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果》鹤识春深

2、耳钻

　　从网咖回到家，何冶在玄关发现了简晨的高跟鞋。

　　动作停了一瞬，烦躁、不安和无奈难以计数地涌上心头。

　　他换好拖鞋径直走向大卧室，拧门把手推门，没拧动，门被反锁了。

　　“生病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医院。”

　　门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何冶拧着眉，刚转身要走，听见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医生说我每天做完化疗可以回家。”

　　何冶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边：“知道了，你好好治病，我今天出成绩了，能上一中。”

　　早些年爸妈离婚，简晨争取了他的抚养权，但又没怎么照顾过他，挣了钱就扔给他一点，扔给舅舅一点，剩下的都拿着去四处旅游，或者找新的工作。

　　简晨也会偶尔心血来潮，回到家做一顿热腾腾的饭，接送何冶上放学，嘴里欣欣然地念叨着儿子省心，给钱就能活。

　　仿佛照顾他只是一件很久不做就会心痒痒的新鲜事。

　　何冶家跟小舅舅简牧家住得很近，过条街就是，简牧人很好，从小照顾他，给他做饭，送他上学，照顾久了，简晨就开始给简牧拿钱，像把孩子扔给他了。

　　“好好学习，儿子。”简晨嘱咐一句，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

　　“我下周可能会搬去学校那边，房子是舅舅租的。”

　　“嗯，妈妈给了你舅舅很多钱，干什么都够。”

　　何冶心头重重一跳。

　　简牧正杵在厨房，琢磨着做点什么吃好，心里正想着何冶这小子怎么不见人影，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他迎出去，发现小孩绷着脸，虽然平时也没什么表情：“又去网吧了？吃了吗，点个外卖？”

　　“回家热了点饭，我妈在。我给你做吧，你想吃什么。”何冶心不在焉地换鞋，洗手。

　　简牧一听，心下了然。

　　“别弄了，我带你出去吃吧。”

　　五分钟后，俩人坐在了小区外一家烧烤门前的露天摊位。

　　何冶：还以为吃顿好的。

　　“给你点几瓶啤酒，练练，我上高中那会儿已经会跟男同学比赛喝酒了，”简牧把划好的菜单递给服务生，“树椒五分熟，肉筋七分熟噢，别搞混了。”

　　还顺便和服务生开了句玩笑。

　　男生毫不感兴趣，耸耸肩。

　　夏日傍晚的路边微微凉爽，有压马路的情侣牵着手你侬我侬，说着腻人的情话，飞虫也有点多，尤其是路灯下。

　　“期待你的高中生活吗？”简牧笑眯眯地问。

　　何冶收回目光，想了一下，脑子里划过明忆楠和张一芃的脸，不知怎的，还出现了一幅画面，女生侧脸恬静，右耳有颗皓石耳钉。

　　和好朋友一起，新的学校，新的目标，怎么会不期待呢。

　　“当然。”

　　“那就好好享受，过好你自己。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无法干涉她，很显然她也不想干涉你，你们俩这辈子，母子缘分差点意思。”简牧说。

　　“你太懂事了，从小就不吵不闹的，学习也不用人操心，现在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我了，我管你这么些年你不用有负担，都是缘分，我挺愿意的。”

　　“你妈妈给我的钱我都存起来了，等你成年了就交给你，你舅不缺这几个钱，下个月上学了就好好学习，不用总惦记你妈，她能照顾自己，还有我呢。”

　　“没人一上来就会当妈，只不过她确实做得有点差。”

　　……

　　何冶低头啃串儿，他明白简牧的意思，一切有他，他们就是最亲的家人，为对方付出不用有负担。

　　“我不可能不怪她，但我也照顾不了她后半辈子了，算是扯平了。”何冶抬起微红的眼睛，语气淡淡的。

　　简牧眼神一颤，心疼之意更甚。

　　然后小孩又认真地望向他：“谢谢你，舅，我以后给你养老。”

　　小孩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了，模样挺好看，说得话却朴实，像只忠诚的幼犬。

　　“哈哈，行，来跟舅喝点吧。”

　　“哎哟我天，大小姐你蹲这干嘛呢？”

　　许栩去上导学班，六点才下课，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许琅开车接她，把她送到家自己却走了。

　　出了电梯，猛地见着自家门口蹲了一人。

　　女生站起来，白净的小脸上漾开笑意，朝她张开双臂：“来抱本公主。”

　　“你个浓眉大眼的，这几天上哪了？”许栩抬手揽过她，一边去开门，“柏杉杉，瘦了啊？”

　　“许栩你不是暗恋我吧，连我的重量都记得！”柏杉杉咋呼着。

　　“噢，暗恋你的另有其人，就住我对门。”许栩面无表情道。

　　“嘶！”柏杉杉掐了掐许栩的脸。

　　“你爸不回来吗？我今晚可以跟你睡一张床吗？”柏杉杉轻车熟路地换好鞋，屁颠屁颠地跟在许栩身后。

　　“不回来，”许栩闪身进卫生间把柏杉杉关在门外，又打开门，“你好好准备，一会跟我说说失踪这一周都干嘛了。”

