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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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出一个由迷宫组成的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生生不息的迷宫，包罗过去和将来，在某种意义上甚至牵涉到别的星球。我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想象中，忘掉了自己被追捕的处境。在一段不明确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抽象地领悟了这个世界。
这是米扎艾尔过去很喜欢的一段话，来自博尔赫斯于1941年写下的著名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那时他就像是在吟诵诗句般，缓慢而优雅地读出印在纸张上的这一段文字。现在回想起来，恐怕那个男人早就向快斗暗示了自己身上的秘密，并且预言了将来死亡的命运。快斗翻开那本短篇小说集，似乎还能感觉到过去的米扎艾尔仍留在她的身边。而现在的、年幼的米扎艾尔一无所知地坐在方桌的对面，不耐烦地咬着吸管，杯子里的是蔬菜汁。
米扎艾尔很擅长料理，做什么都很好吃，哪怕是随便烤个小饼干都能勾来附近住着的几个贪吃鬼。在快斗婚后第三次兴致勃勃地下厨后，米扎艾尔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以后一日三餐还是我来做吧，有些人是注定学不会某些事情的。”听到他这么讲，快斗只是恼火地“啧”了一声，却不得不承认丈夫说的是对的。而今她不可能让一个小孩子单独下厨，那有点太不像话了。之前请的佣人因为老家有急事要处理，所以向快斗辞了职，这三天都是快斗一个人做饭。
“再请个做饭的阿姨吧。”她年幼的丈夫把杯中的蔬菜汁喝光了，然后把杯子放进了水池里。
“好吧。”她说。
快斗不想自己劳心费神挑选家政服务人员，把这事拜托给了一个朋友，让他推荐一个。新的家政阿姨上.门.服.务那天是个晴朗无云的周六，和蔼的中年妇女看见外貌稚幼可爱的米扎艾尔时微笑着递给了他一块奶糖，随后才和快斗正式交谈。
“这是您的孩子吗？他真是个真诚的好孩子。”
“嗯……是啊。”在这件事上，快斗回答得含糊其辞。
“时间在他身上模糊了界限。”家政阿姨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快斗一脸茫然。
“不，没什么。快要到午饭时间了吧，我可以看看冰箱里都有什么吗？”
“厨房在那边。”
看着家政阿姨进入厨房的背影，快斗忽然想起那家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时间在他身上模糊了界限……吗。）
在岛上，她和那名橘红色头发的少年在床榻间缠绵的时候，少年对她述说过这样的事实：“那头龙自更加遥远的虚空降临此世，走过漫长的时间，但他爱上了你，快斗，你是被龙眷顾着的人类啊。”
为什么？
少年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爱情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魔鬼，原本保持着一颗淡漠的心灵的龙自身不会产生任何变数，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杀死，龙被死亡所厌弃。但他看见了你。”
“他看见了你这个向着天空伸出手的人类。”
“有人曾经对你这样说过吧？出于恶意、敌意等等杀害行为均对他无效，因为他来自于时间，但被爱意驱使着的杀害行为会对他一击毙命。”
“你是想说我杀害了我的丈夫吗？”
“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噢。”少年微笑着，眼睛里灿烂如太阳的金色被掩盖在笑容之下。
“感谢招待，他不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明年你还会来的吧？”少年最后说道。
“快斗？快斗！”米扎艾尔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喊回了现在，她朝他露出一个勉强而惨淡的笑容，小家伙担忧地爬上她的膝盖，捧住她的脸颊，额头抵额头，美好的天蓝色兀自撞进了快斗的视野里。“我没事，不用担心。”快斗顺势把米扎艾尔搂进自己怀里，家政阿姨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坐下来一起吃吧。”
“还是不了，夫人，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职业道德。希望这顿午餐的口味您能满意。晚上七点我还会过来的。”
阿姨还很调皮地朝米扎艾尔眨了下眼睛：“Boy，照顾好你妈妈。”
……
