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黄濑凉太此人,我看不透。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正如现在,12月24日23点58分,美丽的圣诞前夜,他用一条造型夸张的大围巾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然后一边作势要打喷嚏一边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我透过猫眼,沉默地观赏了他欲打未打、迟迟不来的喷嚏三回,在他脸颊下一次可疑地抽搐之前迅速地打开了门。世界上怎么有如此恰好的事?他张大嘴要喊我的名字,下一刻纠缠已久的喷嚏仿佛早有预谋一般,随着东京冬夜的冷空气,灌进我家的风一起,奔涌而来。
走廊的声控灯如期亮起,黄濑凉太尚未控制好的表情在灯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我对着他那张傻乎乎的帅脸沉默半秒,迅速地抬手拉门。
黄濑反应极快,一把把住了门把手,然后如同一尾灵活的鱼,挤进了我家的门。
“小星亚——别对我这么无情啊——”
这家伙这样对我说。在我沉默的审视眼神中,他“嘿嘿”地笑着,装傻似的挠了挠脸,背在背后的那只手终于拿到台前,双臂展开作势要拥抱我,补充似的说道:“啊!Merry Christmas!”
客厅里的分针矜持一动,和时针重合。新的一天到来之际,我被黄濑凉太抱进怀里,他脸颊冰凉,贴着我的额头,呼吸滚烫,打在我的耳边,两只手都抱着我,于是当作道歉礼物的纸袋落在玄关。他吸了吸鼻子,厚厚的围巾里裹挟着冷气,心跳声很快很响,砰砰似乎要撞出胸腔。
我在这个拥抱里草率地决定原谅一切。
2
我和黄濑凉太在恋爱之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一切大概是普通的认识情节,普通的相处方式,普通的升学入学和离别,还有普通的我。升国中之前我叫他凉太,升国中之后我叫他黄濑,原因是因为被同级女生请求转交情书、黄濑这家伙又很受欢迎。记忆里随着称呼一起改变的,还有黄濑越来越光鲜亮丽的脸蛋,令人瞩目的人气和性格,以及在诸多领域崭露头角的天赋。各番对比下,我矜持地在“黄濑”的称呼下加了个“君”,结果喊出来后不到三秒,就被黄濑凉太欠揍的夸张表情伤到,在他想说些什么之前迅速出击,还之以铁拳。
黄濑凉太彼时一米八大个被我锤得嗷嗷叫,不服气地说着“我明明还没说话你就打我”一类的抱怨话语,被我羞愤交加地回了一句“反正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黄濑妥协地挨了几拳,没有像平时一样狡辩,而是低着头凑过来要认真和我解释。他顶着那张帅气无敌的雏形版少年脸蛋,低垂着狗狗眼,湿漉漉地看着我,让我想起那年暑假我们两家一起去奈良旅行时喂的小鹿眼睛。
“什么嘛、小星亚——”
他拉长音喊我的名字,似嗔非嗔地埋怨道。
“——你之前明明都喊我凉太的啊!”
像在撒娇。
3
不过,我还是叫他黄濑。
在升入高中后也是这样。
高中时,黄濑去了神奈川,据说是为了和奇迹的世代其他成员比拼。而我留在东京,去了一所很有名的私立。但即使分开了,黄濑还是很有存在感,无论是在line、推特还是ins上,甚至会给我一种从来没有觉得他话这么多的错觉。
黄濑凉太不遗余力地和我分享着他的生活。包括比赛前岌岌可危的成绩,篮球队里经常扁他的前辈们,以及自己的帅气逼人和高人气,并且每隔两个月就会邀请我去一次神奈川。彼时我埋头于高中的学习里,每天上完课后不得不搭电车去上各种补习班,于是总是回绝他。直到某一天,黄濑凉太一身海常的运动服出现在我补习班的门口,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像一只欢快的巨型金毛,欢快地挥起了手臂。
黄濑提着两杯M记的奶昔,说他受命来接我回家,明天早上再回神奈川上学。我问他受谁的命,他嬉皮笑脸的说是我妈妈——今天还要去我家蹭蛋糕。我说什么蛋糕?他夸张地“啊”一声,故作担忧地低头凑过来盯着我眼睛:“小星亚、你不会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
他按亮手机屏幕,给我看上面的日期:“今天可是你的16岁生日啊!”