　　眼前的女孩眉眼生得特别漂亮，尤其是眼睛，是很标准的桃花眼，睫毛长得可怕，嘴唇偏厚，笑起来的时候刚好漾开一个饱满好看的弧度，仿佛她天生就适合笑。

　　认识这么多年，许栩也没有审美疲劳，依然时常感叹青梅的漂亮脸蛋。

　　“你弄吧，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柏杉杉背靠在门上，“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回家摔东西，推了妈妈，我踹了他一脚，他就要打我，妈妈让我报警，我就报了。”

　　许栩坐在马桶上，本来还笑意盈盈地，听了这话一下笑不出来了。

　　“然后他们俩去派出所，一宿没回来，我哭了一宿，”柏杉杉说，“天亮了我妈回来了，收拾东西带着我出去住酒店。”

　　柏杉杉的话勾起了许栩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那会儿许栩跟着奶奶住在北林的公安家属院，很老的那种矮楼房，并不隔音。

　　许栩的亲叔叔许珏家住在对门，挨得很近，方便照顾奶奶。

　　柏杉杉家住在他们的楼上。

　　堂哥许行远比许栩大两岁，三个人小豆芽菜的时候就在一起玩。

　　有一天夜里，小女孩尖锐的哭声几乎一瞬间吵醒了楼里很多户人家，是许行远听出那哭声来自楼上。

　　两个小孩楞楞地就往楼上跑，看柏杉杉家门虚掩着，闯进去的时候，柏立群的大巴掌马上就要落在柏杉杉身上，也没多大点儿的许行远立马扑过去，把小女孩推走，惯性力的作用让他脑袋磕在了小茶几角上。

　　那是许栩第一次看到血从人的身体里一点点冒出来。

　　上初中的时候，家属院拆迁，许琅和许珏在云杉买了新房子，还住在对门，小楼房里速来邻里关系不错，几番斟酌建议，柏杉杉妈妈余瑶也决定在同一个小区买新房子，和许栩家隔壁楼。

　　就这样三个人的友谊从小到现在，青梅青梅和竹马。

　　“他还回来吗，你和阿姨要不这两天都住我家吧，我爸有地方待。”许栩担心地说。

　　柏杉杉摇摇头：“我爸不回来住了，他们已经在准备离婚了。”

　　“我就是觉得我妈不容易，我早就劝她离婚，我说你俩离婚我跟你，但我没想过真离了婚以后她怎么办，她之前习惯依赖我爸了啊。”

　　“我妈说他只有喝了酒会这样，他人很聪明，对朋友很仗义，很可靠，但这些我通通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我真的，很不喜欢他。”柏杉杉抱着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许栩盘腿坐在沙发上，疼惜地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平日里骄傲的小公主，此刻团着身体小小一只，像可怜的奶猫。

　　“我妈真的是最冷静最坚强的人，这些年她一直拼命挣钱就是为了今天能有底气带着我离开他，我好爱我妈啊。”

　　许栩有些动容：“你妈妈也好爱你。”

　　柏杉杉在偷偷掉眼泪，许栩知道，公主就算跟最亲近的人在一起，也不让人瞧见她脆弱，瞧见了，也得装不知道。

　　公主想说的都说了，许栩伸手拨乱她的长发：“我前些天见到大明儿的草小姐了！还有他另一个发小。”

　　柏杉杉挑挑眉，来了兴趣：“怎么样？”

　　“哇，长得特别可爱，性格也是。”

　　“有我可爱吗。”柏杉杉撇撇嘴。

　　许栩乐了：“干嘛啊你，吃醋呢？”

　　“哼，见一个爱一个，”柏杉杉不屑道，“那他另一个发小呢，天天听明忆楠说，他那发小简直小说男主，长得又帅成绩又好。”

　　许栩脑子里慢慢回想着那个穿黑色无袖的男生，昏暗的光线也难掩俊逸，话不多，给人很稳重的感觉。

　　“成绩是挺好的，中考635呢，说是比平时模拟考低了二十几分，”许栩突然想到他的眼睛，“诶他是瑞凤眼，内双，是帅的。”

　　“这你都注意到了？你看哪个男的这么仔细过？”柏杉杉抗议，“才635啊，还以为开学能在清北班碰上呢。”

　　柏杉杉考了655，稳稳的清北班。

　　许栩偷笑：“行了公主，你最厉害你最可爱，谁也比不上你。”

　　“那当然，”柏杉杉抬起下巴，“哎对了你那时候跟我发□□说你开学要搬家啊。”

　　“是啊，我爸在云一北门那边租了个公寓，跟我哥上下楼。”

　　“然后呢，就让你一个人去住？”

　　许栩不以为意：“这不挺好的。”她是挺喜欢这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感觉的。

　　“你爸对你的放养模式总是让我叹为观止，那干嘛不直接让你住校？”

　　“他说住校要跟人共享一间屋子，环境吵闹，学习质量不好。”

　　许栩叹气：“等着瞧吧，开学还得给我报一堆辅导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