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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夜的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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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下的运河褪去了白天的炙热,显得异常柔和浪漫。运河边小餐厅里面每一张餐桌都坐满了客人,靠窗的位置是为我和艾玛准备的,餐桌中间巨大的银制雕花托盘上摆满了格式炭烤海鲜,扇贝、鳌虾、鱿鱼、三文鱼应有尽有,只是简单挤上新鲜的柠檬汁就足以激发出食物最原始的香气,而墨鱼意面更令我感到新奇好笑,因为我们两个的牙齿和嘴唇瞬间被染成黑色,就像是两只胃口大开的妖怪趁夜色溜进人间来玩闹一番。
如此美妙的夜色下,窗外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一层小浪花被击打起来很快褪去又跟着滚上来一层。餐厅里播放着一个女人的蓝调歌曲,温暖地钢琴配乐和女人舒缓的歌声令我感到身体无比舒缓,一切都从容而且流淌。艾玛不时地举起酒杯放到嘴边,心情大好。
“艾玛,谢谢你带我来到威尼斯,这里太美了。走出自己生活的熟悉环境,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原来是这么棒地体验。你下午曾经说去过很多国家,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旅途的见闻,那你回来以后有没有把有趣的事情记录下来啊?反正,如果是我,到了哪里必须拍照,然后回去赶紧做个笔记,否则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对不上号了。我妈总说我是属鱼的,只有三分钟记忆。”
“哦,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艾玛的思绪看起来有些游离,她将杯里的起泡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上,水晶杯里面无数个小气泡一直一直地往上涌,“今天不要再提什么以前,我们只是感受威尼斯的浪漫。来吧,为了我们的相遇,干杯!”
“哦,抱歉,我不能喝太多的酒。”
“这款酒可是海鲜的灵魂伴侣,不喝酒怎么能感觉到海鲜真正的味道。再说,人生在世,当然要学会享受当下,听我的——”老太太就是喜欢给我讲道理,她滔滔不绝说话的样子的确挺有那股子魅力,“女人会喝点酒,体验微醺的感觉是很棒的,反正喝多了我们就上楼去睡觉,怕什么!”
我并不想扫艾玛的兴致,但是毕竟我一个女孩子在外,可不敢随便出状况,况且明天上午要赶火车回米兰,醉酒会误大事。于是我只好笑笑举起酒杯,象征性抿了一口。
艾玛索性不管我,继续自顾自喝起来,“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取悦自己。”
艾玛苍老却精致的脸上露出一贯的不屑一顾,可坐在对面的我却怎么都听出了其中的那一点无可奈何。我竟一时有些莫名其妙的心酸,“其实,我现在很想我的爸爸妈妈,要是他们能跟我一起来到威尼斯,该有多好。他们现在也一定很想念我呢。唔——艾玛,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吗?没有爱人、孩子……”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艾玛黑着脸猛然从椅子上蹿起身,瘦瘦的身体拽动乳白色餐桌布的小角,桌上的食物“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像个木头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着艾玛在众人诧愕的注视下,头也不回拂袖而去,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挨着周遭飞来的刀子一样猎奇的目光,只恨不得找个地缝化作一缕烟钻了进去。
女人的歌曲终了,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海风撩人,带着些许凉意。威尼斯的夜色之美让人动容,就好比一个高傲的少妇在眼前漫舞,轻柔的裙摆随着舞姿不断变化散发着悠然的香气,可你伸手却无法触及。
我独自一人坐在酒店外面的木头栈桥边,双脚垂在运河上方,打过来的海浪偶尔会触碰到我的鞋子。此刻的我无比沮丧,自己刚才的莽撞破坏了这一个本该完美的旅行,实在后悔不已。
“死神总是在想方设法抓住我……”艾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只玻璃酒杯,身上裹了一件黑色披肩,不见了脸上妆容的她看上去显得衰老了许多,完全不似刚才那一副凶巴巴的模样,镜片后面一对眼睛失去了深色眼线的保护,在夜幕下显得柔弱无力。
看了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更难受。“我真地抱歉,真地真地,我没有任何冒犯你的意思,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懊恼再一次席卷了我身体的每一个小细胞。我接过红酒,放到嘴边,鼻子顿时感觉酸酸的,喉咙里梗着什么,索性不说话,破天荒喝了一大口。
“嗨,这可是一瓶很好的酒,千万不要就着坏心情喝,那样可就糟蹋了。”艾玛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却有些低沉,“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都不要说抱歉,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只得默默地就这么陪着她。
艾玛看向远方,就像是我并没有坐在她的身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也许听说美第奇家族,对,美第奇家族太有名了,没有美第奇就不会看到夺目的文艺复兴。而我——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爸爸妈妈始终视我这个独女为掌上明珠,他们去世以后,留给我花不完的钱。我可是从来没有把钱当回事,在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身体里面一直都住着一个不安分又叛逆的灵魂。于是我去旅行,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很多国家,欧洲这些国家自然不必说,再远的亚洲、非洲、美洲都去过,当然,还是那句话,现在看来遗憾的是我没有去过中国。那时候的我总是在路上,各种新奇的事情让我乐此不疲。直到突然有一天,我累了,回到家里面,便再也没有出门。那以后,我迷上了写作,开始没黑没白地写,一心想把所有见到的事情写下来。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写,也许也在书房写,还可能在咖啡厅写,又或者就坐马路上写......我始终不停地写呀写呀,手稿堆满了我的屋子,我幻想着总有一天把这些故事编成书籍,那会是人们都喜欢读的书籍——一本红色的硬皮书,上面烫着金灿灿的字,手抚摸上去就知道里面的故事有多么迷人……”
艾玛停下,闭上眼坐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担心她是不是已经喝醉了,不会就这么直接在这里睡着了?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艾玛睁开眼,没有理会我,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默默喝起来,似乎忘记了后面要说的话。
我倒是非常想继续听下去,耐不住轻咳两声,以示提醒。
“但是……上帝有时候也并不公平。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写,我尝试不同写作方法,辛辣的、浪漫的、哀怨的、活泼的,各种各样却始终找不到好的灵感,我没办法去完成一部完美的作品,这令我大为痛苦。我没有退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也只能是继续写,写到吐、写到产生幻觉。我病了,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这个时候他来了——他把我救活了。”
艾玛在暮色中抬起忧伤的眼睛,将最后一点酒全部倒进酒杯,一饮而尽,“他长着一张天使的面庞,他的眼睛清澈见底,让我看见才华横溢的皮囊下藏着的那颗有趣的灵魂。我知道我的好运气来了。他带给我无限的灵感,我喜欢有他在我身边的陪伴,那感觉太棒了……那时候的我深信,我们的故事很快就要由他搬上闪亮的舞台,掌声即将为我们响起......”
