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满城花祭谁

1、序章

　　又是下雪天。
　　距离永安国被北辰国倾覆已有三个月，可是阿囡怀里的小盒却未落尘。“按理说，永安国力衰微，君臣离心，民不聊生，应该在两年前就被北辰占领了。”“可不是吗，但这永安国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公主，阵前被封为久光将军，竟然能抵挡北辰大军一年半之久。”
　　阿囡偷瞄一眼了在邻桌说话的二人，然后举手：“店家，给我打包一份酱香猪蹄。”
　　“来嘞，阿囡姑娘，可是你家小姐要吃？”
　　“不是。”阿囡笑着回答，“是我自己要吃。”

　　回到柴房里，阿囡把怀中的木制小盒放下，拿出包好的猪蹄一口咬了下去，咸香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月末发完例钱时，阿囡都会去两条街外的小馆里买一只猪蹄带到柴房里吃，似是不会腻。吃饱后，阿囡整理好衣服，推开柴房门，向着三小姐的屋子走去。
　　作为侯府三小姐的丫鬟，阿囡的工作还有很多。毕竟整个北辰京城都知道南平侯家的三小姐郑君菡对卫国公家的宋世子纠缠不止，阿囡不仅要帮郑小姐帮腔作势，还要做好善后，得罪他人也是常有之事，这不，刚刚吃的猪蹄就被下了泻药。
　　“小姐，奴婢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行告退......”郑君菡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的阿囡：“好，但如果因为你耽误了和世子偶遇的机会，我可不会放过你！”得到准许，阿囡健步如飞，冲到茅房迅速解决了自己的问题，简单整理清洁过后便到三小姐的房中准备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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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今年的镜湖诗词会京城各家闺秀都会出席，你现在也已经不小了，择妃之事可要放在心上啊。”穿着淡黄色衣服的青年男子拍了拍宋闻璟肩膀，并给他递了一杯茶。“除却那个郑三小姐，京城才貌双绝的女子多的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聒噪的，待会儿我也帮你多留心。”
　　“殿下别再打趣了，即知道宋淡现在还未处理完战争旧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勿要耽误人家姑娘。”接过太子递来的茶水，宋闻璟一饮而尽。
　　或是三个月前在和永安军作战时落下的疾病，宋闻璟的脖子隐隐作痛。回到京城已有三个月，想到永安战场上横尸遍野的景象，宋闻璟汗毛尽起，那个被封为久光的女将军在尸山之顶俯视他，她蓬乱的头发已然遮住了大半个脸，可是还能看到她上下唇瓣轻碰，发出声音：“对不起，我不能.......”
　　“宋淡！看哪家姑娘呢那么出神！”余皓轩伸手在宋闻璟面前晃了晃，虽说宋闻璟刚从战场回来有些恍惚，但总这样心神不宁，难免让人多想。毕竟两人从小就是玩伴，若是宋闻璟在战场上被吓傻了，以后谁陪自己喝酒，余皓轩心想。“我知道，在和永安的交战中你吃过几次败仗，但最终不还是我们赢了吗？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要想太多。”语毕，余皓轩在宋闻璟对面坐下，吩咐下人斟满酒。被看穿了心事，宋闻璟略有惭愧，于是也端正坐下。
　　许是时机尚早，各家闺秀的脚程还没到二人所在的游船上，可是郑三小姐是谁，京城大名鼎鼎的痴情人，早已在这游船上埋伏好了。阿囡领会了郑君菡使的眼色，跑到船头，拿出笛子开始吹奏。和预期的不同，这笛声婉转凄惨却又不失慷慨，让人听得不免想起战场上的悲壮，奏者无心可听者有意，宋闻璟果然怔住了。
　　“这是，这是永安军内的声音！”宋闻璟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不会听错的，半年前夜袭，永安军帐中就是吹奏这种曲调！”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京城吹奏敌国的军乐！”余皓轩随即安排身边的护卫，“去船头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今晚闹事！”
　　余皓轩一行人到了船头，只看到月光下一名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人缓缓放下了嘴边的笛子，然后她步伐快速的走到了另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身后。太子殿下看到这位名贵小姐就头疼，毕竟是老熟人，而且这郑三小姐还动不得，毕竟她的姑姑郑贵妃还深受圣宠。“郑三，你闹就闹吧，可这永安国遗留下来的军乐在这种场合能随便吹的吗！今日这游船如不是只有我们三人，你早就被安上通敌叛国之罪按律法处置了！”看到余皓轩如此生气，郑君菡也只好服软：“太子殿下，臣女知错了，臣女本以为宋世子刚从战场回来，会比较喜欢这军中音乐，可这，这小畜生却没告诉我这是永安国的军乐！我这就处置她！来人啊！”
　　可是之前我和小姐你说过了，我只会这一首永安军乐，你让我放心吹奏，罢了，谁让我是奴才呢，阿囡眼中的光亮沉了几分，失去了主人的庇佑，她也只能磕头谢罪：“太子殿下，世子，小奴不是有意的！小奴是永安的流民，无意间习得了这首军乐，小奴绝对不是永安军中的人！饶命啊各位大人！”
