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语》风总大驾光临

150、行与惧

　　需要比翼族献祭的竟是比翼族自己做出来的法阵？这简直荒唐！比神欢着急道：“要灵力的话，用灵树不就行了吗？干嘛要用我们的灵力？！他们舍不得吗？这可是为他们做出贡献，牺牲血汗的祖先！”

　　一号摇摇头，无奈道：“他们当然舍得，于是灵树的灵力轻易就灌满了阵法，可这并没有用。因为灵树之灵是静灵，积于法阵时如死水，只有当外力催动，碧如心脏供血，鱼缸循环，方可使灵力运行，进而启动整个巨型法阵。往常的阵法只需人类法术催动即可，可安魂路过于硕大，那些催动的法子，不够用。”

　　“而比翼之灵，是动灵。”

　　“树被拦腰而砍，只会倒下。人被拦腰而砍……”

　　“将血溅三尺。”

　　“比翼族平时可将灵力注入法阵带动简单运行，而献祭灵魂时，灵力爆发力最为迅猛，只要将这一股猛烈的动灵加注到法阵之中，就可使这一潭死水化活。”

　　比神欢猛地站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你是疯子吧？！为什么不能用灵力炸弹之类的东西去催动呢！”

　　“这个方法我早就想过了，可灵力炸弹会产生杂质废物，污染阵法。并且灵力炸弹爆炸的冲击是四散的，这不仅不能引动那些静灵，还会扰乱甚至破坏法阵的原定轨迹。而比翼族的灵力，至少在比翼族完全死去前一刻，都可操控。”

　　“而且，我就是你耶，你干嘛这么说自己，”一号不满嘟嘴还假装垂头擦泪，“我突破重重难关才把这个巨阵做出来，你不夸夸自己厉害，干嘛还要骂人呀？”

　　是突破重重难关才把自己弄死了吧？比神欢真想把她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简直太荒谬了，根本就不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哦不对，她们好像也的确不能算人。

　　二号此时也附和点头：“我在第二世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甚至到如今第三世了，小姨用的也都是我们之前准备的法阵。所以可见，这个安魂路的确是唯一选择。”

　　她们两个学过法术的都这么说了，那凭她还能做什么呢？比神欢垂眸，坐回冷硬的石凳。

　　“那既然情况已经如此了，变故是什么？”

　　二号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小姨出师那年，去山渊之精找到法宝的事吗？”

　　比神欢点点头。她还记得小姨找到的法宝非常独特，是一棵植物！好像是什么，对节白蜡？叫万根。

　　“小姨善占卜，从山渊之精拿回来的法宝也与占卜有关。而变故就在于，小姨拿到法宝后第一个占的，是我们的未来。”
　　“小姨，看见了我们的未来。”

　　“并且，看穿了两世。”

　　基地主楼之中

　　思虑片刻，比琴知对千艺可道：“算了，你先回去吧，我也先回去休息两个小时。”

　　眼见她总算被自己说动，千艺可高兴地一蹦一跳揽着比琴知手臂往休息区走。基地主楼分左右两楼，左侧为休息区，右侧为办公区。她们在办公区，回去快得很。进房间前互道了晚安，可当关上房门，比琴知就换了神色。

　　光芒过后，那棵病恹恹的对节白蜡，出现在她的手上。

　　“两世，你是被她看穿的第二世？”

　　“对，”二号点点头，正色道，“我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第二种可能性中的你，是小姨占卜看见第一世原定命运轨迹后，和家人们共同商量该如何改变一切下的你。”

　　“我十岁那年，小姨占卜到了我的未来，惊慌地将一切告诉了妈妈和奶奶，她们对此十分重视，在阻止我学习与法阵相关内容的同时，她们亦在研究该怎么处理那些灵体。小姨原本以为这样就能避免惨剧，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

　　“她的母亲，姐姐，都没有放弃那些灵体，而是决定由自己成为那个献祭品。”

　　比神欢之前总是愤怒与着急，如今第一次感到害怕，她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奶奶和妈妈出事了吗？”

　　二号摇头，挑眉一笑：“放心，没有。在她们三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背着所有人把这事干了。”

　　“啊？”比神欢惊喜又惊讶，“什么？你不是根本不懂法阵吗？”

　　“我十岁那年起她们就神神秘秘地禁止我学习法阵，一看就是有事瞒着我，那我干嘛要听她们的？当时是背着他们偷偷学啊。刚开始去偷翻京区闻天语和叩天门学院的简单书籍，后面我就直接偷溜进叩天门镐区藏书楼了。”

　　天啊，好厉害……比神欢敬佩地看着二号，只觉得她沉稳又聪明。一号一看不爽极了，赶紧把她的脸掰过来看自己。她努嘴委屈道：“你干嘛？你怎么骂我夸她呀？不带这样的。”

　　“明明最厉害的还是我好吗？是我在灵魂里留下印记告诉她一切，她才能知道事实，然后去做这件事的啊。”

　　比神欢掰开她的手：“我说的是她偷学法术这事很厉害啦，你个幼稚鬼。而且你不是一直强调我们是同一个人吗？还计较这个干嘛？”

