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有座桥》乐珍君

3、第二次见面

　　接连几天，我心里面被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充斥着。
　　好的事情是，自从上一次给出严重警告以后，隔壁比基尼室友真地再没有叫人到家里来闹腾，这样一种改变让我深感意外并且大为满意。
　　剩下不好的事情就是，我已经连续五天一大早满怀期待地跑去桥头喂鸽子，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一位戴着黑色镜框的怪老太太。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地曾经遇到过那样的一位老人。这件事让我的心里有些沮丧，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开心的事儿就这么难吗？但是，实际上也不能就将其定义为坏事。因为我和她——本来就是不相干的路人，彼此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偌大的米兰，和一个陌生人见面又再见的几率微乎其微，不如自己买一个开心果冰激凌来得实在。

　　周六，头顶着朦胧的白月亮，我又一次坐在河边。
　　看着鸽子们一如既往扑棱着翅膀围在我的身边，争抢石板缝隙里面的饼干屑，看着它们欢快的样子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一股丧丧的的劲儿在挠我的心。
　　口袋里面的饼干很快被哄抢而光，等待的滋味我算是领教过了，起身拍怕屁股决定就此翻篇。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周日，要好好睡个饱，不会再早起跑过来。
　　正要离开，却瞅见前方一位妇人推着轮椅缓缓沿着河边走来，心里随即一喜，“我的天！坐在轮椅上那一位银发——不正是那个……”
　　轮椅上的她化了妆，一条多层贝母项链搭在橘红色丝缎上衣，与耳朵上摇曳的一对粉白色珍珠耳环呼应，乍一看显得高贵优雅。只可惜褐色灯芯绒半裙下面的双脚汲着一双宽大的黑色皮拖鞋，左脚踝缠着厚绷带，显然是受了伤，我不免为自己刚才那股子高兴劲儿感到不好意思。
　　无论如何，我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笑着向前迎了几步，却发现她俩原来都黑沉着脸，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争执。这么个情形下再见，大大出乎意料，我停下脚步心里打起小鼓。
　　老太太看见了我，先是阴着脸一怔，便与妇人暂时熄火休战，继而朝我招呼道：“嘿，孩子——早上好，很高兴再见面。小鸽子们都已经吃饱了吗？”
　　我于是忙凑上前，稍稍弯下身体，问候道：“早上好！这是怎么……”见对方始终脸色不悦，我并不敢多问，索性将话题绕回到原点，“这些淘气的小鸽子啊，它们有没有吃饱我并不知道，反正我带来的饼干已经被抢光了。你这里有面包么？”
　　“哦，当然！我就是为了它们来的。”提起喂鸽子，老太太脸上的怒气消散大半，眉间的皱褶也跟着舒展许多。她从腿上的书包里面取出一袋面包，像上一次那样，掰了一块递给我。然后，自顾自地将一小块放在手掌心，吸引身边的小家伙们来觅食。
　　才散去的鸽子群各个都是机灵鬼，瞬间“呼啦啦”再次聚集而来。
　　“看，我就说么，这些鸽子可都是大肚汉。哦，我的小红嘴怎么没有来……”

　　随着最后一块小面包被抢走，有说有笑的欢脱气氛迅速消退而去，老太太好像一下子又想起了之前那一场未完的战争，转头朝向身后的女人，“你看，看看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你——怎么忍心让它们饿肚子？”
　　推轮椅的女人大概四十左右，个子不高，衣着朴素，身体看上去倒是满强壮的样子，应该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她满面乌云，听了如此抱怨也不再沉默，将头歪向一侧，狠狠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挥舞着各种手势据理力争道：“我的天！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什么？你说我不讲道理？”
　　“对！是的！你没有听错，我是在来照顾你家居生活的，而我们的合同中并没有说，我要每天把你和你的轮椅从楼上搬下来，而且这样繁重的工作的目的太荒谬了，就是为了让你到河边来喂鸽子？”
　　“你说的没错——我是雇佣你来照顾我的生活。但是你要知道，每天早上到河边散步喂鸽子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一项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总不能把每天要干什么，每一项都写进那几页纸里面！”老太太情绪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着她的右手，振振有词。
　　“哦，求求你讲一讲道理……”这时候，女人突然把头转向我，“姑娘，你来评评理——她的家在前面的老房子，那里没有电梯，我一个人要先把轮椅搬下楼，再上去扶她下来，当然，回去的时候，我还要再将这个工作反向重复一遍。听起来就很伤脑筋对吧？这么麻烦困难的事情让我每一天早上，在天都没有完全亮的时候必须完成，而这一切——就是为了来这里做一些无聊的事情！难道这些鸽子没有她会饿死？瞧，这里至少还有你……”

