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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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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葵这话一出,让曹春玉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她一向自恃了解宋葵,更知道对方只是个在家里人的保护下长大,头脑过分简单的娇小姐;却又很有几分天真的固执。
在以往那么多年里,哪次不是自己只要顺着宋葵的话往下接上几句,轻易就能哄得她找不着北。
但看今天晚上,自己好心好意来关心她,宋葵怎么还摆出了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在宋葵身上从来没吃过亏的曹春玉,心底也有些不高兴了。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对外一向是表现出来温柔的性情,又想到这温柔的外衣在以往也给她带来了不少便利。
于是她强压住心中的不痛快,仍是一副体贴善良的模样。
“宋葵,你下次可不能这么讲话。这不是在怀疑糟践大家的一片好心吗?”
曹春玉话刚说完,在场的不少知青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心虚和愤怒糅杂的古怪表情。
换个词语来形容,就是现实版的“色厉内荏”了。
一方面,他们确实有意无意地当真忽视了宋葵,远没有到曹春玉话中所说的、关心宋葵的程度;可另一方面,人类所特有的劣根性,却在此刻推着他们将自己摘出责任的漩涡。
是啊。
自己确实很关心宋葵啊!
她下午都没有去上工,吃得大锅饭的粮食还不是我们挣到的工分。
此刻急于摆脱内心心虚的他们却是忘记了,别说新知青刚下乡的头一个月,是由大队里补贴了的口粮;就是说宋葵平日里那个手松的架势,每次她爸妈寄过来了包裹,宋葵可都是会从中拿出不少给大家加餐呢。
谁或多或少没有吃过宋葵爸妈寄过来的好东西呢!
心念电转间,在下午漫长的昏睡中接收了原身记忆的宋葵,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当下所处的情境。
她眼神无波无澜地掠过杵在自己身前的曹春玉,又在知青院饭桌上光亮鉴人、反射着月光的碗盆上刻意停留了不断时间。
虽然没有直言,但宋葵脸上的表情确实带了些似有若无的嘲讽意味。
在将众人脸上的不一神情纳入眼底之后,宋葵唇边牵扯起一抹笑弧,顺着曹春玉的话往下说:“若真如你所说,那我就谢谢大家了。对了,我饿了,我的晚饭呢?”
“不用不用,宋葵你太客气了。”
“身体没啥事就好了。”
“是啊是啊,身体还是最重要的!”
钟修远、张斌等几个男知青,为了掩饰尴尬赶紧回了几句。
而程文旭自从宋葵走出房门,见她的眼神再没有长久地在自己身上驻留,心里反倒涌起了几分奇异的失落感。
这会儿,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赶紧随着钟修远他们说上几句关心的场面话。
宋葵或许是看出来了、或许是没看出来,但她并没有十分关注这件事。
相比较而言,反倒是几个女知青的反应,竟然吸引了她更多的注意力。
跟在钟修远面前软化几分的态度不同,刘英霞在面对其他女知青们的时候,心思总是深上几分。
张玲玲长了一张尖尖的脸,整个人也带了好几分尖利的感觉,但对宋葵来说,这种人反而一眼能看得透。
至于林露和曹春玉,一个总是唯唯诺诺地低着头,但因为有她之前的提醒在先,宋葵倒是对她高看上两分;而另一个则是有着口蜜腹剑的本性,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在你这里拿了好处之后、又反过来坑你一把。
虽然只是这么一个眼风的时间,但宋葵对在场众人的了解,已经比原身要多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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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葵扯扯嘴角,只是客气地道过谢,便又故作不经意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前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曹春玉。
曹春玉竟然诡异地get到了对方的脑回路!
她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扶着宋葵在石桌前坐好。
“你先坐,我去给你把晚上的粥端出来。你出来的时间刚好,粥还温着呢。”
“什么时间刚刚好,之前不就是醒了也故意不来做饭嘛!”张玲玲已经洗好了自己的碗,在回房间的路上阴阳怪气地怼了宋葵一句。
“张玲玲,你今天晚上不要太过分了!”
