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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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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子时,顾清晏将驴绑在巷子转角的柳树上。
自己支开个小板扎,拍了拍上头的灰,在旁边坐了。
面前靠墙的石墩上,放着刚买来的一块胡饼,一小盅绿豆凉水,和一小碟子芥辣瓜儿。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条肉干脯放嘴里嚼着。
京郊梅山上自己猎的鹿,让隔壁曹东飞切成条,加孜然、胡椒、花椒等各种调料腌入味,再用针线穿成串条条挂好,用松枝加炭火细细烘烤三日,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蒸半个时辰,晾凉风干,便可随身带着解嘴馋。
她今日刚参加完大赛,费了脑力,所以晚上难得吃点宵夜犒劳一下自己。
虽然买的都是清一色的素食,但这不是没钱嘛,还得给青如姑娘攒棺材本,她这两日去打听过了,想要葬得体面,至少得用水杉木做的棺,800文,牛肉都能买五十斤,几乎顶她三个月的饭钱。
顾清晏摸了摸自己扁塌塌的钱袋,长长叹了口气。
要是不行,明天干脆去胸口碎大石好了,反正那个雕刻大赛也没啥前途,要不是为了寻找凶手,她根本都不想往那个地方凑。
邕州那姓刘的家伙还想说明日决一胜负。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皇城根下的地界儿,要是他这个外来户能赢,那些专做御供的工匠能拉得下他们的脸么?
要是真能在京城一鸣惊人,她还用大晚上做这般辛苦危险的行当,凭自己的手艺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真是幼稚。
顾清晏嚼着肉干,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发愣,连环杀人案未破,夜间出行的人寥寥无几。
她原想在大理寺周围守着,或许能载几个熬夜干活的文官回家,挣他个仨瓜俩枣。
可没想到陆廷山竟是个周扒皮,人没逮到,索性就让各部的人在衙门里落窝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奶奶的,害她喂蚊子等了这半天都没见几个人出来,出来的也是风风火火,骑着马就跑,溅了她裤腿几个大泥点子。
她狠狠撕下半块肉,觉得干等在这儿空耗时间也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打道回府,睡个好觉,明日好在闹市口摆摊碎大石。
她囫囵吞将绿豆凉水灌下肚,正想收拾东西走人,突然,听见那层层如浪叠的蛙鸣中藏有渐近的脚步声。
她将刻刀从腰间抽出拿在手里,弯腰拿起未吃完的半块胡饼,慢慢抬到嘴边,就在放入口中的档口,身形倏的一转,腕间发力,将刻刀径直向那暗中潜藏的尾随者射去。
寒光陡闪,叮的一声脆响,刻刀被一把长刀斩落。
有人从围墙下的阴影中走出,竟是个五大三粗,胡子拉渣满脸横肉,眼角挂着一道长疤的光头。
顾清晏冷哼一声,刚想甩开长鞭大干一场,谁想皮扭的鞭子刚刚呼啸着落地,四周围竟又走出十二三个手握长刀的大汉。
顾清晏:……
得,好女不跟男斗。
顾清晏将甩出的长鞭再慢慢绕回腕上,朝来人扬了扬下巴。
“兄弟几个怎么说?”
那刀疤光头瞧见这女人见到他们这阵仗居然丝毫不惧,有些意外,他将刀收回鞘中,捡起那根刻刀,走到顾清晏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今天雕了那只展翅金鸟的顾清晏?”
“嗯”,顾清晏点了点头。
光头将刻刀插在方才顾清晏正坐着的马扎上,声音沙哑如戈壁卷携石沙的干燥北风,“怪不得金爷叫我们多带点人手过来,原来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金爷?开元坊那家木雕行的金老板?”
“对,十多年的老皇商了,宫里头用到的木器,大半都是从金爷手底下过的。他让我来寻你,就是想请你去他那里聊聊,怎么样,顾姑娘肯不肯赏这个光?”
顾清晏环顾众人一圈,将马扎和刻刀都揣上了,无奈道:“你们都这个架势了,能不赏脸吗,我想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人被请去做客了吧?”
“嘿,姑娘聪明,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会仙楼候着了。”
“候着?没为难他们么?”
