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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祖父
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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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伊林的祖父一生是苦辛负累的一生,在她的记忆中,他脚踩打禾机的踏板的形象是最清晰的,他手里拿一把禾在滚轮上左右游走,而那把禾通常是伊林递给他的。
祖父把自己慢慢地弯成一张弓,他总要颠一颠背上湿湿的谷袋,把它调整到舒适的位置才走。一袋谷子约莫是五六十斤,他需得来回五至八次。地表的形态,起伏的高低和仰赖人力的程度是成正比的,伊林所生存的地方是丘陵。收割机也只能表示遗憾。
祖父的衣服早洇湿了,左右腿上的筋肉团块随着他走路有规律地变换形态,他给自己赤裸的脚注入一点点力量,这力量使他不必踩到尖尖的石头和破碎的玻璃一类的东西。
伊林家的土房子望着远处蜿蜒曲折的土路,那土路一下雨的话就会泥泞不堪;大晴天的话,一辆车开过去,尘土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捂住鼻子也没有用。
土房子是挺讲究对称的,对称是最简单的建筑结构。左侧的一间是属于伊林家和她的爸妈,伊林爸妈长年在外打工,所以伊林都是一个人住。大门一侧有一个门连接着堂屋,堂屋左边有一个小小的仓库,谷子晒干了,碾去了皮就放在这里,中间供奉着财神爷和观音世菩萨,发财是一种朴素的愿望,而观音菩萨是朴素的一个神,堂屋后面有一件小房间,是祖母穴居的地方。堂屋右侧有门连接着祖父住的房间和厨房。
咔嚓吗?
吧嗒吗?
刺啦吗?
门栓掉了,伊林的祖父推门走了进来,又愕然地把门关上。12岁的伊林正在洗澡,她用帕子汲水浇在身上。
“橡皮树的叶子油嫩得发亮,红叶石楠把发出腥臭味的花束捧出来。我亲眼看见自己身体里的一朵芽花扒拉着潮润的泥土艰难地出世而又马上萎缩了,流逝了。”
祖父在伊林读高二的时候终于是死了的。
堂屋里大大的纸花圈基本上占据了全部的空间,伊林带上了眼镜,祖父的黑白照片仍是看不清楚,伊林揉了揉眼睛,那一团黑影似乎带着笑的瘆人。
伊林的伯母穿着孝衣在外廊上奋力地干嚎着,据她事后说,哭得越是卖力,越是惊天动地,后人收受到的福泽也便越多。觉得自我以外其余人都是他者的姑父们这时候也婉转巧妙地做起了事不关己的他者来了,他们有一个漫不经心地抽着烟,有一个用破罐子破摔的口气问姑母,那你说怎么搞?
师傅们把伊林的祖父抬到事先挖好的土坑前,这里是在半山腰上突出一点的位置,可以瞰到一片片和一层层农田——祖父赖以存活的农田,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四周野草丰茂,荆草丛生。一株青松有正朝着伊林祖父的坟生长的势头,这个景象给这个世界以一种荒谬的美感,恰恰和姑母们在坟头抢夺红毯子的情景相映成趣。
“他把我叫到他的散发着不雅气味的床前,我觉得那是细胞暴亡所特有的气味,他吃力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是我不敢俯身,其余儿孙辈的人也都不敢,他们仅是伫立着。当他咽下去最后一口气时,我稍稍别过脸,若有似无地松了一口气。
祖父,你安歇罢。”
他们在吞咽他的生,咀嚼他的死。不!是我们合起伙儿来的吞咽了他的生,咀嚼了他的死。伊林想。
伊林的泪水是从眼角里流了下来,不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她的情感和《杀死一只知更鸟》中尤厄尔的女儿有隐秘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