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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仵作 ...


  •   为了节省时间,陆廷山当先一步骑马而去,顾清晏看着侍卫牵来的马车无奈地撇了撇嘴。

      马车这种又小又窄的东西,她不喜欢。

      正巧,看到夜间赁驴的同行路过,便招呼一声,骑着驴往城西赶。

      驴蹄子踱得慢,等顾清晏到了太平巷,日头已是爬上了树梢。

      李家宅子外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远远地便听见里头传来声嘶力竭的争吵声。

      “她就是个没皮没脸的女昌妇!要不是你家女儿不守妇道与外男勾结,怎会被歹人盯上,这都是她自找的!她死在这里我还嫌脏了我家的地儿!”

      “你……你欺人太甚!我家如儿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这做娘的会不知道么!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送过来,结果被你们李家糟蹋成这样,整日被当作粗使婆子使唤不说,还日日要给你儿子在外头的女人擦屁股,这半年来你们更是惨无人道地将她关在房里,像看犯人一样锁着房门不给她出去,现如今又污蔑她的名声!你们李家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我污蔑她?谁不知道半年前她跟那个白面书生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还有人看见他们抱着进了柴房!这般不守妇道,我家大郎没休了她,你们就该谢天谢地,现如今被歹人穿了头那也是她活该!”

      “你!你说谁活该!我跟你拼了!”

      ……

      顾清晏咬着在人群外刚买的热乎乎的卷饼跳上树杈的时候,差点没被一个横飞来的鞋子直击面门。

      她险险偏头闪过,就见那李家门外已是乱做一团。

      段钱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挤在搡闹的人堆里涨得通红,根本分不出锤他眼角和扯他胡子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人的手。

      顾清晏叼着饼,找了根四平八稳的树枝坐下,忽听得下头一声厉喝,“够了!都给我停下!”

      声音威严肃杀,惊得枝头鸟飞蝉逃,顺带,吓掉了顾清晏嘴里的饼。

      ……

      娘的,好不容易舍得加的三文钱鸡蛋……陆廷山你属狗么。

      眼见打斗的人群被这句怒喝镇住,大理寺增援的兵丁也从巷外列队而来,闹局总算得到了控制。

      段钱从乱拳当中脱了身,衣裳不整头发凌乱,趿拉着开了口的鞋,跌跌撞撞扑到陆廷山身前。

      “大人!刁民,都是刁民啊!那李元说他夫人是被凶手穿颅而死,但他们家却死拦着门不让仵作进去查验,说是男女授受不亲,有违常伦,要把这报案给撤了,还要连夜找人封棺下葬,我们好言好语相劝,可他们竟然对我们下手,光天化日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这不是刁民是什么!”

      “哎哟这位官爷!”一声尖利的妇人嗓音冲天,“您可要摸着良心讲话,我们平头百姓哪敢朝您动手,明明是我们自个儿在这评着理儿,您硬把您的脑袋往我们拳头跟前送,我们这身手哪里避得开。”

      那妇人说着就要上前搀扶段钱,吓得段钱一个激灵跃起,窜到了陆廷山身后。

      陆廷山冷眼冷面,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逼人气势,那妇人不敢造次,只缩着脖子退回到了家门口。

      陆廷山上前,将一个倒地的乞儿扶起,看着守在门外的李家母子冷声道:
      “既是发生了凶案,大理寺有权入屋勘验,捉拿真凶。”

      “大人”,那李家大郎别扭地拱了拱手,“不是小民不配合你们,而是那里头躺的是俺的婆娘,生是俺家的人,死是俺家的鬼,没道理死了被一外男扒光衣服去看,不成体统。”

      那李家大郎说着,狠狠瞪了站在墙角的仵作一眼,他身形高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暴脾气不好惹的角色,吓得那瘦子仵作抱着木匣又往墙根底下缩了缩。

      陆廷山眉头微蹙,转身,向那死者的娘家妇人说道:“死者是你的女儿,现如今枉遭横死,难道就不想让官府查出真凶还她一个公道么?”

