穿梭了几个季节。

      我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握住这艺术品般的筷子,说起来实在好笑,我从有记忆起就被家人往手心里塞筷子,可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能够熟练地操纵它们。有的时候,当他人特别留意我打结的手指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一寸寸地变冷,变僵,最后变成美杜莎的战利品。筷子从石头的缝隙间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波纹似的连绵不绝的回响声。整间礼堂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几十双雷同的眼睛在同一时间砸在我身上——幸好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我还捏着我的筷子呢。从那时候我就发觉,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是件危险的事情。我被冠以“残疾儿”“智障”“野人”之类的羞辱外号长达数年,可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对着红绿的桌布短暂地笑了一下,随后丢开了筷子。我拿起顺手的叉子,发泄似的,狠狠地贯穿了鸡肉。

      我像是鬣狗一样,毫无礼仪,毫无负担地吞噬着面前的食物。炸鸡也好,面条也好,只在最初的几秒会给我不同的感觉,很快它们就变得一模一样了。而我就是为了最初的几秒,才站进长长的队伍,才容忍着菜单上高饱和度的食物图片。饥饿是一种痛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少了会痛,吃多了同样会觉得很痛,好像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不痛的选项,只有普通的痛,中等的痛和剧烈的无法承受的痛。我的肠胃生来就异常的贪婪,总是会在饥饿以后突然的爆发。而那个时候,我的大脑里就长满了一动一动的,寻觅着食物的红色胃袋。我张嘴,我进食,我撕咬,我咀嚼,我吞咽,我感觉到有无数个食物的灵魂,在我的嘴唇和臼齿间奔腾。所以,我也始终和大众欣赏的标准身材绝缘。还在乡镇学校的时候,因为**的骨骼和显眼的个头,我一直是被取笑的对象。有的女生,甚至会在走路的时候,突然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腰,然后大声地朝我喊着:“怎么会有这么多赘肉?你要好好地减肥!听到没有?”一年一度的测体重环节来临的时候,整个班级的同学们都显得格外的亢奋。他们的脸上闪烁着那种无法掩盖,却又努力克制的雀跃,就好像餐桌上被压了一角的纸巾,当风来的时候,它抖动得比谁都要激越。而当老师点到我的名字的时候,这种雀跃就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所有人都发出响亮的哄笑声,然后朝我慢慢地围过来。有的人伸长了脖子,试图第一个看到体重计上的数字,有的人则发出类似于鸭子凫水的笑声,每逢此时,我总会产生一种我身在动物园的错觉。当体重计的数字跳动的时候,我可以听见他们每个人的心跳声。当数字定格的时候,他们蹦跳着,大笑着,拍着巴掌,吹着口哨,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重复着“XX 斤!XX 斤!她有XX斤!”而我,只是冷漠地望着他们,就像刚刚结束了俗套表演的动物一样,只想找个地方弄干自己被口水污染的毛。

      我一直对食物保持着超乎寻常的渴求。我在食物上花的钱远超一切。我总是像一个一丝不苟的调研人员,往购物车里扔满眼花缭乱的,各种口味的食物,这实在是一项大工程。因为有源源不断的新口味会出现在货架上。有时候我会听见它们紧紧贴着彼此,然后小声地交谈。它们好像也并不喜欢那些名字离谱的调料和粉剂,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抱怨自己身上痒得难受。冰柜里的牛奶想象着飞去夏岛度假的场景,有夹心的巧克力则总是在大叫,肚子好痛,肚子好痛!我用指甲轻轻捏着它们五颜六色的包装,我听见自己的胃在嚎叫,我想要得到它们,我想要得到它们。现在,整个超市都变成了专属于我的实验室,我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计划:今天解剖这包薯片,明天重组软糖,后天分解肉干……它们彩色的影子逃进我的眼睛里,最终变成软趴趴的,尸体一样的塑料制品。

      我很愿意和别人分享我对食物的感觉,那种强烈的,不可控的,毫无理智的,不得不占有,根本没法摆脱,可以超越所有的强烈欲望,不是远远胜过在影视作品里廉价且泛滥的爱欲吗?但是现在的女孩们都在拼命地戒断食物,好像爱恋食物是一种令人唾弃的病态。开学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班上的同学都只喜欢寡淡的沙拉,还有少数惊人的,每天只喝液体,听说是一种全新的饮食方式。当他们咕噜咕噜地饮用着各种颜色的溶液时,喉咙一上一下,简直像怪物身上耸动的肉瘤。我当初觉得十分亲切的一位女同学,也加入了他们,甚至她更极端一些,她每天只喝白开水。她因为那在短时间内突然变得瘦削的身材受过好一阵子追捧,但是后来我再没有见过她了,因为两个月后她就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

      所有人都说,食欲是最基础的,最低级,最没有理性,最没有创造性的欲望,这几乎是一种社会共识——但那样不是说明,我只是一个拥有低级欲望的低级人类吗?可我明明知道我自己不是。这样一来,我就陷入到“我知道自己没有问题,却压根无法证明”的思维怪圈里。我既不能够否认自己蓬勃的食欲,我也不能够证明食欲的基础性。第一个知晓我的心结并做出解答的,不是别人,正是诺瓦赫。我和她是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门口遇见的,她像她的名字一样,穿着黑色的卫衣和黑色的长靴,打着一连串的漫长哈欠。

      “同学,”她叫住了我,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向我搭话,也许是因为在一群喧闹的男学生的衬托下,我显得格外安静吧,“今天晚上放什么电影?”

      我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宣传册。

      “我看看……有《堤》,有《白夜》,有《穆赫兰道》,还有《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我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觉得她是一个很适合对话的对象。有的时候,面对认识越久的人,越难以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好像那样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举动。

      她耸了耸肩,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口齿模糊地说:“都是漫长的外国片,我一定会睡着的,难道就没有短小精悍的国产片了吗?”

