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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爱恨终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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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行动指挥官办公室
办公室内是极简的素白,墙上挂着无数绘着精巧阵法的白板或图纸。厚厚的法阵古籍资料堆在房间各处,书山之中,比琴知正在审阅近期文件。突然,有紧急传音在她耳边响起。
“老大不好了!你外甥女闯进来了!”千艺可着急喊道。
比琴知猛地从座位站起,手中的资料滑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响声。慌乱眨眼回神,比琴知心怀最后一丝希望:“哪个外甥女?”
“还有哪个能那么紧张啊老大!最大那个!她闯进来自报姓名,而且点名让你出去见她!”
任务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琴知小队成员全被调去法阵处,而千艺可作为比琴知第一助理,跟在比琴知身边的同时接过了队友们之前负责的所有任务,包括对接巡逻队。
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千艺可知道比琴知一直很防着她的这个大外甥女,于是她得了巡逻队的消息就立即赶了过去,捏诀施法,现场画面被直接呈现在比琴知面前。而当法术形成的那一刻,比神欢敏锐的目光如炬直射过来,好似隔着千山万水要将比琴知的身体扎穿。
是她。看着那张明媚的脸,比琴知愕然往后退了一步。
“小姨,我知道你在看。你立刻、马上出来见我,”比神欢与她隔空对视,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要不然我立刻出去告诉奶奶和妈妈你在这的事。你也别想拦着我,我身上有云望和青霭留下的法术,一旦触发,她们立马就能到我身边,到时你也同样会被发现。”
比琴知只觉心跳骤停,她一把捉住椅背才堪堪站住。一挥手,她的灵力如雷霆直达比神欢身边探看——有两股极其相似的力量正相互环绕,在比神欢的身体里蓄势待发,正是她小外甥女比云望和比青霭的力量无疑!
同为比翼族,强大如妈妈的靠近比神欢都能发现,更何况是小姨已涌如她身体的灵力?比神欢更加确信比琴知就在这秘境之中,更加凝眉。
“小姨,我给你最后一分钟。一分钟内,你不到我的身边,我立刻暴露你!”
“怎么办老大?”千艺可着急询问,而比琴知已然明白,除了出面,她已再无别的计策可施。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比神欢站在陌生的人群中,默念着倒数的数字。而当倒数迈入个位数的危险线时,她终于在一片绿的背景里看见那人走来的身影。
多久了?比神欢仍然冷脸举着右手威慑,可从第一眼起,就有泪水从她眼角不受控飞落。从小姨假死到现在,从小姨那次入梦到现在,她已经有近十三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比琴知越走越近,她的身影在比神欢的眼中也越发清晰。比神欢看她紫色的长发变成最常规的黑色,看她花哨的服饰变成最平淡的常服,十三年,这张在比神欢记忆里渐渐模糊的脸,已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十三年,这张永远藏在她心底,藏在她无边噩梦与虚妄美梦之中的脸,终于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比神欢看得见比琴知眼里同样的泪意,看得见她艰难扯起嘴角笑道:“小欢,好久不见。”
十三年了,比神欢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恨吗?恨。比神欢咬紧嘴唇,死死地看着面前之人。在无数个追忆、恐惧的夜里,她多么想念这个人。可“假死”、“别当异士”……原来让她痛苦的一切,都是她所牢记的人编出来骗她,甚至是要骗她一辈子的。
比琴知陪伴了她十年,骗了她十三年,于是十年的幸福量化成蚀骨的毒液,加注在她十三年的生命里,痛苦被越搅越浓,深入骨髓,绵延永世。
可痛又何止如此呢?因为这个骗局,比神欢恐惧异士之道,不再修习法术。甚至这个人的上一次出现,是为了阻止她补灵,让她更像一条无能的狗。
她贪生怕死,软弱无能。她做不了妈妈眼中的天之骄子,更成不了名副其实的比翼族人。
她的那条光辉而荣耀的人生毁在了比琴知的手上。
她的一生都毁在了比琴知骗局成功的那一瞬。
可欢喜吗?欢喜。汹涌的泪模糊了视线,却被比神欢执着地擦去。她贪婪地要看清面前的这个人,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
她的妄想终于等来了实现的这一刻。这再也不是醒后就会一场空的假梦,她的小姨,是真真切切地还存在在这个世界,在她的面前。
而这个鲜活的人,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放弃了与家人、与朋友,甚至是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只会让比神欢活命。那些原本在比琴知心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已统统为她让步。
比琴知让下属们退下,一方法阵之下,她们终于有了时隔十三年的相处时间。
比琴知缓缓走上前,颤抖着手去擦拭比神欢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她只是流着泪反复那么说道。而比神欢倔强着看她的忏悔,却在一个小心的拥抱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把头深深埋进比琴知肩膀,抽噎道:“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小姨,你没死!”比神欢触摸过冰冷的魂魄,明白尸首的寒凉,却是第一次为温度而潸然泪下。
“对不起,”比琴知仍在道歉,她轻轻拍着比神欢的后背,“那么久不在你们身边。还好,还好,你们都好好的。”
比神欢却一把从她怀中挣脱,又哀又怒道:“不好!一点都不好!活着就叫好吗?你知不知道奶奶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妈妈多少次自责自己保护不力?”