      那妇人和身边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神色,过了会儿,才小声嗫嚅道:“我们姑娘是清白的,他李家就是在冤枉人,现在他们守着门口,我们也没有办法。”

      陆廷山瞧见她面上那犹疑的神色心中了然,于他们而言,与其关注女儿的生死,更在乎的是女儿的名声,所以他们闹归闹,却不愿意让官府的人进去确认自家女儿的确是被那半夜杀人魔所害。

      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两个月被害的死者与女子红杏出墙有关这件事,既然顾清晏和陆廷山能知道,旁的消息灵通的人自然也能回过味来。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日,京城中人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所以这娘家人来闹,相比于要官差验尸捉人,他们更希望李家能继续拦着,好让他们有理由掰扯女儿的清白。

      北梁有律,碰到凶杀命案,大理寺自接到报案时间起两个时辰内,需到现场勘验死者。百姓无特殊原因,不能妨碍官府人员验尸。

      所以陆廷山可以命人将堵门的母子强行架走。

      但若是那样,守门的那个妇人十成九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官差非礼或被官差殴打,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通掰扯。

      而且现在案件久久未破,他站在这儿,已经听见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说即使放他们进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照样白搭。

      看来这会儿,民情舆论并未站在他这一头。

      眼见众人正自僵持,顾清晏从怀中掏出一颗煮蛋,瞟了眼树底下那个刚刚被扶起的乞儿。

      只见他唇角和眼睛被打得青紫,额上也肿了一块大包,但神色却是与在场众人不同,攥着拳,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李家大郎。

      顾清晏看了眼手中白皙光洁宛若珠玉温润的新剥煮蛋,叹了口气,跃下树梢,将还带着温度的鸡蛋怼在了那乞儿脸上。

      “小子,满脸的伤,搓搓吧。”

      树下乞儿被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吓了一跳,正自愣怔间就见她朝前头扬了扬下巴,问,“那李家刚死的媳妇你认得吗?”

      乞儿握着鸡蛋,神情沉郁地点了点头。

      “那个阿姐是个好人,是她救了之棠哥哥,当时之棠哥哥进京赶考,被恶人抢走财物,打伤丢在雪地里,是阿姐扶着他进柴房取暖,又出钱给他看病,这才救了他一命,可没想到,那些嘴碎的婆子非但自己不出手相救,后来竟然还污蔑他们,让阿姐受尽苦楚。”

      那乞儿说着,双眸一红,竟是落下泪来。

      “之棠哥哥和那个阿姐都是好人,常给我东西吃,哥哥还教我认字读书,可是我没办法给他们澄清,我说的一切旁人都不相信,那个狗东西还将阿姐关在房里不让她出门半步,现在竟是连命都没了。”

      那乞儿头一低,哭得更是厉害。

      顾清晏抬手,抓着他的脑袋摇了摇。

      “男子汉嘛,哭哭也行,你放心,你阿姐的公道,晏姐给你讨回来。”

      顾清晏说完,负手穿过人群,向李家大门走了过去。

      她看向陆廷山,面色不悦,道,“所以说,你们这些官差也太不近人情了,既然有男仵作,为何不也聘请女仵作,让女子为女子查验,哪里会有这么多纷争。”

      说着,她走到李家门前站定,对那母子二人道:“我方才也刚从他们大理寺出来,这些官差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跟他们周旋累得很,要我说你让个女的进去看一眼,把大致情形跟他们说一说,让他们跟上头交差,否则这般耗下去,闹得全城都知道这档子事儿,你们也面上无光。”

      那母子二人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心思有了松动。

      那妇人道:“这也不是不行,不过哪个女子敢进去瞧呢?”

      顾清晏环顾了四周,见无人敢应,装作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既是我出的点子,不行就我进去吧。”

      那妇人提防地看着她,“你可是官府那边的人?”

      顾清晏指了指自己红肿的鼻梁,又指向立在不远处的陆廷山。

      “刚被他打的,你觉得是么?”

      那妇人的眼神在这俩人的身上转了又转,终是放下心来,侧过身,对顾清晏道,“那你进去吧。”

      顾清晏暗中朝陆廷山使了个眼色,抬步往门前的阶梯上走,方走了两步,袖子忽然被人扯住了一角,回头看,是陆廷山。

      “姑娘胆大,但验尸实乃细活,万不可粗手粗脚毁了当中的线索,而且千万不要自作主张,我就在屋外,看到的任何情况都和我说,没有我的准许,什么都不要碰。”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嫌弃她。

      顾清晏看着陆廷山紧簇的眉头双手一摊,“不信我啊,行,那你自己找人进去,老娘我熬了一夜肚子正饿,正好回去补觉……唔……”

      顾清晏话未说完,嘴里突然被塞进一颗拇指大的东西,接着下巴被人往上一抬,那又苦又酸又涩的玩意儿就顺着喉管滚进了肚子。

      “吞下去,这是验尸之前要吃的苏合香圆,可防止你被毒气所染。”

      ……

      娘的,这跟吃羊粪蛋子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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