      我很想告诉她,《堤》只有半小时的长度,我也想告诉她,只是因为最近在举办回顾影展,所以这家影院暂时没有出现国产片的身影,可不知为什么,我把这些话都咽了下去。我只是微笑着,看着她那张因为困意而无比坦率的脸孔,附和着发出同样的感叹:“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我和她站在影院门口,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一直在打着哈欠,黑眼圈在呼吸间不断生长。她说她是来自城市东边的一所大学的,她正在学习现代文学。在她身后,贴着巨幅的电影海报,一张属于男人的冷峻面容占据了海报的大部分面积,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小小的,属于其他女演员的头颅。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对她说出了潜藏已久的心里话。

      “我喜欢吃东西,”我说,“我太喜欢吃东西了。哪怕这只能给我几秒钟的新鲜感。”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她的困倦一点没让我生气,相反,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于是我兴冲冲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告诉她,我会格外关注电影里与吃饭相关的场景。我像是一个老道的警察,死死地瞪着他们的食物,他们的餐具,他们的酒杯,他们的手形,他们的姿态,他们的嘴角,他们的牙齿,试图从里面挖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线索。提到电影,我对她强调,我一点儿也不推荐《资产阶级的审慎生活》。这部片子里有几个男男女女,他们像苍蝇一样结伴着去追寻着食物,但是不管去哪里,都没法如愿吃上饭。因为在观看的过程中,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吃上食物,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当我最后发现他们什么都没到的时候,那种感觉等同于我被骗走了全部的积蓄。

      她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你有多少积蓄?有没有一百万?”她开着玩笑,搓了搓手,然后把手指搭在了我的外套上。我被这个小小的,亲密的动作煽动了,我几乎是着迷了,继续对她倾诉我痛苦的秘密。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当时很要好的同学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会。我第一次见到有父母在生日的那天,给孩子的同学们点了三份价格最昂贵的炸鸡桶。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外卖平台,必须要先打电话给餐厅,我躲在角落里,看似毫不在意,实际上在一句一句模仿着他们一家人说话的腔调。那天我很幸福,又很痛苦,幸福是因为我第一次吃到了广告上的美味炸鸡桶,痛苦则是因为我不得不克制自己,免得我一个人将炸鸡统统吃光。那天我们玩了很多游戏,甚至还玩了电脑,但是我的心里始终只有炸鸡。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好像站得离我更近了一些。我告诉她这个生日会荒唐的结尾部分——我撒了谎,让我的家长迟一个小时来接我。当其他孩子的父母登门时,我趁着混乱,顺着楼梯一路爬到了炸鸡桶所在的地方。三个炸鸡桶被放置着深绿色的矮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差不多完全跪在地板上,用额头抵着尚有余温的桶身,简直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参拜神明一样。终于,当我的手指颤抖着掀开红色的包装纸时,我满脸都是黏糊糊的眼泪和鼻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孩眼里也有泪珠在打转。她问我最后有没有把所有炸鸡都吃完,我笑了,没有,当然没有。我只是撕下了炸鸡金黄色的,有些硌手的外皮,然后环在手心里。我像是带着最宝贵的战利品一样,载歌载舞地回了家。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我都感觉我的手掌是炸鸡味的。

      我是一个低级的人类,因为我有着最低贱的食欲。我用玩笑般的口吻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她的脸,我没看清她到底有没有擦去眼泪。

      “这分明是高级的欲望,高级的情感,”她用沙哑的,紧绷绷的嗓音对我说,“如果只是单纯的食欲的话,那么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不是吗?而你在筛选,在尝试,在更新自己的经历。这是一种智慧的行为。”

      “哦,天哪……”

      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盯着我的鞋尖,盯了大概有十分钟之久,直到我感觉再也不能不说话的时候,我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发出邀请:“要不要,要不要和我一起看一场电影?”

      面前的炸鸡已经只剩最后两块了。我意兴阑珊地撒开手,思考着要不要再加点吃的。但是一个人继续在这里吃的话,好像又没有什么意思。自从她们离开以后,我还是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个人吃饭是件有些寂寞和空洞的事情,明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突然,我感觉有人在注视着我。我说过,我是一个对视线相当敏感的人。我几乎是立刻反过来,循着它的路径追了回去。店里的圣诞音乐在鼎沸的人声下变得泥泞不堪,我艰难地在其间跋涉着,如电影里的落拓警探。我同那健谈的女孩擦肩而过,她正端着两大盘东西,费力地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就像在暴风雨里行进的小货船一样。接着,我不得不绕过更多的人。我感觉自己其实不在餐厅,而是在桑拿房里。包围我的不是人,而是会发出人类声音的热气,他们响亮地说着今天明天,二四二五,约会安排,灯光秀烟花表演,教堂和旅馆之类的字眼。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从中脱身。终于,我抓着手机,冲到收银台前,我问那个男人,喂,你认识我吗?

      这位客人,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他的眼睛和他身后的大屏幕一道闪烁。

      年轻的恋人共同围着红绿格纹的长围巾,站在被霓虹灯串包裹着的大树下。他们刻意站开一定的距离,让围巾从身体里长出来,成为连着他们的纽带。这本该是一个温馨的,有趣的,俏皮的场景,然而我却感到毛骨悚然。

      我说,你认识我吗?我抓起柜台旁边放满了冰块的水杯,喝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我看到黑黢黢的湖面被两岸的灯火烧得赤红,每一条商业街都人头攒动。好像整座城市的人都从家里涌出来了。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的人,这着实是件可怕的事情。而我不知道,是世界上这么多的人都拥有着一样的思想可怕,还是大家从没有过一样的想法更可怕。

      客人,我不认识你。男人回答,我只是觉得,呃,你和别人不一样,这样说可以吗?