她指着自己,哭着质问道:“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你落泪了多少次?”
比琴知垂下头来,她说不出反驳,于是那一句句对不起又成了她痛苦的,唯一的回应。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于她假死伤害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没有一点用。
比神欢一把抓住比琴知的手,带她往来时路去:“走!小姨,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你就跟我走!”
比琴知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痛苦而无望地闭上眼:“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的事还没做完,我的职责还没完成。”
“那你的家人呢?!”比神欢崩溃问道。“你私自做出牺牲的决定时,有没有考虑过她们愿不愿意?你私自做出替我去死的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愿不愿意?!”
“为什么啊小姨?这明明是人类的事,为什么要我们去献出性命?我真的不明白!”
“小欢,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比琴知惊讶道。比神欢记得一号和二号交代过不能将她们的事往外透露,此时自知说漏了嘴,侧过脸去。“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去死,你也不必替我去死!”
比琴知慢慢上前,再次将比神欢拥入怀中。比神欢挣扎了好几次却没有挣开,最终自暴自弃地在比琴知肩头痛哭。比琴知缓声道:“小欢,你问我的问题,我曾经也问过姐姐。那时候她跟我说……”
——“虽非我族,其精神使我望而生敬,其不幸使我默而垂泪,为其躬耕,吾之幸也。”
“小欢,很高兴能再见你。”
“但很抱歉。”
“我又骗了你。”
比神欢震惊地睁开眼,意识到什么后,她猛地将比琴知推开,却已晚了一步。她只觉眼上一沉,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比琴知将她牢牢接住,又道,对不起。
比青霭和比云望虽资历尚欠,但二人不愧是相伴双生,法术互相配合,彼此交融,一加一远大于二。时间太短,比琴知只能以瞒天过海之法暂时骗过她们留下的法术,将比神欢迷晕后再细细处理那法术。
半个小时后,千艺可回到原地就看见比琴知沁出一额头的汗,她坐在地上,让比神欢枕在她大腿。
“老大,法阵到吉时了。”千艺可小声提醒道。
比琴知点点头,手一挥将比神欢浮空。“你给小欢弄些生活用品,将她用法术关起来。”
法术?千艺可一愣:“老大,比大小姐都没有法术,直接带她去普通房间不就好了,干嘛要大费周章带到山洞?”
比琴知却摇了摇头:“连妈妈她们都不知道我在这,小欢怎么就莫名其妙知道?还能进来?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至于之后的事,等我弄完法阵再处理。”
原来如此,千艺可点头,看她满头大汗还是忍不住劝道:“老大,你看着挺累的,要不休息休息,等下次吉时再处理吧。”
“不行,下个吉时起码要等一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没再等千艺可说话,比琴知一挥手离开了。她的时间耽误不起。
那句说与比神欢听的话,比琴知虽常记心间,其实却尚不能感同身受。让她决绝要留下的,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比琴知没有去做这个丧命之人,那么命运,会推着比神欢去做。
比琴知看着比神欢沉睡的身影,目色哀切。命运真的就不可抗拒吗?