我一愣。
4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黄濑凉太或许也不能算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国中时黄濑有过好几任的女友,各种类型的都有——比如涩谷辣妹型,校园女神型,元气少女型等等。大概多是得益于黄濑的那张帅脸、在同龄段小有名气的模特身份——顺带一提,在黄濑成为模特前,我还和他的两个姐姐考虑过给他投份简历去杰尼斯(只不过因为他没去面试而遗憾落选,没有后文)——以及出色的运动天赋。我对于他当时的行为和做法略有微词,但作为一个普通的青梅也不好开口,于是总是假装看不到,宁愿眼不见为净。
当时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于黄濑的性格还是隐隐约约有几分了解,深知此人有些表里不一在里面,如果全部表露出来的话绝对会讨人嫌。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总是表露出自己讨喜的那一面,好像别的别人都看不见。
于是我也假装看不见。和黄濑凉太依然不远不近地做着好朋友,每天放学后一起回家,在他的邀请下去看完全没兴趣的帝光的篮球赛,看他飞速从普通队员到正选,不再因为太轻易地掌握而失去兴趣,一直、一直打着篮球、站上赛场。
好像是相同的时间,黄濑的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下一任女朋友。
我们当时也不谈恋情与爱。
于是就这样,我们选择了对于各自最好的高中,利落果断地分道扬镳。
再之后,我16岁生日那天,黄濑凉太结束了篮球队的训练,匆匆忙忙地来到我面前。
他琥珀般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电车固定摇晃的缓慢频率中,我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可靠的黄濑凉太自愿地充当了我打盹的靠枕,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温暖,柔软,令人心安。
但我们依然心照不宣地不谈恋情与爱。我也不谈时隔三年,我再度收到了若干情书和表白。
5
算得上转机的转机是高中二年级那次的修学旅行。
算得上合宿夜晚的必备游戏,我运气不好,游戏刚开始就中招,要和line对话框里最上面的异性语音通话并公放。那天不巧,黄濑十几分钟前才刚刚分享给我他和前辈在吃烤肉的照片——所以无处躲藏。
我只能一边祈祷黄濑不接我语音一边点击语音通话键。结果不出三秒,黄濑就极速接了语音:“もしもし?小星亚?”
或许是黄濑声音自带池面滤镜,加上平时称呼的微妙程度,周围的同学们眼神骤亮,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烧。我心叹不妙,紧急改口喊他黄濑君,期待他能悟懂我的暗示,谁知黄濑像是完全没领悟到一般,依然笑得开心。
我硬着头皮抽了一张卡,翻面,下一秒胸口一紧,是仿佛心梗一般的强制心动,心跳快得像是随时要撞破我的胸腔,肾上腺素融入血液,喉咙干涩,不知道何处的热气升腾。
电话那边,热热闹闹的背景音里,黄濑凉太无知无觉地等着我和他说话。
卡片上赫然写到:请以“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结尾,表白一分钟。
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或许马上就要被打破。一切死到临头,或许危在旦夕。
6
这个时候,好像几乎毫无退路。
我捏紧电话。明明只是游戏,但却忍不住开始思考起被黄濑凉太拒绝的可能性来。一分钟的时间并不长,我又秉持着人类之间相处的真谛就是寒暄这一观点,于是也用着意味不明的话语耗过了大半时间。对面同学手中的计时器迈入50秒,很快,我也就剩最后一句话可以说。
电话是全程公放的。
过程中黄濑的回应和疑问语气清晰可闻。
我说出“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的下一秒,以平生最迅速的动作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黄濑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被我截断在前半个音节,只剩一个震惊又茫然的“な”漂浮在空气中。
“真狡猾啊樱元!”