      男人露出一个和他眼神如出一辙的笑。我知道他在撒谎,可是我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因为高悬着的电视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他用亲切的,风趣的,甚至有些让人信赖的口气说,他是那种体恤女性的新时代男性创作者,因此他的作品里全部都是女人女人与女人。他的下一部作品已经在筹备当中了,大概新年过后就可以正式开机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我看见漆黑的屏幕上,我露出了差不多可以称之为狰狞的恐怖表情。

      啊,他很厉害,对不对?男人说,他是我的直系学长,我们有同一个指导老师。

      如果这是一部复仇主题的俗套电影,如果我是主角的话,我想我会立即离开座位,然后骑着我的摩托车,冲进车水马龙里。请给我特写,放大我的眼睛,我那被怒火点亮的眼睛。因为是节日,因为是晚高峰,所以车队一直无法移动。我像所有急躁的主角一样,丢下了车,径直跑了起来。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我闯进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店里。镜头在摇晃,从每一张单纯且幸福的脸孔上摇过,最后停在一个男人的背影上。椅背上挂着他那件棕色的棉衣,他穿着灰白色的毛衣,正在和其他人侃侃而谈,一把突然出现的大剪刀把他的言语剪成了两半,剩下的一部分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他痛苦地捂住胸口,栽倒在地上。从巨大的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的胶卷和照片。这个时候,我出现了。与慌乱逃跑的人群相反,我站在原地,握着剪刀的手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不断抽搐着的男人,就像看着一只濒死的蛆虫。这个时候插入配乐会更有气氛,但是没有音乐也很好。

      可我现在仅仅是站在这里,一个人站在这里。总有人会说,生活不是电影。我想它的意思是,生活不像电影,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我们向外**的情绪和念头,我们必须学会忍受和遗忘。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去真的去杀人。不,如果是我的电影的话,我不会只是看着他死去,我会拖曳着他的身体,踏过每一条小巷,直到他的身体里再也抽不出胶卷。我会采用大升格镜头,但在拍摄之前,我的朋友们必须得先为我的表演铺好长长的轨道。

      我摇摇晃晃地拍了照,摇摇晃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币,然后扔到了面前男人的脸上。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是对上我喷火的双眼之后,他又咬着腮帮子,将准备好的骂声收回了喉咙。我从他的手中夺回了零钱,揉成一团,塞回裤子的口袋里。在我踉踉跄跄地朝大门处行走的时候,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隐隐约约地从蒸汽后面冒了出来。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我笔直地站在餐厅的中心,没有人留意我,也没有人驱赶我,每一张面孔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眼底。我猛地扎进浓郁的啤酒,蜂蜜和鸡肉的味道,追寻着那张我许久未见的脸。远处传来洪亮的钟声,我的视线乘着钟声绕了一圈,随后慢慢地滴落,慢慢流向一双交握着的手。大门重重地合上,枝形吊灯应和似地摇晃着耳坠,投下锋利的影子。当它停下的时候,影子正好插进指节与指节当中。我的视线继续缓慢地上移,落在陌生男人的脸上。男人长得十分普通,没有一点儿特色,这是一张扔出门外就再也找不到的脸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国家的男人们都开始顶着同一张模糊的脸孔活动着,好像这是他们统一的面具。要分辨他们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眼镜的颜色,比如衣服的款式……但女人们从不会这样。女人在相反的道路上飞速地进化着。例如我所注视着的这个女人,有着雕塑般的五官,却又有着幼鹿的柔弱神态。当她垂下眼睛的刹那,窗边的磨砂玻璃上突然裂开牵牛花的纹路。她穿着乳白色的高领毛衣,此刻正用肉粉色的指甲捏着一块小小的曲奇饼干,十分有技巧地避开涂有红色的嘴唇,稳当当地送到口腔深处。这个瞬间,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抻长了脖子的鹅。

      她的脖子,很适合绕上围巾,那种长长的,带有流苏的围巾……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一个节日的时候,我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当年纪最小又最活跃的黑星拆开包装纸的时候,脸上显现出的,是大理石般的表情。我有些焦急地询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礼物,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在和布莱刻因为剧本问题不欢而散后,我找到黑星,竹筒倒豆子般地倾诉了一大通。当我抬头的时候,发现黑星又露出了那种神情。她放任着自己的手指咬着手指,嘴唇微微地蠕动着。我分辨了许久,才确信是“妈妈”。

      我走上前,像弹奏钢琴一样,将我略微颤抖的手指放在了女人的肩膀上面。

      女人转过了脸,这一刻,和过去惊人地重合了,等于说,这个女人在我的生命里存在了两次。

      那天在电影院的门口,我告诉诺瓦赫的还有另一件事。我告诉她,有一种强大的挫败感时常像幽灵一样叩响我的身体——它和我的食欲不相上下。一直以来,我都没法拥有朋友,有的顶多的是相熟的,可以一起写作业或者吐槽课程与老师的同学。而每当我想更近一步时,对方总会露出那种困惑的被冒犯的神情。

      但诺瓦赫回答得很轻松。

      “没关系,去试试认识更多人吧,”她说,“就像我一样,喜欢电影的总不会是坏人。”

      现在我可以确定地回答她,这句话是错误的。电影和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如果有,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可是当时,我沉浸在先后认识了诺瓦赫与布莱刻的喜悦当中,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好像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可以原谅。于是,当学校里最活跃的男学生邀请我加入他的短片团队时,我硬着头皮答应了。

      他告诉我,他打算要拍一部全新的,颠覆性的,具有现代意识的《哈姆雷特》。这次的主角并不是哈姆雷特,而是奥菲莉亚,他强调了好几遍,“是你们这代女生会喜欢的那种。”

      然而,当我正式到现场以后,我才发现除了我和几位女演员以外,所有的成员皆为男性。无论是开拍前还是开拍后,他们总是围在一起毫无顾忌地交换打火机和香烟,或者用动物狩猎般的眼神追逐着女演员们的身影,嘴里还囔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女孩们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介于可怜和可爱之间的笑容。有的时候,当男人们起哄般地叫着她们角色的名字时,她们不得不用柔弱的,没有力气的声音答应着。第一天的时候,男人和女人们还客客气气的,各自分走一半的地盘。从第二天开始,女孩们就在男人的眼神的合围下后退了一圈,之后就是后退,后退,再后退。持续性的溃败。与此同时,他们身上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类似于排泄物的臭味,就顺着墙壁侵略了过来。难怪动物都是用气味划分领地。

      而我不知道我该站在哪里,好像哪里都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一开始,我和女演员们站在一块,虽然我和她们几乎说不上话,但是她们那儿特别的香薰的味道总令我联想到夜色将近时丝绒般的平静。比起别人,她们似乎也更加地亲近我。然而,当我再次试图靠近女演员们的时候,男人们就会故意地去驱使我做一些买饮料或者打电话给某某老师之类的小事。我亲耳听见一个男人辱骂道:“x的,弄走那头丑八怪,她简直是一堵围墙!”而这仅仅是一些次要的事情,因为很快,我就发现,我和男同学在开拍前谈好的一切都变成了泡影:我本该在摄影助理的位置上,可是,取代我的,站在摄影师身边的,同他一起咧嘴大笑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肥胖男人。