为什么……
小欢……为什么我已把你推得那么远了,命运还是会把你带到这里?
秘境之中
一场动荡背后,是不可避免的鲜血、伤口,与死亡。
比瑶归和苏秋赶到临时医务室时,银酒站在病床前,神色哀伤:“老大,阵亡了三人,还有两个抢救回来也是终生残疾。”
“老大,”雨洋的传音也到耳边,“你后面抢救出来的几个人里,没有救过来的。”
这样的场景比瑶归已分外熟悉,她垂眸,走到雪白的病床前为三名逝者盖上白布。而后她退后,与苏秋、银酒一起为死去的战友敬礼默哀。
这次阵中的混乱已基本平息,各队成员要再呆上几天观察情况,只要期间不再出问题,这次任务就算结束了。比瑶归走在临时驻扎营中,往来遇见的人都纷纷同她问好,比瑶归笑着点点头,看他们彼此包扎,在劫后余生中闲聊。
异士早年人手不足,所以自自幼年法术小成起,比瑶归就跟随母亲的脚步入八方宁做了异士。她识人,便也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任务。苏秋找了半天才找到她的身影,赶紧跑过来递给她一个饭盒。
“总算找到你了老大,这是晏哥托物资队的人带进来的饭,他还送来了很多别的煮好的饭菜,说是让你解冻一下就能吃了。”
“好,谢谢。”比瑶归接过,微微一笑谢过他。苏秋本来以为她会去找个地方吃饭,却不料她依旧慢悠悠走着,看着往来的战友们。“你看什么呢老大?”苏秋好奇问。
比瑶归沉思半晌,无奈笑道:“可能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吧,稍微有点,触景生情了。”
“我早年看着任务中的种种,感慨人类真是乐观而坚强。你想啊,明明死亡只是一瞬,明明任务前等待这些战士的六成是死亡,这次任务结束后,下一次的任务也一样。危险的任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可他们依旧这么顽强地冲上去,并在每一次的任务结束后谈笑风生。”
“我那个时候年轻,倍觉感慨,却也只是感动并写下‘虽非我族,其精神使我望而生敬,其不幸使我默而垂泪,为其躬耕,吾之幸也’明志。可后来……”
比瑶归一顿,看向苏秋:“你知道吗,小秋。真正让我对这句话刻骨铭心的,是你妈妈。”
苏秋却不愿直视她的眼,悄然侧过头去。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哀伤——苏秋能成为比瑶归小队最年轻的成员,是因为他的母亲,比瑶归的原助理,瑶归小队的副队长秋解文,牺牲了。
那是一次艰巨的任务,比瑶归和秋解文一人成队,其余几位队员两两成队分头行动。而就是在那一次的行动中,秋解文为完成任务,不顾自己的性命,壮烈牺牲了。比瑶归赶到时只见到她最后一面,她在最后一刻也是那么乐观。
“老大,我有没有成为让你望而生敬的人啊?”她笑盈盈问。
那时苏秋还在上叩天门分校,比瑶归将他接至身边,亲自抚养成新的助理人。小队众人对此皆无异议,因为当看着这张唯一稚嫩的脸,他们只会哀伤。
比瑶归叹了一口气。
“原来当精神的主人是自己有深刻情谊的朋友时,这句话便也没什么壮志,只剩痛苦了。”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爱提这句话了。”
二人看着四周的行人,静静地在这喧闹中怀念故人。忽而传音至,是赵百巧——老大,虎蛟那有异动,云望和青霭正在历练之中,暂时无法脱身,司令员想让你去一趟。
比瑶归点点头,转而叮嘱苏秋:“这边你看着点。法阵应该暂时不会再出事,你主要做好大家的休息工作就好。”
“是,老大。”
比瑶归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七星岩
“快醒,快醒。”
梦中的比神欢听见自己说。昏睡咒下,她看不清梦里的一切,只能看见眼前朦胧的两个人影蹲在她面前。而当比神欢艰难缓慢地眨眼时,梦境与现实交叠,两个朦胧的人影与陌生的背影反复切换,彼此模糊。
“快醒,快醒!难道你想被小姨关着,直到她变成一具尸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