有人反应过来,笑着控诉了我两句,随后开始了下一轮游戏。然而,黄濑却不得已顶着K君这个代号,以八卦男主角的形式小小地流传了一阵。我也不得不开始思考,黄濑凉太对我来说,究竟算什么。
“刚刚是游戏,我不小心中招了”
心不在焉地写下了这样的解释,发给了黄濑。箭头没有再指向我,所以不用在担心做些什么奇怪的事。下一秒,黄濑凉太回复了我的line,是一个“原来如此“的贴图。
秒回。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刚刚的语音提心吊胆——至少他在line上是这么回复我的。一条接一条的白色迅速地攻占了我的屏幕,黄濑的存在感再一次毫不意外地爆棚了,我不得不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过了几秒又直接变成了静音。他向我夸张地描述他接到我电话后差点把筷子戳到前辈碗里的震惊,伴随着大大又夸张的动画哭脸贴图,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大狗狗——好吧,我实在是太坏了。
这样自省了三秒,然后话题转向了其他。我换了下盘腿的姿势,猝不及防被身边的好友撞了下肩膀,她调侃似的向我挤了挤眼睛,手捂着嘴:“啊——又在和那位K君聊天?”
我冲她笑笑。
我喜欢黄濑凉太吗?可能是有那么一点。
我想。
但是,是想要和他成为可以牵手、拥抱、接吻的恋人那种喜欢吗?
可能......也不是。
屏幕里的黄濑活泼地和我分享着一切,他最近的比赛,平时的训练,还有让他绞尽脑汁的功课。我一直认为和黄濑成为恋人或许也不会比现在有趣,反而,还有好多的事要重新开始、甚至会失去一部分的自由——那么,这样维持现状进行下去,不是很好吗?
我一直这样觉得。
可是,这时,好友充满疑问的问道,那么,如果有一天,K君有女友了呢?你们的关系还能维持现状吗?
我一愣。
7
这很怪。
我想。
8
于是我辗转反侧,凌晨三点给黄濑发line,问他如果我有男友了,是不是不能像现在这样联络了。
早晨七点一到黄濑的电话打过来,问我你有男友了?
我睡眠不足,心不在焉地“哈?”了一句。电话那边的黄濑好像松了口气,探听出了什么一样,说“啊、那小星亚你继续睡吧,我早训要开始了”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是某个周六的早晨,黄濑没有正面回复我的问题,而是开玩笑似的问我是否有了喜欢的人。
我回没有。
想了想又回到,只是突然想到了如果你谈恋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拉开距离而已——不过你最好早点告诉我——一类的话。
一向秒回的黄濑这次足足停顿了两分钟。气泡后面的字从“已送达”变为灰色的“已读”,黄濑却罕见地沉默了。我盯着聊天背景那张我和他两个人的合照,觉得好像过了好久。终于,黄濑的消息蹦出来,我悬而未决的心挨到了最后难关。
黄濑凉太短促地回复了一个OK的贴图。没有其他。
我得到了好像是可以好好解决的承诺,本该放下心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许的失落。这一点点失落像是一道很轻的褶皱,远看没有,用手指却能触碰到。我私自将它归类为青梅竹马之间普通的占有欲在作祟,一切不过如此。
我想。
9
就这样,高中生活顺利地结束了。我和黄濑都选择了升学,他选了一所东京的院校,我则通过严苛的考试,进入了一所还算有名的学校。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但距离不是很远。时隔三年,我和黄濑终于又来到一起。
高中举行卒业的那个春季短暂地好像梦一样。黄濑于年前结束了自己最后的冬季杯之旅,我在观众坐席看到他退场时一如既往地流了眼泪,被后辈大力地拍了背。那一年,海常举起了冬季杯的奖杯,即使没有拿到冠军。
黄濑凉太身上的队服颜色像海。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但他还是那个爱哭鬼,无论是当前辈还是后辈,无论有没有登上领奖台。我坐在观众席望向他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的国中时代,那是我看见他打球最多的时候。从普通队员迈入正选的那段时间,黄濑总是会加训,空旷的篮球场馆大部分时候几乎只剩他一个,我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书包垫在膝盖上写作业,橙红色的篮球在空中划出弧度再落地,篮球鞋胶底磨擦过地板,黄濑凉太不知疲倦地运球、上篮、投篮。然后某一刻,篮球馆窗外的天空沉入暮色,定好的闹钟响起,我抬头,会看见黄濑转着球向我笑。
那样的场景我已许久不见。
他偶尔想会把转动的球递到我竖起的指尖,但大部分时间会失败,也会看我站在罚球线上,投大部分不中的篮。因为黄濑,我对篮球这项运动的兴趣比其他的稍大一些,总觉得它多些我触碰不到的有趣,才会让总是轻易消失热情的黄濑这样喜欢,喜欢到大笑、喜欢到受伤也要继续,流泪也要坚持,好多事都可以舍弃。就像现在,他流泪,连彩带落到他的身上都忘了拍。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要去拥抱一下黄濑凉太。我也确实做到了,他在那个冬夜张开双臂拥抱我的瞬间,带来了三年神奈川的海风与盐。我站在高了两节台阶的地方,终于能够安慰性地拍拍他的后脑勺,像十一二年前一样。