　　“郑君菡，你我可以不追究，可这侍女必须要调查清楚。”
　　阿囡抬头看了看说话的男子，清风明月，温润如玉，但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胆寒几分：“奏永安军乐者按律当杀，永安军的余孽一个也不能放过。”
　　“宋淡，今天毕竟是因为太后的寿辰才举办的诗词会，现在不宜见血。”动不动就是严刑拷打打打杀杀，难怪除了像郑三这样的奇女子没人敢喜欢，余皓轩继续道：“先押到审讯室里收着吧，问不出什么来再说，不然还会被世人落了个苛待永安流民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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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囡就这样被几名大汉押到了一间没有光亮的屋子里，双手双脚被绑到了木椅上，虽然四肢受限，但此时阿囡的内心确是自由的。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待了差不多四个多钟，便看见宋闻璟端着蜡进来。“名字。”她见世子根本没抬头看她，于是也随意回到：“没有名字，小姐赐名为阿囡。”
　　“没有名字？那你之前长于何处，又从哪里学到了这永安军乐？”
　　“回大人，奴婢在永安边境青石镇长大，家中开了间酒肆，永安军常来酒肆喝酒奏乐，于是便学会了这首......”
　　“你的谎很拙劣，你身上的伤痕已经出卖了你是习武之人，你是永安派来刺杀谁的？”
　　“不过你这刺客也倒是蠢的很，偏偏还要奏这永安军乐自投罗网，还是说......你还有同伙？你只是来吸引注意力的弃子？”
　　阿囡干笑一声：“宋世子，你说我是习武之人，你可知锄地割草也会磨得一手茧子，我身上的伤痕又怎么不可能是郑三小姐加之给我的呢？我明白世子忌惮永安军队的厉害，可是也不能杯弓蛇影，让奴婢冤死吧。”
　　“倒是牙尖嘴利，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为你自己开脱。”
　　“大人，我是不是习武之人，让医生过来诊一下经脉便知。”
　　“或者说，宋世子，其实把我绑来是另有用处吧。”
　　宋闻璟听到这句话，肩膀连跟着放松下来：“不错，我能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伤，但在把你押解的途中测过你的经脉，不是习武之人也算是经脉尽断。刚刚过去的四个时辰也查过你的底细，永安国覆灭前你便在南平侯府做丫鬟，青石镇北辰收复的早，你早就投靠了南平侯府，而且就你这身手，近我身都进不得，更别提刺杀。”
　　“听闻南平侯郑然收编了永安残部，郑贵妃也是最易近圣上龙体之人。”宋闻璟拿出一个香囊，“虽说南平侯手中兵权不大，但因为南下除永安有功，保留了最靠近原来永安国都永嘉的那一支军队。离京城远，不易起大事，但也最方便在永安故土煽风点火，让永安死灰复燃。”
　　“你只需继续跟在郑君菡身边，帮我打听消息即可。”趁阿囡不备，宋闻璟往她嘴里硬塞了一个药丸。“这是我独制的毒，只有我有缓解的解药，每逢初五之夜便会发作，没有这解药，任何人都会痛到生不如死。你呢，只需在每个初五之前向我汇报南平侯的近况。”
　　“我本想做做样子放你回去，但是你刚刚的话语可不像乡间粗鄙之人，既然如此，何不发挥你能学巧思的长处？”
　　是了，宋闻璟，他怕的只是当时由将军久光带领的永安军队，然而久光已死，尸首早在永嘉城楼上挂了十天，这世上便没有宋闻璟所怕之人，所怕之事了。更何况他也并非杀伐之人，绑她来也无非是另有用途。阿囡苦笑，她本不想再卷入这种是非，永安怎样，北辰怎样，又与她何干，她来这北辰京城只是想寻人而已。
　　待宋闻璟给她松绑放她回侯府，也已是第二天蒙蒙亮。郑君菡一早看到她气不过，又让家奴打她五十大板，打得她皮开肉绽，暂时只能在地上爬着走。“怎么办，下个月初五之前要爬着找宋闻璟吗？”阿囡艰难的回到了柴房，靠着柴房里的缸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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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梦到了两年前，同样是一个下雪天，永嘉宫殿，所有人冷冷的看着她，看着国师十五年前预言的灾星穿着破烂的衣服跪在王座前。“十五年了，虽然你流落在外，可毕竟是我叶家血脉，这公主之位应是你的。”永安帝叶倾向全天下昭告她的身份，可是她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她在乎的仅仅是那一座庙，一只猫，一尊佛还有一个人。
　　“叶雾华，这才是你的名。”此时她才抬头看向高座之人，她不觉得叶雾华这个名字好听，还是清梵大师给她起的‘不渡’更好些。“想必清梵大师交给你了不少东西吧，叶雾华，朕虽亏欠你，但保家卫国仍旧是每个叶氏族人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也是你的宿命。今天也是你的及笄之日，作为朕给你的第一个礼物，特为你赐字为——久光。”

　　愿国家长久，愿叶氏光荣。这不像一个女儿的字，倒像是一个君王的心愿。
　　很可笑，阿囡心说，让一个小女孩去扶大厦之将倾，岂不荒谬？

　　多亏和清梵道别前，她已经收到了那日最好的生日礼物：一只酱香猪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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