      面对我的诘问,那个公认的非常会交际的男同学仅仅是耸了耸肩,随后往我的手里塞了一根万宝路。

      “实在抱歉,因为阿民说他已经和自己的搭档工作很久了,拆开的话,是一定会影响到整体的工作效率的。为了工作,我们都得学会忍耐,你辛苦,我也很辛苦。”

      “这不是理由,”我说,“你欺骗了我。”

      我转头就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他叫住了我。

      “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不过你现在退组的话,会很麻烦。因为其他的小组全都满员了。如果最后都没有完整作品的话,那样你也会很难办吧。”

      “再说,你也不要太紧张,不要把大家想得太糟。我们都只是同学,如果我们之中存在误会,那只是因为我们的交流太少。”

      他微笑着打开烟盒。

      “来一根吗?”

      但之后我的工作仍然是跑腿,打无所谓的电话和搬运不重要的器材。缺人的时候,我还要去帮美术剪纸,帮他们熨烫衣服,像清洁工一样负责打扫所有的垃圾。他们甚至想让去做化妆师的助理,最终因为我完全不懂化妆才作罢。

      那一天,我们在借来的舞台上拍摄奥菲莉亚死亡的戏份。

      舞台上只铺着一层酒红色的薄毯,女人像尸体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惨白的灯光打在她年轻的身上,像洒了一吨白粉。红色顺着边勾勒出来一个淡淡的轮廓。即使这样,她也依旧按照要求岔开双腿,留出一团黑色的,却不会令人害怕的影子。

      摄影师令镜头缓缓地下降,继续下降。在监视器后面,导演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没有喊停。剧本上不是这样写的,剧本上只有一句话:奥菲莉亚死去了。可死亡难道是这样的吗?四周明明一片死寂,我却能听见潮水逼近的声音。我近乎绝望地想,奥菲莉亚永远得不到安宁。活着的时候,她是一位王子无休无止的骚扰对象,而现在,她已经死了,尸体却还要被放在银幕上供一万个人观赏。在城堡的塔楼上徘徊着的,令整个王国感到恐惧的,不该是死去的老国王,而应该是奥菲莉亚。

      “学姐,你还好吗?”

      我突然听见外面有细微且异样的动静。还没待我反应过来,一个影子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在那一刻,我当真以为是我那过于强烈的心声得到了幽冥的响应,因此奥菲莉亚的鬼魂真的前来复仇了。

      正在这时,影子已经敏捷地越过惊愕而呆滞的人们,像青蛙一样跳到了舞台之上。影子伸手拉起瘫着的奥菲莉亚,奥菲莉亚茫然地支起上半身,对着镜头慢慢地转过脸。

      影子不是奥菲莉亚。影子是一个个头矮矮的,娃娃脸的女孩,她顶着灯光,冲着我们所有人,高高举起了纸牌。在我尚且还在辨认上面的赤红文字的时候,女孩起伏的胸膛里爆发出了我所听过的最震撼的声音。

      “性/骚/扰惯犯滚出学校!”

      “……学姐,你还好吗?”

      奥菲莉亚在我的面前,露出无比担忧的神色。我用力地摇了摇脑袋,将往日的残影逐出脑海。我对她挤出一个可能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很好。

      那么学姐为什么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呢。奥菲莉亚忧伤地望着我,果然,学姐只是在拼命地逞强吧。

      清脆的玻璃杯与玻璃杯撞击的声音像圆环一样环绕着我们的身体,更遥远的地方有更响亮的更立体的“节日快乐”“平平安安”。我看见奥菲莉亚眼里小小的我,正拼命地抖动着嘴角。

      我明明没有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里却含着浓厚的哭腔。我所发出的不是我的声音,而是一百个,一千个女孩的声音。

      “奥菲莉亚啊,那个人,那个男人现在还在拍电影啊——”

      奥菲莉亚冰凉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我就像是变成第二块曲奇饼干一样,被她捏在了手心。我的手依旧时不时地会痛,因为当时为了保护小小的黑星,我一直抱着她的身体,我替她挡下了男人们的拳打脚踢,还有……我知道,学姐,我都知道。但是,咱们别在这里说这些好不好,这里有很多人,也会有我们的老同学……而且,我的男朋友也在这里。奥菲莉亚的嘴唇对我的耳朵留下了温热又隐秘的威胁。

      啊,奥菲莉亚,她不是死去的奥菲莉亚,她是呼吸着的奥菲莉亚。在这个意义非凡的夜晚,好像什么东西都在悄悄地复苏着,好像什么都有着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是,今天又不是复活节。可是,复活了的奥菲莉亚和死去的奥菲莉亚为什么没有任何区别?

      我甩开她的手,沉默地后退了两步。奥菲莉亚忧郁的眼神再也没法打动我了。她已经变得黑白,变得枯萎。我傻傻地干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听起来像极了田野里夜枭的叫声。一个人有两只眼睛,十个人就有二十只眼睛,现在,几十只眼睛全都沉重地砸在我的身上。也许是我刚刚弄出的动静有些大,因此引来了它们。在这些眼睛里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我是醉鬼,是疯子,还是卑劣的骗子?我没有和奥菲莉亚告别,而是把外套的拉链一口气拉到了喉咙处,接着推开橙红色的欢声笑语冲了出去。

      我的眼镜立即起了雾,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在灰白的镜片背后,唯一坚持闪烁着的,是或黄或红的人造星光。我们没有路可走。我背着黑星,走在血腥味的泥土上的时候,她用小小的手揪着我的衣领,对我耳语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走下去。当时我并不能够完全明白,只当作是她迷糊时的呓语。可是现在,我终于迟钝地醒悟了。是的,我想走,我想要走下去,哪怕看不见也要走下去,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想要走下去。

      我伸长双臂,奋力挥开鼎沸的人声和叫魂似的车鸣声,朝着城市里光芒最盛的地方走去。无数的刹车声,无数的咒骂声,无数的脚步声从我身上碾了过去,而我毫不在意,带着笑容,一步一步,走在这片我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疯子!”