“那个男人,他是谁?一个导演,还是一个演员?”
“不——他是一个可耻的骗子!他只是一个花言巧语的小偷罢了……”艾玛的声音高涨颤抖,突然间划破宁静的夜色,紧跟着又迅速跌落回来,低沉到我几乎听不见,“他偷走了我的感情,掠夺了我的灵感,当然,还卷走我所有的钱......”
“对……对不起……”我又说错了话。真是不明白,今晚到底怎么了。
“不,孩子,你没有错,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这个世界是热闹疯狂的,而我注定是一生孤独和失败的,上帝把我的右手夺走藏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面。我再也没有能力拿起笔,写作对我来说永远是做无用功,我只是个平庸的老太婆。”艾玛仰头望向星空,“你猜的没错,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下来,如今身边也只有一只叫巴乔的猫咪做伴。我常常跟死神通话,他告诉我,这样过日子也很好。天知道,我还有多少个日子,可以坐在这里看到皎洁的月亮从美丽的大运河边升起来呢。年轻犯下了错误,到这个时候,也该坦然面对了。自己,才是答案……”
海水不停地拍打着脚底板,打湿了我的衣裤,我感觉浑身冰冷,但是我始终陪着苍老的艾玛,坐在夜晚的威尼斯运河边,直到满头的星星都散了去。
我躺在床上,真地很困,却怎样都无法入梦,于是悄悄爬起来,扯了一张酒店的便签纸,拿起笔。
亲爱的艾玛:
感谢老天安排,让我来到意大利留学并且遇到了你。
就在我一个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米兰,又遇到自以为无法解决的困难——那个最痛苦难熬的时候,你那么自然而然地来到我身边,好像是我的守护天使。你的出现给了我力量,你出的主意那么棒,一下子就帮助我克服难关。你都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感谢你,再说一万遍“谢谢”都不能表达我的心情。
今天的事情,虽然你一直在说不需要道歉,但是我还是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无心之过。
你能跟我分享曾经的故事,令我受宠若惊。虽然我还年轻,对于人生并没有多少阅历,但还是能体会你一个人的煎熬岁月。如果可以,请允许我这个晚辈就此冒昧地再就此说上几句,好吗?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你曾经的过往或好或坏,都属于你,也许生活让你感到受挫,但是你那么睿智,我猜你现在已经学着试着控制它,变被动为主动,经过那么多年,或许你已经发现那些曾经令人伤心欲绝的灾难也是上天的馈赠,因为那都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故事。
请停止跟死神的对话吧!我们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当然,只要活着就逃不掉烦心事,或许你可以试一试东方的禅修冥想。我很喜欢这个方法,希望它会对你也有所帮助。禅修重点是关注呼吸,关注内在,不乱于心,这样就可以赶走不断轰炸我们的思绪和干扰。把心打开,学会释放。
又或者,你大可以给眼前的问题一个狠狠的直拳出击,这是你曾经教给我的方法,还记得吗?
昨晚你跟我说,喜欢看着皎洁的月亮在运河上升起的样子。那么,能不能就让烦恼随着月亮的西下、太阳的升起而褪去呢?你看,太阳照耀下的运河不是更美吗。
亲爱的艾玛,你是一位那么有才华的女性,你的右手并没有被谁夺去,更没有被放在什么棺材里!它还在,虽然长满皱褶和深褐色的斑点,但依旧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曾经的努力肯定不是白白浪费,你写的那些文字一定早就化作养分随着血液,流淌入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面,滋养着你,滋养着你的右手。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当你的身心真正得到放松,你会找到那个属于你的潘多拉盒子,打开它,跟着就会有无数个超级棒的灵感随之迸发,你的右手又可以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我猜那一天应该不远了。答应我,如果哪一天你写下新的故事,要第一个给我看哦。
我们总会迷路,幸好前方还会有星火。
我这么胡乱地说了半天,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明白,抱歉,我就是这么笨嘴拙舌。
只是无论如何,都请相信,我希望你能获得生命馈赠的快乐。
爱你的,
乐
第二天一早,艾玛的照常化了一个深色眼妆,涂上鲜艳的唇膏,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两个谁也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让我恍惚昨晚大概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火车再次载着我们平安回到米兰,我们站在中央火车站广场前面残缺的大苹果下道别,我趁机把写好的纸条塞进了她手里的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