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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死去的比翼族人 ...

  •   如比神欢所料,崇池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错愕愈发强烈。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崇池依然没有想到关于这个比家人的一点信息。可哪怕是关于比神欢,崇池也曾以一句“比翼族年轻一辈最长者并不愿从事家族事业”在小道消息里知道过。

      “我一直听说,比家上一辈只有你妈妈一个,”崇池道,又忐忑问,“你小姨也是在八方宁工作吗?她是出任务……不幸去世了吗?”

      比神欢摇了摇头:“不是。她还没来得及出任务。”

      “我奶奶104岁了,而在最年轻力壮的那三四十年,她在战争和百废待兴里奔波,没空管情爱。直到安定后,她五十岁了,才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也就是我爷爷,生下了我妈妈。”

      “二十年后,也是爷爷去世前几个月,他们才生下了我小姨。”

      “我小姨和我妈妈差了20岁,跟我却只差了12岁,妈妈那时忙于工作,所以我小时候,其实是跟在我小姨屁股后面长大的。”

      回忆起这个人时,比神欢说的很慢,因为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把回忆里这些原本不愿再提起的东西抽出整理,但这似乎并不难,因为从见到虞栀的那个夜开始,她就在反反复复地做梦。

      她梦见过去,梦见比琴知的脸。

      “她很喜欢我,会给我买糖,讲故事,陪我打游戏机;我也很喜欢她,我最听她的话,喜欢枕着她的胳膊睡觉,画全家福时,也要第一个画上她。”

      “我记得她喜欢卷小波浪,把头发染成紫色;她不喜欢牛仔的材质,但因为很酷,还是要穿。我还记得她不喜欢吃黄豆芽,喜欢绿豆芽,所以每次煮大杂烩,她都要特地换掉。”

      第二次审问的那天午后,比神欢盯着窗外的云卷云舒,看穗区急急地下了一场雨,又很快散去,迎来晚霞。

      崇池那时问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比神欢也迷惘地想,是啊,她究竟在想什么。

      明明该就事论事,可她的思绪却总是往前,回到十多年前,小姨陪她学法术的清晨,在阳光下和小姨牵手一起往前的下午,和那个听见噩耗永不会忘记的夜晚。

      她想着虞栀和林酌栀,却又想的是她和小姨。

      她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带进虞栀的身份里,假设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能触动自己心弦的可能性。可当她在思考的时候想起小姨的脸,又一次次把自己带回过往的日子里。

      她就明白——那为零啊。

      逻辑上看似合理的答案明明在情感上一击即溃,她说服不了自己。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喻妙不是占卜第一人。”比神欢问。

      崇池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她在八方宁深区基地那会说过。他点点头,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是你小姨?”

      比神欢很自豪:“对,我小姨才是第一。她五岁那年被喻妙算出了占卜天赋,收为了徒弟,而十七岁时,便已超过喻妙,青出于蓝。”

      “他们都说我小姨是占卜界的未来,学成出山之后,必能助八方宁更上一楼。”

      “那会我也正在学习法术,妈妈太远,小姨却是在我身边成长起来的荣光,所以我以她为榜样,向她学习,我想着,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她一样强大的人。”

      她回忆着以往的梦想,可神色却逐渐黯淡。

      “小姨本来很支持我的……可有一天,她给我算了一卦,又说我不该做这个。”

      “为什么?”崇池皱起眉头,可比神欢却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不久后,小姨就死了。”

      “嗯?!”

      “小姨正式入职八方宁前去参与了一次试炼。她本要执行的是b级任务,却在任务途中误触s级禁区。奶奶和妈妈当天便到达了现场,却已来不及,最终只能带回小姨的尸体。”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她们不肯让我看小姨的尸体。”

      而比神欢会用一生去铭记那痛哭的一夜。

      “那时的我有点像虞栀,我不能接受永远在我身边的小姨离去,我想跟小姨去同一个远方,我也想,跟她一起离去。这也是妈妈最终同意我不做异士的原因,因为对那时的我而言,生存是远在未来之前的难题。”

      “我经常做梦,梦到小姨以各种惨状挣扎,她想活,却依旧血淋淋的死去。我想救她,却对梦境,对已定的过去造不成任何影响。”

      想起那时自己的疯狂,比神欢带着泪,无奈又好笑。

      “后来我又梦见了小姨一次。”

      “那次的梦很真,就像一个普通而美好的下午,她真的还在我身边。她要我好好活着,她还跟我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话——不要学习法术,做个普通人。”

      崇池默声消化着这段故事给他带来的冲击,许久方道:“所以是因为你小姨的话,你才不愿再做异士吗?”