      有人往我的脚边吐口水。

      “丑八怪!”

      “怪物!”

      “去死吧!”

      作为回报,我发出了畅快的大笑。我的笑声溅在钢铁的车壳上,溅在水泥的土地上,溅在玻璃窗户上,造出灾难般的巨大回响声。好冷啊,这里的冬天真的好冷啊。难怪大家都会说,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在冬天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无论如何,我不想成为悄悄死去的那一个。

      渐渐的,城市的文明和它的主人们所发出的不堪的喧哗声淡去了。我好像第一次,真正地深入了城市的神秘的腹地。明明是不太愉快的时刻,我却怀揣着小心翼翼的喜悦,我在期待着我最终可以抵达何方。我的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连我的脸庞,连我的手心,都随之砰砰砰地跳动着。我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因为看不见面目的障碍物摔倒了许多次,但我仍旧执著地,继续伸着手,向未知的前方行进。而我已经习惯了耳边呼啸着的冷风,它们一直陪伴着我,是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唯一的指示牌。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我并不是孤独的唯一。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们聊起孤独的话题,就是在那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餐厅里。那个时候,因为刚刚经历了颇大的冲击,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四人的拍摄计划必然破产,因此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简直像回光返照一般。我们挤挤挨挨地坐在空调的正对面,故意截走最热的暖风,好像已经到了无法忍受寒冷的地步。我看向我的友人诺瓦赫,我的学妹布莱刻,我的勇士黑星,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亢奋的潮红。像我们这样的少数分子,是很容易变得亲密的,但是如果要是像旁人那样结伴去做购物之类的事情,又会显得非常别扭。我们按照惯例,给黑星点了一杯最大的冰淇淋咖啡,她笑嘻嘻地说,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诺瓦赫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顺便帮她抹去了鼻子上的奶油。

      我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很残忍。布莱刻努力地把毛茸茸的手套从手上剥离开来,然后丢在了春意盎然的碟子边上。她继续抱怨,冬天是一个非常固执的,脾气非常差的小心眼老头子,一不小心惹了他,他就会降下冰凉的愤怒!

      黑星突然插进来,这不就是我们电影系的金主任吗?

      我们一齐大笑起来。黑星推开玻璃杯,摸着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模仿着他的口音:什么性骚扰……这根本是不存在的!男人和女人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甚至上上床,都是情之所至……太自然不过了!你们几个要是不喜欢,就洁身自好,离男生远一点儿,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我们的笑声一齐断在喉咙里。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好像被训斥的人是我自己一样,可我明明什么错也没有,而我对面的布莱刻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是黑星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笑嘻嘻地挖着面前的冰淇淋。

      不,他根本不是冬天。诺瓦赫说,他会消失在冬天里,我们拥有的,会是全新的春天。

      她望向我,以眼神示意我快速掀过这一个并不愉快的话题。我咳嗽了几声,没有缘由地,想起了灰色的鸽子。

      第一次去欧洲的时候,最令我惊讶的,不是古典的建筑,而是漫山遍野的灰色的鸽子。在那里,鸽子是被保护着的动物,因为不会被伤害,所以它们肆无忌惮地穿行在城市里。我总觉得,它们才是城市真正的主人。

      然而有一次,我亲眼见到一位金发碧眼的路人,从垃圾箱里抄起一根已经像石头一般坚硬的法棍,掰断以后,扔在了鸽子堆里。鸽子们惊惶地飞走以后,又快速地围了过来。我以为它们会放弃,但没想到,它们用小小的喙,叼住面包,然后一下一下地砸向冰冷的地面。

      不是一只鸽子这样做,而是十只,五十只,一百只。我被这样的场景所震撼着,久久都不能动弹。

      “我总感觉,那样的鸽子是很孤独的,”我轻声说,“非常非常孤独的。可当我看见它们同时做同一件事时,孤独好像又不见了,取代孤独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现在依旧。那之后又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布莱刻说,她也想去遥远的国度,看一看这群独特的鸽子。

      “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呢?”我问她们。

      “不是围巾就好!”

      “给我一张机票吧,学姐。”

      “春天,”诺瓦赫说,“我想要一个没有孤独的春天。”

      我继续跌跌撞撞地在黑夜里行走着。那天,我先送诺瓦赫去车站。我们一路无话,沉默地走了许久,就像此时此刻。直到她突然捏住了我的衣角,指向前方的建筑。

      “看,我们到你家了。哈哈,电影院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笑了。因此我差点撞上一根栏杆,好在最后一刻我躲开了。我感觉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我的两肋已经迸发出刀割般的痛楚,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发出重重的喘息声。

      前方会有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是走下去准没错,我这样相信着。我的脖颈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类似于疼痛的感觉,我伸出手掌,紧紧地贴上我怦然作响的喉咙。也许我需要一条围巾,我想,但是黑星,她会怎么说呢。

      我和黑星单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的时候,黑星突然告诉我,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围巾。

      黑星又说,虽然我们已经决定由诺瓦赫来操刀短片的剧本,但是她提前写好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剧本。现在,她将这个故事分享给我。

      “我很高兴听的人是你,学姐。”

      “我和我妈妈的关系并不好。这似乎是件平常的事情。当我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我的自我突然变得很大很大,我想要像家里的那盆吊兰一样,爬到高高的地方去,我想要所有的人都仰视着我。可我偏偏只是个小个子,偏偏我的妈妈是个更小的女人,她怎么会支持我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从什么事开始,我们经常性地爆发争吵,总是吵到昏天黑地,谁也不肯承认是谁错了。有一次,她气昏了头,抓起个杯子,砸向了我,我躲开了,但是我背后的玻璃柜可就粉身碎骨了。但仔细想想,引起我们纷争的,其实只是一些要不要高跟鞋,穿不穿内衣的小事。离开家以后,我才第一次拥有了自由呼吸的感觉,当时我简直高兴得要飘起来了!可是离奇的是,我在大口大口呼吸的时候,居然发现我的心里也跳着一丝负罪感——看啊,我自由了,我胜利了,那妈妈,独自在家的妈妈怎么办呢?我是不是牺牲了我的妈妈才换来了我的自由?”