曹春玉假意轻斥了她一句,又对着宋葵面带歉意地笑笑,一脸我也没想到张玲玲嘴巴这么不饶人的神情。
实际上心里,却快要乐开了花。
她巴不得宋葵被这些人都厌恶、甚至孤立起来。
这样才好呢。
不过令曹春玉感到意外的是,哪怕是听到了这么恶意的当面嘲讽,坐在她对面的人却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动怒。
宋葵竟然还是一副……并不过心、稳稳当当的模样。
曹春玉神情一滞,眼神暗了暗,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转身去厨房将红薯糙米粥端了出来。
她这么一走,自然也就没看见,坐在自己木凳身后的宋葵,眼神平静无波地看了张玲玲一眼。
也只这么一个眼神,张玲玲竟莫名地感受到了几分寒意。
她难得地闭上嘴,有几分落荒而逃地赶紧回了房间。
而放在宋葵看来,她确实是没将张玲玲的刻薄言语放在心上。
就这么不痛不痒,又没有杀伤力的几句话,自己又何必为她费那个心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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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玲玲这么一走,在场的众人慢慢安静下来,散得也就差不多了。
男知青们隐约知道,原身今天是因为程文旭所以伤了额头,所以在这风口浪尖上,自然不愿意跟宋葵有过多的接触。
免得到时候落得个“流氓罪”的下场。
至于那些女知青们,刘英霞是跟宋葵没什么交情;林露则是对脾气骄纵的原身有几分心里发怵,不敢上前。
再说了,下午上工本来就比农闲时累的多,谁也没有那么多精神去表现自己不值钱的关心。
所以大家都进了房间,或是洗漱、或是整理东西,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反倒是程文旭,一副想要关心宋葵、却又顾忌着什么的模样,在院子里颇有些踌躇。
而宋葵,则是单手支着下巴,却并没有理会站在自己左前方的程文旭,只是一心一意等曹春玉把粥端出来。
见到这一幕,曹春玉的胸腔中竟是沸然升起一股怒意。
她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竭力控制自己把粥轻放在宋葵面前之后,曹春玉笑着跟程文旭搭了话:“程文旭,你下工之后还去捆柴挑水,肯定累了!怎么不去洗个澡,好早点休息啊?”
程文旭、曹春玉和宋葵三个人,都是从京市过来的,甚至说得上是一起长大,自然语气也比旁人熟络上几分。
“你今天也辛苦了。我是想来问问宋葵的伤,中午看着挺严重的。”
程文旭见是自己打小熟悉的人,心下一松,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熟稔。
这话虽然是对着曹春玉说的;但说这句话时,程文旭的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向宋葵看去,整个人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他并没有注意到,就站在自己对面的曹春玉笑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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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葵明明懂得了对方暗示性明显的问话,却仍是动作快速又不失礼节地喝完了碗底的最后一口粥。
这个年代的红薯还是很好吃的,软糯中又带着几分清甜。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终于让宋葵有了几分实在感和满足感。
然后,她掏出小姑娘身上随身携带的帕子,见是棉布的,拭了拭嘴角。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话说得有几分意思。那你是想要听到我回答什么呢?是‘没什么大毛病’,还是‘没关系,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故意的’呢?”
这话一出,程文旭的脸色就变得忽红忽白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辩白,就听得宋葵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你今儿这句话,是替谁来问我的了。”
这下,程文旭是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也心知肚明,宋葵上午之所以会在拉扯间狠狠摔到,撞击在一个尖锐的石头上,跟自己和杨家大姑娘二人实在脱不了干系。
哪怕她一直坚持自己就是手误。
可是,宋葵确实被人伤到了,这就是事实!
程文旭今天晚上会特意留下来,虽然也有关心宋葵的伤势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为了谁,他自己心里自然清楚。
所以才会在宋葵一阵见血的问话中,羞惭了一张脸。
“呵,”见到对方的反应,宋葵终于轻笑出声,“你这像是还惦记着几分我们过去的情分。既然如此,就照你白天说的,等我明天下午去杨家走这一趟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尽到当人哥哥的本分!”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宋葵是一字一顿、慢慢说完的。
她之所以会有意提到“哥哥”,也是因为程文旭在之前一直坚持自己和原身之间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一想到此事,平时涵养颇好的宋葵也忍不住带了些忿忿之意。
在她看来,如果真把别人当作妹妹看待,那在当初就应该坚决抵制自己爸妈的顽笑言语。
要知道,若是程文旭当初真的表露了对这方面的反感,让原身多撞上几次南墙之后,或许她也会有知难而退的一天,倒还不至于落得今天的惨烈下场。
明知不可为而优柔寡断,那不是温柔,是薄情。
再说了,人家小姑娘可不缺什么劳什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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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音一落,空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萧肃、沉凝的氛围。
程文旭、曹春玉两人都不傻,他们自然听出来了宋葵的言下之意。
与曹春玉满脑子都在循环“宋葵这次居然神奇地长了脑子、她今天晚上的脾气也太差了”不同,程文旭却从宋葵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他隐约间意识到,或许从自己牵起杨青青手心的那一刻起,就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
怀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程文旭郑重地点点头,应了下来。
“我知道了,小葵。你明天去杨家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过去。”
“小葵”这个称呼,打从宋葵明里暗里跟杨青青别苗头、杨青青又大度退让暗自神伤的时候起,程文旭就再没有这样叫过了。
可惜的是,那个会一脸欣喜的应下的小姑娘,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又何必呢?宋葵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