“恭喜你——黄濑君。”
我这样说。
“……我以为你先走了”
黄濑这样答。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眶也是红的。我对于这句控诉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笑两声糊弄过去。幸好黄濑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他没一会就打起了精神,撑起笑容说要送我回家,于是我们一起步行到周围的车站。走在路上突然下起了雪,黄濑凉太低着头,等我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然后打个结。
雪落在他金色的发间。
我伸出指尖去触碰的一瞬间它便融化。
黄濑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臂,我的手掌贴上他的温热脖颈,他身体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到我手心,我看见他轻轻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睛弯起来,左耳的单只耳环亮亮的,好像会发光。
我眷恋于手掌下他的温度。于是黄濑另一只手盖住我的手背,擦过他侧颈与利落颌骨,又极快地落下一个吻在我手心,隔着手套。
我一愣。或许是脑子抽了,没来得及抽开。于是他得寸进尺地更进一步,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盯着我,像是盛满蜂蜜的甜蜜陷阱。
“小星亚”
他薄唇一动。
“我可以……吻你么”
10
或许是那天的黄濑太好看,太让人怀念,太温柔,又或许是新年后的第一场雪太梦幻,太缱绻,太难得,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黄濑凉太的嘴唇很软,有点凉。头发也是。但是耳朵很烫。
他仅仅是低下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嘴唇。看我的眼神却像是触电一样,带着避之不及的仓皇,我甚至好像能够听见他飞快的心跳。于是他又吻了一下我。他遮挡掉我视野里的灯,那光落入他的金发中,我心中泛起轻轻的痒意,想,这算什么呢?
好像我们在某一瞬间都允许了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或者说是因为长期的相处早已失去了对彼此本该存在的警惕心,好像所有的更近一步和情不自禁都可以被遮挡、原谅。
于是,尚未得到黄濑凉太的“告白”和“喜欢”的我,却在新年第一个雪夜,闭着眼睛仰着头,和他接吻。
一时兴起,水到渠成。
那是我和黄濑脱离“普通”的青梅竹马“普通”的一瞬。
11
“所以啊——小星亚——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电视上的红白歌会已经进入最后一曲的环节,司会正在说着些什么时,黄濑凉太突然凑过来问我。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上半身扭过来,伸出手臂把我整个圈住,眼睛弯弯地笑着碰我的脸颊,然后被推开。
……了一点点。
18岁那年的春季,高中卒业式结束后的那一天,我和黄濑凉太成为了普通的情侣。
黄濑没成为职业运动员,但篮球依然是他的心头好;高中毕业后他重操旧业,继续了他的模特兼职,小有名气一直到大学时签了一家事务所,正式进军演艺界,成为了一名演员。时至今日,也有了主演的电影和电视剧,怎么说——唔、光鲜亮丽的star貌似已经是和普通人的“普通”相背离的存在。
不过黄濑倒是一直没怎么变。
比如此刻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这些,肆无忌惮地贴近我的脸颊,一如既往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和亮晶晶的,像是金色蝴蝶一般的眼睫。在他“小星亚你不会早就喜欢我了吧——”的调笑话语里,我揪住他宽松家居服的领子,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像抱住狗狗一样,抱住他金色的脑袋狠狠地揉了一把。
“——是哦、但是”
我看着黄濑凉太的眼睛这样说,并且及时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不等他说话,但又凑近一些,直到鼻尖即将相触,可以数清他的睫毛为止。
他的眼眸像蜜色陷阱。
“——黄、濑、君,其实你当时不喜欢我是吗?”
我面带微笑,不为所动,并倒打一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