      “有一次,在我成年不久的一个夜晚,我从学校回到了家里,我们再度因为鸡毛蒜皮的琐事闹了起来。我已经忘记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你知道,我们总归是看不惯对方的。但那一天,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妈妈的情绪变得格外的激动,那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激动,简直像是在表演。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表演了起来。但是是谁先搭好的舞台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再三提到了爸爸,突然,妈妈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了我的身前。接着,她用她的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感受到一阵窒息。

      “我没有任何防备。我几乎是立刻就成为了她的俘虏,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只有一秒,她的手只放在了我的脖子上一秒钟,就匆匆忙忙地逃开了。在天翻地覆之中,我居然还保持着异常镇定。我惊奇地发现,妈妈她居然也变得十分的恐惧和慌张,她的眼睛和嘴唇上的纹路正在拼命地抖落着雪一样的白粉。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是在害怕着叛逆的身为女儿的我,还是害怕着居然去亲手掐女儿的自己?不管怎么样,掐脖子这种行为,出现在母亲和女儿之间,实在是太古怪了吧?看啊,母女不像母女,情人不像情人,仇敌不像仇敌。”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在害怕,她实在是害怕极了,于是她只能够重重地摔上门,将我独自留在黑暗里。而我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我只是坐在地板上,反复地摩挲着我的喉咙,摩挲着她的手指停留过的地方。我的妈妈,她已经不是我的妈妈。那天,我在心里曾为她树立的雕像,轰然崩塌了。在我身前站着的,是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那一天,这个女人俯下身体,在我身上打下了短暂又永恒的烙印。”

      “从那以后,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我的喉咙,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反应。她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我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我的妈妈,和我完全不一样,是一个在意容貌到已经过分的女人。某天,我冲动地拉开她的衣帽间,将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围巾尽数拖出来,它们一动不动,像是一地的尸体。我仍不愿停下,那天的我简直像一个没头没脑的疯子。我又拖出所有的抽屉,翻找出她最爱用的红色唇膏,疯狂的地涂抹在我的嘴唇和我的指甲之上。刻着花朵的膏体瞬间被我毁坏得不成模样,而我浑身都是那种浓艳得接近衰败的红色。之后,我拿起落在地上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套在我的脖子上。我拽着围巾的两端,拼尽全力地勒着我自己。”

      “是的,我正在勒着我自己。”

      “我在痛苦中挣扎着抬起眼睛,看见镜子里的我的脸涨得通红,看见我的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在滚动,看见我的眼珠正在缓缓地凸起,但悬在我嘴边的,是比那玻璃还要冰冷的笑容。那不是我的脸,那完全是另一个女人在我的身体上的投影。学姐,如果当时你在那里,是不是会觉得我已经疯了?可是,我很清楚,我只是想还原当时那一秒的感觉。她走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就只有一秒钟。但不对,怎么都不对。学姐,不断收紧的围巾,是温暖到闷塞的感觉,像你给我的过分热情的拥抱,而她给我的那种感觉,是压根无法用言语所形容的……那不是单纯的痛苦,那不是单纯的愤怒,那也不是单纯的绝望,那是在闪电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的发亮倒影,而我,恰好是被她照亮的漩涡。”

      “最后,我慢慢松开手指,眼睁睁地看着被我捂热的围巾缓慢地坠落在地上,我好像听到什么破碎的声音,又好像没有。我站起来,麻木地踩着地上的围巾,就像踩着我自己的尸体一样,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妈妈的房间。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异常讨厌围巾。”

      “布莱刻学姐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我们实在有太多的坏妈妈了。可是,我并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他在我的脑子里,只是一堵空白的墙。你能告诉我,父亲是什么样的吗?不,你也不能,你面对的也是一堵同样墙。那么,我们真的能够对着空白的墙表演吗,我们真的能够一直在空白的墙的注视下生活吗?”

      我没法回答她的问题。我只能告诉她,诺瓦赫写的剧本是和墙有关的,而墙最终是可以毁灭的。同时,我也在后悔着,如果当时给她的是别的礼物就好了。我送给诺瓦赫的是花束和钢笔,给布莱刻的,是手套和画册。可为什么,我那个时候会觉得黑星需要的是围巾呢?

      虽然我更喜欢黑星的剧本,但是我认为诺瓦赫的故事也同样富有深意。仅仅在几个小时里,她就写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故事:一个女孩在婴儿时被丢弃在墙根下,那墙便擅自把女孩认作自己的孩子,再不许女孩离开它。无论女孩逃到哪里,都会被顽固的墙的影子抓回去。终于,女孩忍无可忍,她找来火柴,点燃了墙。这时,她惊奇地发现,曾经教她日夜不得安生的墙居然变成了一张纸,随后变成了粉末,消散在了空中。

      “我绝不会写你担心的人物的,”她喝了一口冰咖啡后对布莱刻说,又对我说,“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复仇的对象。”

      布莱刻非常高兴,而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觉得这样的墙实在是无穷无尽,也许在我们的世界里每时每刻地诞生着的,并非大哭大闹的婴孩,而是一堵又一堵的围墙。

      我突然扭过头,朝后面望了一眼。

      “怎么了?”