“哪能啊,”那光头笑,“我们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过来,但也不排除他们见了金爷太过激动,自己磕了摔了,就与我们无关了。”
“行吧,”顾清晏将东西收拾好,跟那光头指了指后边的暗巷,“不介意我到里头的茅坑方便一下吧。”
那光头使了个眼色叫两人进去查探,见没什么通道,便挥了挥手让顾清晏进去。
此地是大理寺的旁的后巷,人流稀少,顾清晏站在露天的茅坑里捂住口鼻,薅了一把围墙上挡风用的稻草,扎成个团,用火折子点了,将两个东西都一扬手丢进了隔壁大理寺的围墙里。
火折子外头的木盒上可是刻着她“顾”字的大姓,还有繁复精巧的雕花图样,陆廷山能不能机灵一点过来就她,就看这男人的脑子灵不灵了。
顾清晏暗自祈祷,却不妨听到隔壁“咚”的一道落水声。
……
奶奶的。
……
顾清晏到达会仙楼的时候,已是深夜。
因为命案的关系,巷子外头人少安静,但推开会仙楼临街的大门,便见里头人声鼎沸。
猜拳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身穿俗艳露骨纱裙的女人坐在桌边,扭着身子匐在男人肩上调笑。
会仙楼,京城最大的女支馆。
光头领着她穿过大堂,往楼梯上走。
金爷的局在楼上最大的雅间,推开门,里头一张大圆桌,上头一个熬着羊汤的锅子,底下有细炭慢慢煨着,上头汤色乳白,正袅袅冒着白气。
圆桌边,坐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块硕大的翡翠玉牌挂在胸前,萤萤透着富贵迷人眼的动人光芒。
而他的身侧,则是三个今日刚在赛场碰过面的选手,当中,正是厢派传承人,刘全。
只见这几个人蔫头搭脑坐在旁边,各个鼻青脸肿,额上唇角还挂着一道道血痕。
好家伙,这都是他们见到那块大玉牌太激动不小心碰伤的么?
顾清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金爷大晚上的,下手还挺狠啊。”
她自来熟,晚上那块胡饼没吃饱,索性就拿起长勺舀了半碗汤,一边吹凉,一边慢慢喝着。
厨子的手艺不赖,但是羊的品质不好,放了佐料也盖不住那道膻气,不像大西北的羊,鲜嫩,就算光放盐,也比这好喝。
见她没事人似的自舀自吃,金爷生出些兴味。
“顾姑娘为人真是爽利,也不问问我让人带你来所为何事,就能这般坦然。”
顾清晏眼皮子一掀,笑道,“金爷不就是怕我们赢了大赛抢了你们与皇家的生意么,向来都是你们金氏木雕行北梁独大,宫里头的器件哪样不是出自你们的手,若是这次太后的寿礼旁落别家,你们面上也过不去。”
顾清晏将汤碗一搁,“所以你在跟我们打招呼,让我们识相点别落了金氏的面子。”
金爷鼓掌大笑,指头上珠光宝气的金玉戒指撞得叮当响。
“顾姑娘倒是个聪明人,不像旁的有些人,不识大局,不懂为人之道。”
金爷意有所指,坐在旁边的刘全瑟缩着肩膀,把头埋得更低。
顾清晏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笑道:“不瞒金爷说,这次大赛我也没想去拿什么第一,毕竟今日就分出了胜负,我们用尽全力,但金氏的师傅轻轻松松就赢了,这明日决赛的头名不妥妥地握在金爷你手里,我们哪能比得过您手底下的人啊。”
“顾姑娘当真以为我不懂么?与第二名不过三票的差距,而且顾姑娘的鹦哥还是在中段才露的底,明日结果可是难说啊。”
顾清晏眉头紧蹙,“金爷,我这意思已经很明了,明日,您的金氏会是第一。”
他们都不会和他抢。
听见顾清晏这话,在座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如捣蒜。
却见金爷将身子往椅背一靠,摇头道:“赢不了的,毕竟我店里那个师傅今夜刚伤了手,明天不能参赛了。”
顾清晏眉梢微挑,“伤了?是自己碰的,还是你叫人打的?”
“这无所谓嘛,谁叫他自己不争气,伤了也没办法,关键是我手底下现在没人参赛了,想要赢,除非,我能再寻到一个手熟的师傅,不知顾姑娘和几位有没有这个兴趣加入我们金氏?”
原来是想拉人!
这个老匹夫,开高价跟她商量,几万几十万两真金白银砸下来,总有能让她心动的价。
把人绑来威胁几个意思?
当她身后没人么?她可是叫了帮手来的,大理寺卿陆廷山,正三品的绯袍高官!
虽然……那团火还没烧着就灭了……
罢了,自己来吧。
顾清晏刷的一下站起身,朝金爷摆了摆手,“那没办法了,我顾清晏这辈子散漫惯了,虽然穷了些,但也不想在别人手底下拴着,我明日要去西市口碎大石,就不去参赛了。”
她说着将腰间的长鞭甩出,摆好了干架的姿势,转头,向刘全他们扬了扬下巴,“我要回去了,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走?”
呼啦啦一下,顾清晏身后围了一圈彪形大汉。
刘全见此情形,虽知身在险境,竟蓦地眼圈一红,要淌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