新请来的家政阿姨是个好人，快斗甚至开始习惯起把其他家务也交给她来做，月末结账的时候快斗会多给她一些钱——这是与她的工作量等价的工资。等到新一年的八月来临时，快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还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庭院里，家政阿姨正在清理草地，米扎艾尔像往常那样坐在台阶上和飞来的鸟儿说着悄悄话，那是只赤颈鸫，亲昵地贴在米扎艾尔脸颊旁，叫声有些恼人。
快斗走出室内打算透透气，米扎艾尔肩膀上的赤颈鸫飞到了她身上，小孩子安抚着鸟儿：“别闹脾气啦，她是我的家人。”
鸟儿说了一句话，只有这一句她听懂了：你杀了他！
又飞来一只乌鸫，它说：“你杀了他！”
不知名少年所说的话正在变成现实。
米扎艾尔皱着眉把鸟儿们赶走了，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已经八月份了，你又要去那个小岛祭拜你的父亲了吧。”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嗯。”
“那就一起出发吧。”
“快斗——”那对美好的天蓝色眼睛直视着他的妻子。“别多想。”
“我知道。”
坐上通往小岛的渡轮，米扎艾尔要了一大杯芭菲来吃，看着他那副傻兮兮的样子，稍微让她安下心来。在舱室里的两人谁都没说话。
忽然，米扎艾尔问她：“你见过人死亡时的样子吗？”
“你在好奇死亡本身吗？”
“不可以吗？”
“等到我老去，你就会看见了。”
“我也会衰老吧。”
快斗无声地笑了笑。你不会老去，甚至死亡对你而言也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一如时间本身。我究竟是在被什么东西所眷顾着啊。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米扎艾尔在一次死亡之后会遗忘之前的所有事情，时间应该是冷酷而公正的，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又怎会那么容易被彻底修改呢。
渡轮到站了，还是前一年住过的酒店，还是要买一束花献给父亲。
进入酒店大厅，快斗和米扎艾尔目睹了一场失败的求婚，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整洁的西服，神态窘迫地拿着一束橙红色的百合向女人求婚，但恼火的蓝眼睛女人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跑了出去。快斗觉得这样的场面很有趣，过去米扎艾尔也曾说过她是个性格很恶劣的女人。求婚失败的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有着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玛瑙红色眼睛——那张脸——快斗认得。第一年的卖花少年就长着这副模样，可不对呀，这才过去几年，他变成了另一个外貌成熟的成年男子。第二年是一个留着橘红色长发的少年……
男人注意到了快斗，朝她露出尴尬的笑容。
快斗带着米扎艾尔坐到了他的对面。
“抱歉，似乎让你们看到了不太愉快的场面。”
“那束橙红色的百合可以送给我吗？”
“诶？可以倒是可以……你要用它做什么吗？”
“正好祭拜家父。”
“不太合适吧，令尊不会嫌弃的吗？”
“一个仪式而已，何必那么在意。第一年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祝您之后生活愉快。”
在给父亲扫过墓，献过花之后，快斗注意到前两年献上的百合依旧娇艳地盛放着，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仿佛在这个岛屿上，时间错乱了。
年幼的米扎艾尔虔诚地祭拜过死者之后，转身对妻子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二十四岁的你曾经说过的，将来想要做的事情。”
天城快斗怔住了。那不应该是现在的米扎艾尔会记得的过去。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刚才想起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米扎艾尔。”
“想来也是啊。”小孩子用一种难以企及的古老目光看着她。“怎么？这一年的晚上也要找一个露水情人吗？”
话音落下，快斗僵住了，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都知道了？”
“不要总是把人当傻瓜看啊。”
我允许。
我允许你从他人那里获得新鲜的、未曾体验过的爱与肉.体.欲.望，但这并非是我愿意与他人分享。
想要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寻找一些神经感官上的刺激，这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你仍然需要一些小小的惩罚。
于是到了晚上，果然有人准时敲响了房门。
“送给你的妻子一束百合，这个颜色她应该会很喜欢吧。”不知名的红眼睛男子对米扎艾尔来开门这件事并不意外。“我想我们应该是见过面的，我的记性不太好。”男子笑呵呵地说着。
“需要我帮你变回原本的模样吗？Boy？”
写于2025.5.31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