      “有人在看着我。”我含混不清地说。

      “是谁?是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认识的面孔,”我摇摇头,“别在意,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但我知道我是在撒谎。在我身体力行地保护了黑星之后,我就每时每刻活在他人的视线之下。当他们注视着我的时候,尤其是用那种污水般漆黑的眼神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近于一只疯狂的动物。我的汗毛会一根一根地自动立起,我的脊背会不自觉地弓成拱形,甚至我的喉咙里,会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如果不是仅剩的理智在苦苦阻拦,我毫不怀疑我会冲上前去,将他们撕个粉碎。
      “既然剧本已经敲定了,我们就一起去道具室挑道具吧,我认为布景是这条片子的关键之一。”黑星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我的手。

      我们当然都同意了。

      我并不喜欢道具室,因为当我们身处在这样一一个奇妙的封闭空间里的时候,我们很难不觉得,这些道具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长出了生命。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愤怒,它们不喜欢被触碰,不喜欢被拍摄,不喜欢被折磨,它们深深地恨着作为人类的我们,因此我们的每一次进出都会被视为一种不由分说的绑架。

      在道具室的角落里挤着许许多多高耸的墙,如同一个又一个疲惫的巨人聚在一起打盹。我们平日里最常用的是白色的粉墙,红色的砖瓦墙,还有土黄色的墙,因为它们最接近于生活本身。说起来有点可笑,我们居然要依靠电影才能够接近和还原我们自己的生活。我听见她们三个在激烈地讨论着墙的色彩,布莱刻是最激动的一个,手舞足蹈间,她撞上了身后的一堵落单的墙。墙应声而倒,横在了她们与我之间。

      我看见每个人的脸都变得僵硬起来,好像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

      我一边大喊着她们的名字,一边奋力地将墙的身体抬起一部分。墙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带着生石灰一般的痛楚。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眼睛出现了幻觉,不然在它雪白的内里怎么会长出密密麻麻的虫卵?但很快,我发现那完全不是虫卵。那是有人用黑色的笔,在墙面上画满了一只又一只小小的眼睛。我们在看着你,我们一直在看着你哦。被观看的,就是可以被损害的。我听见他们窸窸窣窣的笑声,像一万只蚂蝗爬上我的身体,它们想要绕开我的衣服,再扎进我的血肉里。

      “上面有我的名字,”布莱刻喃喃地说,“有我们的名字。”

      在眼睛和眼睛的间隙里,我们的名字被抛入其中,跟在后面的,是例如“x人”“×生”等等不堪入目的脏话。人类唯独在辱骂别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而我们正在被这么多的东西所憎恨着。我松开了手指,墙重重地摔回了原处。这个时候,我感觉我的胃正在剧烈地鸣叫着,好像被突然塞进了一只搅拌机。我差点就要站立不住。

      “……我,去厕所。”

      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来不及再犹豫,我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我扑在洗手台面前,几乎将我的整个身体都压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冰凉的感觉像一根长矛,直直地捅进了我的胃里。我对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用手指撑开了自己的嘴。腹部传来的疼痛越发有节奏,疼痛从浅逐渐变深,在我的身体内部留下一连串可疑的脚印。我对着水龙头,对着下水道的入口,发出几声野兽般的嚎叫声。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本以为从我身体内部流淌出的,不是黏腻的口水,就是大团的呕吐物。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认为,我是想要呕吐的,我是比谁都想要呕吐的。

      我的手掌,我的胳膊,我的腿脚,我的半边身子,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变得无法动弹。我不记得我在这里趴了多久,可是,我始终没有成功呕吐。相反,我还感到越来越强烈的焦躁感。我不敢抬头,我害怕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张扁平的兽脸。我挣扎着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珠纵身跳进我的嘴里,像一个存心去死的绝症病人。我一边呻吟着,一边将我的嘴唇靠近水流,然后真的像动物一样,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最终,我把我的整个脑袋放在水龙头下。冰凉的水流逐渐漫过我的哀嚎,我的嘶吼,我的眼泪,我的卑鄙,我的罪恶。直到这个时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以来驱使着我的其实完全不是呕吐的欲望。我只是饿了,我只是饿了。

      突然间,一直陪伴着我的,令我安心的黑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昼般的刺眼光亮,好像之前的不过是我的幻想。我不知道我现在身处何方,我大概是猝不及防地陷进了人潮的中心。无数只胳膊擦过我的身体,又反过来推着我向前方走去。叮叮当当的歌谣声一会在我耳边,一会又离我很远,它们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喜悦。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鼻尖,那瘙/痒的感觉令我很是难受。而我被左右的人夹着,根本没法腾出手来。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在我面前的,是纯白的庞然大物。它有着直冲云霄的尖额头,在眼睛的位置,是瑰丽壮观的玻璃彩窗。从它身体里透出来的温暖的火光,吸引着我们这群不管不顾的渺小飞蛾。道路两旁的树木,明明已经在冬日里秃了大半,却由数以万计的彩带,塑料雪花,圆溜溜的小球和捧着礼物的圣诞老人填补上了空白。刚刚惊动我的,不是别的,是一条从树枝上垂落的红色丝带。它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脸上。

      动弹不得的我被黑压压的人群推动着,一步一步逼近教堂的腹地。我从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黏在一起的人,被迫分开的人,拉着手的人,松开手的人,亲吻着的人,尖叫着的人,唱着歌谣的人,咒骂着的人,祈祷着的人,拿着荧光棒的人,围着围巾的人。这么多的人在这个日子里汇集在这里。

      我在庞大的挟持下抬起腿,再抬起脚,再落下。我就这样登上了台阶。我在前所未有的喧嚣的冲击下眯起了眼睛,所有的声浪与建筑都变成了斑斓多姿的光带。在教堂的门口,有一个人踮着脚站在高高的门槛上。那个人戴着黑色的兜帽,看不出表情,无数具人的身体从她两侧穿行,留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出神地凝望着这个人。随着人流的涌动越发急躁,黑色的人似乎也变得越发不耐烦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卷烟,用牙齿咬住。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丛鲜活的火焰就从烟的尾端冒了出来。火光跳跃着照出了我熟悉的那张脸。

      “诺瓦赫!”

      我大叫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在人群里冲撞着。我一定是疯了,彻底的疯了。我的心里传来淡淡的冷笑声。我毫无理智地推搡着挡在我前面的人,然后从扩大的缝隙里钻了过去。诺瓦赫吐出白色的烟圈,轻轻地抖了抖烟灰。

      “诺瓦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我的声音淹没在人潮当中。一点儿回音都没有。我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在颠簸中靠近着诺瓦赫。可当我奋力地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和她的白雾全都消失了

      “诺瓦赫……?”

      刹那间,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失魂落魄的我,茫然地随着人们一起闯进了教堂。

      “学姐!”