　　比神欢又反应了下她所说的话，问道：“你留下灵魂印记告诉她一切？像告诉我一切一样吗？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如果说，小姨占卜出了你们这两种可能的结局，并改变了一切，那你们根本就不存在啊。”

　　一二号只是看着她。二号缓声道：“所有可被占卜的，实则都已发生。”

　　“改变已知的未来，不过是新增路径，让原来既定结局变成概率结局罢了。”

　　一号撑着头，有些怅惘地回忆曾经。“我献祭之前被家里人发现了，她们没法阻止我，而小姨说，她后悔没能不惜一切占卜我的命运。所以那时我就明白，小姨会成为我命运的最大变数。”

　　“于是在真正献祭前，我通过时空法阵回了一趟幼年，剥下一块灵魂碎片为引，在原灵魂里加上了这一块印迹，以作后手。”

　　二号点头：“我在得知一切后也做了同样的事，所以我们两个才能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你的身体里。我们并非真实的人，更像是一段可交流的影像。”

　　竟是这样吗？比神欢睫毛微颤。那她这个结局，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那我现在大概懂了。情况大概就是，小姨占卜发现了我们的命运，并发现如果贸然阻止，会导致其她亲人的参与和同样的结局，所以这一次，她选择在十岁这年，用恐惧彻底断掉我学习法术的可能，然后瞒着所有人，由她去完成这个必须要由比翼族去完成的任务。”

　　“而你们之所以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们，是因为假如她们知道，她们也会做出替我们去死的决定，对吧？”

　　一二号点点头，比神欢看着那两双直直看向自己的眼，她知道，她们在等待。

　　因为现在，到了她选择的时候了。

　　比神欢沉默了很久，直到再也受不了这气氛，她猛地站起往洞门走去。她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惨痛的现实和这让人窒息的选择，可当走至门口，理智将她拉回一步。她不能出去，要是小姨抓住了她，那么一切真就完蛋了。

　　可不让小姨去死，谁去呢？比神欢回头，一二号已跟至她身前。

　　“干嘛？想劝我去死啊，”比神欢道，“我才不会呢，我那么贪生怕死，惜命，我才不可能为他们这些陌生灵体去送命。”她夸张地笑着，好似面临的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可一二号却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可你早就决定好了，不是吗？”

　　“小姨的本意，是想把你推远一些。但看来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
　　比神欢强撑不住，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垮掉，她变得和对面俩人一样的平静，唯余睫毛轻轻颤动。

　　“什么意思？”她问，却只问命运。因为上一句，她无法反驳。

　　“你知道我为什么甘愿去死吗？”第一世的比神欢问她。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所有人期盼下成长起来的比翼族新一代掌权人。我承接的是从奶奶和妈妈身上延顺下来的祖业，我之后是尚未成长的妹妹。华夏之人，重情重义，绝不可能放弃这为他们奉献一切的先辈。而华夏之中，这件事，除了比翼族，没人能做。”

　　“比翼族中，这件事，最该我做。”

　　“你知道我又为什么甘愿去死吗？”第二世的比神欢问她。

　　比神欢看着她，说不出话。

　　“因为所有的家人都想接替本该由我去做的事。没有人试图逃避，奶奶、妈妈、小姨，她们都想替我去死。因为我知道，她们也清楚，如果这件事没有在我们这几代中终结，那么去做这件事的，将是我们的孩子。”

　　“比家新一代就三个人，那么孩子……是我的孩子，还是妹妹们的孩子呢？”

　　“我决不允许。”

　　“那你呢？”

　　比神欢的眼睑毛早已颤抖得厉害，她明白自己眼里的热意，她艰难直视着对面的二人，维持名为僵硬的镇定。她抗拒得多么厉害啊……可是，她所直面的，而不敢直视的，从始至终是她的心。

　　“你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

　　“是因心中人的死去而陷入无边绝望的舒雅茹，虞栀？是明明一切那么肮脏，情感却让你动容的楚家？还是，哪怕身似火烧，神形俱灭，也要因执念而停留世间的舒年，临门一脚的林酌栀？”

　　“你去闻天语并不久，经手的案子并不多。”

　　“你来秘境也不久，看过的灵体也不多。”

　　“但也因此，你知道那个军人只是这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缩影，你明白阵法内是比闻天语大楼更密集而磅礴的情感。”

　　“然后你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靠你的能力，就能如愿进入轮回之路，而不被放弃的舒年，槿荣，甚至是林酌栀，以及一群猫。”

　　于是你在想，既然能救一个，为什么——不能救更多。以一换多，极其值当。

　　最后一句话太过赤裸，没有人说出口，可是她们都已明白。早在比神欢站在招魂幡旁任由灵体撞过她的身体时，她轰然的心跳，就已响在了三颗心里。

　　空旷的山洞，寂寥的白光下，比神欢与她们面对面站在两侧，聆听，命运的既定节律。

　　小姨，当你想把我从异士这条路推离的时候，你有想过……

　　你把我推到了人类的情感里吗？

　　第三世的比神欢，是唯一一个真正愿意因人类本身而死的比神欢。

　　她的心早已明晰，只是她的恐惧，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