      “有点吧,”比神欢轻轻点头,“我讨厌这个带走我小姨生命的职业。可是当我想起我小姨是多么喜欢这个职业时,我又不敢恨它。”

      她又笑了下,却是在耻笑自己:“不过不止。我不做异士,还因为我害怕了。”

      “我怕死,崇池。我说了很多次了,我没有开玩笑。”

      “因为小姨死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死是一件那么轻易而可怖的事。一个活生生的灵魂,一个鲜活的生命,却只在一刹那,因为一件事,便就此消失。我有时在想,那个小姨要我活着的梦是不是我在自己骗自己,是不是我可笑的求生欲在作祟。”

      “而死又不止是死。”

      而崇池心头一动,迫切地问:“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这里会有一个新的秘密出现,而且是一个关键至极的秘密。

      比神欢直视崇池的眼睛,是那样的平静却凄凉:“比翼族人是怪物啊。”

      “我们的□□是人造的,灵魂是缝合的。如果遭遇过大的创伤,缝合的灵魂便会破碎,我们,就再也没有来世了。”

      “崇池,我的小姨没有来世了。如果我像小姨一样死了……我也再也没有来世了。”

      “而我将没有机会后悔和遗憾,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似有惊雷响,崇池脑子发懵,喘不上气。

      灵魂破碎?再无来世?崇池感觉自己听不懂比神欢此刻说的话,那几个字音却在他脑中反反复复。如繁杂的经文,聱牙诘屈。

      可崇池又似乎懂了……为什么比神欢听见他们说出“是她自己的选择”时,会那样的沉默和悲哀……

      因为那也是她小姨自己的选择,是比家人,甚至可能是比神欢以后的选择。

      她们怀着忐忑,如履薄冰。她们不能后悔,只能接受。

      “还好,你不做异士。”崇池小声道,他惊慌中安慰自己。

      但比神欢听见了。

      “如果是之前,的确是吧。”她慢悠悠几步走到女儿墙旁,撑着下巴看隔壁的闻粤大楼。那门口依旧摆着粤池的假牌子,而往上看,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哪怕夜间,也有无数异士在为“情”工作。

      “可我想我真会动摇。”楼光映在她的眼中,像她动荡的心事。

      “我……喜欢人类的情感。”

      “舒雅茹明明已经绝望了,她行尸走肉地活在这世间,把自己压在自责和自问里,可舒年不管这些,她会一步一步地走到,走到她母亲的身边,用眼泪,去灌溉母亲心芽。”

      “楚金秋强硬地推着自己的二哥往前走,因为楚云庭和她一样可怜……可哪怕说出来的话那么狠,她其实也不敢再对峙父母一次。”

      “虞栀和林酌栀就更好笑了,她们一个要死一个不肯,不就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更重要吗?”

      比神欢缓慢道。她回忆起这两三个月里发生的种种。波动的光在她的眸里凝成眼泪,她无奈叹气落泪,可却是笑着的。

      “我喜欢这些情感,我喜欢开心的时候心会快速地跳动,我喜欢难过的时候心脏酸苦的晦涩。生死之间,每一种情感都很漂亮,每一种纠葛都很动人。我享受这种观看的过程,我更庆幸我的举动能改变他们的未来。”

      “今天下午,就在这栋楼里,我帮助了槿荣。哪怕她并不符合天语规定,但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递交一份百分百会通过的申请书,在那之后,我一个人就可以提供她恢复阴灵所需的所有灵力。不止她,还有之前的舒年,或是一个未来不知道姓名的人,都一样。”

      “我能付出百分之八十,而因为我的身份,闻天语会为我做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身份,因为他们希望我的加入,这是他们必然要给我的酬劳。”

      “我享受这身份带给我的益处。我想要——想救谁就救谁,想帮谁就帮谁。”

      “所以我甚至在想,或许我真的可以试一试,像我所有的家人一样,把灵魂悬在刀尖上……”

      “崇池,”比神欢最后叹了一口气,“说不准一年之期后,我真会留在闻粤呢。”

      比神欢虚浮着脚步看前方未定的路,没有闲暇去看崇池,于是她便不知道在渐浓的夜色下,身后的人已被自责和悲哀淹没,惶惶不得心安。

      崇池看着她的泪从眼睛滑落到脸颊,晶莹地掉落进黑的阴影里。他抬起手想去接那颗泪,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崇池又把眼定回比神欢的脸,看她在苍茫的夜色里彷徨。他的眼泪也落下,坠进名叫自责的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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