      我大概是产生了幻听,我居然听见有人在呼唤我。我僵硬地扭过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布莱刻朝我挥着手,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脚边停着一人高的行李箱。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她,却只是和她虚假的身影堪堪擦过。

      “不要闹了,布莱刻,”我喉咙的深处逐渐泛出铁锈般的痛楚,“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有趣。”

      但是没有用,布莱刻再也没有出现。可她那春风般的嗓音始终跟随着我。好像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心底藏了很久很久。

      学姐,继续,继续走吧!她对我呐喊着。学姐,带上我,继续向前走吧!不要停下来,绝对不要停下来——

      我朝着那一片虚空点了点头,接着迈开了虚浮的脚步。我用手指拼命揉着酸痛的眼睛,努力让我的眼泪倒流回去。如果人生里的第一次痛哭是在教堂里的话,日后回忆起来一定会很丢人吧,我只是这样在坚持着维护着可笑的自己。虽然我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我走过巨大的神龛,年轻的人们把小小的火光接引到雪白的蜡烛上。神龛面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发亮的蜡烛。

      我麻木地直起身子,继续向前走着。我走过无数人在胸口划着的十字,走过无数声“阿门”,走过金框的油画,地球是圆的,土地是圆的,所以教堂也是圆的,我沿着炙热的环形轨道,一圈一圈地走着。时间好像凝固成了玻璃杯中的蜡烛,直到我又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它才滴下一粒灼热的眼泪。

      小小的黑星手里握着一束雪白的花束,正仰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雕像。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发现她的脖颈处并没有围巾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令人吃惊的是,明明没有回头,黑星却仍旧第一时间发现了我。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花束,细碎的花瓣犹如雪花一样在教堂里飘舞着。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吞吞地靠近了她。我与她并肩站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不甘的蜡烛们滴滴答答地在我们脚边聒噪着。

      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一天,黑星气冲冲地离开了道具室,当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桶油漆。深红色的液体争先恐后地逃出束缚它们的容器,将那些恶心至极的眼睛们拉进血色的海域。我们再也不会看到它们了。

      “好像血。”布莱刻说。

      “是汪洋大海,”诺瓦赫说,“看,它们正打着转。”

      黑星笑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是我的经/血。”

      我想问她,现在还会准备着红油漆吗?现在还会遇到坏家伙吗?但现在问这些,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石头的圣母玛利亚却比人类更加接近人类。她饱满的脸庞柔软又坚硬,温柔又坚毅,宁静又滚烫,如同裹着灯光的汪洋大海。她宽阔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谢天谢地,她没有抱着婴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眼眶里空空如也,好像有人害怕她真的活了过来,所以刻意取走了她的眼珠一样。

      “学姐,你看,过了这么久,”黑星轻轻地说,“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向前挪动了一步。

      “她不仅仅是我的母亲,学姐,她也是你的母亲。”

      我没有转头去看黑星,我知道,她一定像是泡沫那样飞速地破灭着。在浑浊而渺远的颂歌声中,我沉默地伸长手臂,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抚摸着雕像空洞的眉眼。

      “不,”我说,“现在她还不是。”

      管风琴发出气吞山河的怒吼声,我像那天的黑星一样,一跃而起,径直跳到了她的底座上。在我的身后,隐约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叫声。也许明天我的脸就会出现在各大新闻上,也许明天我就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但是,管它呢。我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她微弱的呼吸声轻轻扫过我的头顶。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没法触及的地方,正在微弱地活着。

      我再次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她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我要接近她,我必须要接近她。欣喜若狂的我用指甲牢牢地抠住墙中的缝隙,用脚踩着凸出的砖块,如同一只硕大的壁虎,缓慢地向上攀爬着。

      “妈妈……”

      现在,我终于可以平视她了。她比我想象中更加温柔,也更加虚弱,她压根听不见我的声音,也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我闭上了眼睛,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被碾过的烟头,腥臭的鸡骨头,摔烂的相机,剪碎的照片,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处分单,泛黄的白色花瓣。你毁了我的女儿!有人在我的桌上用小刀刻下这样的句子。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认为你现在的状态还适合待在校园里吗?这是导师邮件里的话语。你是个诬陷男人的骗子,你应该吞一千根针。我的信箱里塞满了匿名信。再见。布莱刻最后这样对我们说。我不得不离开了,请别埋怨我。而在最后出现的,是诺瓦赫,布莱刻和黑星的面孔。我的朋友们,我那已经离开的朋友们。我没有再犹豫,我将我的双手缓缓移到她的喉咙处。然后,我掐住了她的脖子。

      “……玛利亚。”

      只有一秒,只有一秒,我立刻松开了手。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一点儿,我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了。这样的高度,我的骨头一定会摔断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双手扒着最高处的雕饰,才勉强让自己保持平衡。血液汨汨地在我身体里倒流,发出破碎般的巨响。我的神经在一根一根地断裂。玛利亚,我很痛,我很痛。我的额头贴着她的,我的嘴唇也贴着她的。

      玛利亚,我很痛。玛利亚,我的玛利亚,请看着我,请看着我的痛苦。我对着面色逐渐变得鲜活的玛利亚连绵不断地呻吟着,但是我和底下的那些人不一样,我一次也没有向你祷告过,一次也没有。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我们跌跌撞撞地,与眼泪与鲜血一道活着。因为玛利亚,你是我的母亲,无论我们要度过多么漫长的时间,无论我们要度过多么艰难的岁月,你终将成为我们的母亲。

      现在,我看见了玛利亚的眼眶里涌出了油漆般的红色液体。这绝不是幻觉,因为我的双手,我的双脚都染上了这样的红色液体。现在,我和玛利亚都变成了两个血人。我听见无数的抽气声,尖叫声和快门声,可它们听起来是那样的遥远,好像在世界的另一端。从她身上流出的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按照这样的速度的话,说不定整座教堂都会被淹没吧。

      “玛利亚——”

      我急切地用赤红色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庞,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冷,我不知道我能够还能坚持多久,于是,我用最后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向着穹顶呐喊着——

      “玛利亚!我的母亲!玛利亚!这一次,为了我们,生下女儿吧!

      全文终

      * 諾瓦赫:即法語裏的NOIR,黑色

      *布莱刻:即英語裏的BLACK,黑色

      2023 12 02 一稿于巴黎
      2023 12 23 二稿于苏黎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玛利亚和她的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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