　　一时间，对面两个女人同时盯住我，四只眼珠一刻都不想从我的脸上挪开。
　　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发蒙。我原本是要说说自己的事情，甚至提前几次在脑子里反复编排好了很多话，我只是想跟这位老太太分享自己的小快乐而已。可惜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试着张了张嘴，却啥也说不出来。现在的我只是一门心思想溜走，脚踩哪吒的风火轮蹿上石桥，跨过运河，快点跑掉。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老太太拧紧眉头依旧不放弃，“不要说你是我请来的专业护理，你看看，就算是眼前这个瘦瘦的中国女孩，她也可以帮助我完成每天这个小小的心愿。要知道，一个病人的心情对于病情的恢复才是至关重要的部分，我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看着义愤填膺的老太太，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看！快看看吧，我就知道这个善良的姑娘明白我的心思。”
　　眼看天秤已然向着对方倾斜，推轮椅的女人更加生气。她涨红了脸，抢白说：“那好啊，你就让她——这个在你眼里面善良的东方姑娘帮你做好啦，就让她每天早上搬动轮椅接你到河边，反正她也喜欢喂鸽子…...”
　　此人话音未落，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可怜的女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被老太太逼疯了，居然说出这样的鬼话。这怎么可能......”

　　“你为什么会这么笑？有什么可笑的吗？”黑框眼镜后面两道凛冽的光瞪向我，异样难懂。
　　这样的注视让我浑身难受，不知所措。我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失礼了，面部肌肉顿感僵硬，赶紧收起笑容，我可不想冒犯一个受伤的可怜老人。
　　“你怎么能说让这样一个孩子来照顾病人？嗯？她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留学生……”老太太跟着向身边的女人发起压倒性的猛攻，她用力地挥动自己的双手，“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敬业，嗯？我要马上——打电话到中介公司投诉你！我要换人，我要告诉他们，你并不胜任这个工作！”
　　女人激动地回敬说：“好啊！你最好现在就打电话，我已经等不及了！看看谁还愿意做这个活儿。”她走到老太太的面前，双手合十不停在眼前晃动，狠甩下一句，“我受够了！随便你吧！见鬼！我现在就回去结账——”说罢竟然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朝着她远去的背影，拼命挥舞着右臂，大声叫喊着：“你走，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眼前这一幕令我大跌眼镜，哑口无言，终于见识了传说中意大利人的臭脾气。

　　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老人，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悲？“我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她送回家……”一连串的胡思乱想止不住地往上顶，“不不不，这可不行。太莽撞、太危险。可是……她又该怎么办？难道她就没有家人和孩子？不会不会，但是显然她现在是一个人生活，至少家人都不方便来这里，否则也不会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照顾。意大利老人啊......真是可怜。哎呦，我到底该不该管这样的闲事儿？不不不，还是不能管......要不替她叫警察……”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本来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周末……”老太太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也变得低沉模糊，镜片后面那一双原本孤傲有神的眼睛，此刻显得黯然失色。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瞬间一软，脱口而出：“唔，要不，我——我来送你回家吧？”
　　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已经感觉不好了，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我后悔不已，恨自己太轻率，怎么可以随便答应送一个陌生人回家，会不会遇到坏人？这不会是一个骗局么？临行前，爸妈说了多少遍，留学异地，最怕的就是轻信他人，我明明深知这个道理。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手心一瞬间噙满冷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看我，抬起胳膊将我的一只手拉过去，放在她的两支手掌间，“哎——怎么都是汗？唔，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老人的手看上去干瘪瘦弱可手心却意外的温暖，我吞吐着回答：“嗯对……忘了介绍我自己，我的中文名字叫朱乐，你可以叫我乐。”
　　“亲爱的乐，我叫艾玛，很高兴认识你。”老太太看着我，努力显出轻松的样子笑了笑，“孩子，你不用替我担心。”
　　她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心疼，甚至有一种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不过我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学着她的样子，礼貌性地跟她握手，算正式认识彼此。“你好，艾玛。”
　　“乐，听我说，我只是伤了脚踝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会有办法的。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去跟朋友们玩耍吧。”
　　“可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回家呢？你的家人不在这里吗？又或者，你有没有朋友的电话，可以找他们来帮忙。”
　　“会有办法的，我一向都是一个人，”老太太摇摇头，毫不在意地说，“不，在我的家里还有巴乔，他可是一个好的伴儿。”
　　“对啊，把他忘了，你赶紧让巴乔来接你——”
　　“哈哈哈哈，我可爱的乐——”听了我的话，老太太立刻笑得像个小孩子，“巴乔——他是我养的一只猫，已经五岁了，他是一只聪明的家伙。”
　　我也跟着笑了，闹了半天，原来巴乔是只猫。只是跟猫生活？
　　我的脑子里面跳出两个小人，他们拼命地为了要不要管老太太这个闲事儿而疯狂打架。就这个档儿，没想到，艾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如果你有时间，我非常高兴邀请你去我的家里喝一杯咖啡，并且跟巴乔见上一面。”
　　好你个老艾玛——真是又可爱又狡猾。表面是让我去撸猫，其实倒是想找人帮你送回家呢。我心里明镜一样，却又稀里糊涂地点点头，问：“嗯，你家就在附近吗？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是周末，反正我有时间。我想——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也挺想去见一见巴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