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有座桥》乐珍君

1、偶遇递药方

　　隔壁的重金属音乐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伴着充满尼古丁的灰色烟雾不停地钻过门缝，强行进入到我的小屋里面。很显然，那个来自苏格兰的室友又玩嗨了。数着日子，我搬进这间混租小公寓也不过只有短短一周的时间，这样的午夜狂欢已经是第二次。
　　“简直无法无天！若是有哪个水泊梁山好汉在此，非得好好收拾收拾这些混蛋......”
　　头皮一阵加紧一阵地发麻。黑暗中，我摸起床头的手机，强烈的屏幕蓝光立即刺进眼睛里面。
　　凌晨三点半。
　　数羊、数牛、数骆驼，肚子里面的褪黑素，通通混在一起，也毫无半点催眠的生理反应。都是徒劳。
　　“我会不会就这么着悄无声息的——一个人猝死在这里？然后......几天也不会有人发觉......直到……发出臭味……”
　　幸好我的眼睛是闭着的，要不泪水会流出来。新枕套可不能弄脏，这可是临走前妈妈特意塞进我行李箱的。

　　一分一秒，挨到外面寂静一片。六点半。终于消停了。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忍着剧烈的头疼和饥肠辘辘的感觉入睡，起床吧。

　　外面的天还没有大亮，半个月亮顶在暗蓝色的空中，米兰的太阳实在是懒惰。
　　我的脑袋壳里面好像装了一个铁锭，又涨又沉，太阳穴被莫名的一股气猛烈撞击着，肚子咕噜噜叫得紧，身体就快要炸裂开一样。

　　“出门在外，重视他人的感受，要记得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古训，保持好跟老师同学、室友的关系和距离……”耳边依旧充斥着临行前妈妈爸爸翻来覆去的唠叨，紧箍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你一个女孩子处处要学着忍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亏是福，退而求进，默而求解……”
　　爸爸妈妈，你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儿，该怎么办吖？还会叫我继续忍让？
　　真想家，想当面听听他们的唠叨。

　　心里烦躁无比，又有些怕，风一吹，鼻子酸呼呼的。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这个苏格兰辣妹到何种地步，不过我并不想为了这个事情向千里之外的父母求援。让他们牵肠挂肚又伸手不能及，何必呢。
　　千算万算，留学异地的各种困难危险都在脑子里预演练习了很多遍，唯独没有料到会在这件事情上面摔了跟斗。可是，难道自己以后就要像只鸵鸟，一直这么把头藏在被窝里面过日子？不，凭什么呀！

　　胡乱想着，已经走到大运河边。来到米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座城除了著名的大教堂还有一条热闹的河。
　　这一带依稀可见旧日米兰的影子，是当地人很喜欢的地方，不过才来了短短几天，我已经见识了这里是何等热闹。河两旁挤满餐馆和商铺，游人们也会乐此不疲乘坐游船、划着皮艇从小河道里经过。走过前面那道满是涂鸦的小石桥到河对岸去，是我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再往前几步，就是热内瓦地铁站，那里的有轨电车总是叮当叮当从街道穿行而过。
　　傍晚放学经过这里，总会有很多人会逗留在河边、桥头喝酒聊天，等着看远方那一抹夕阳。因为是太过喧嚣，我会不自觉毛发收紧，时刻小心，警觉地观察身边可疑的路人，在各种混杂的“动次打次”背景音乐中，佯装轻松地将一只手攥紧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胸前的书包上，加紧脚步频率穿越烽火线。

　　不过今天，现在，我倒是没有必要为此担心。弯弯的白月牙依旧挂在头顶，米兰人大多数应该还没有出动，他们的习性大概跟这天上的太阳差不多。

　　我将身体倚靠在河边的围栏上，时间还早，并不着急过河去学校，难得有这个机会，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眼前的河水安静清澈，一群黑色的小鱼顺流而过，很是欢乐的样子。
　　清凉的空气中夹着一点甜丝丝的味儿，我深吸了一口，脑袋瓜显得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仔细看看这条所谓的大运河，目测河道也不过十几米宽，并不气派，倒还是有一番古老的韵味在其中，运河上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座小桥连接两岸，有石桥也有铁桥，有点像中国江南小桥流水的画面。忽然想起前几天曾经看见一支刚朵拉载着游人从此悠然经过，米兰人也怪有趣的。什么时候才能去真地去一趟威尼斯，看看那里叫做大运河的海和架在海上的桥呢？
　　记得小的时候，我把家门口那条水面宽阔，时不时会卷起一波一波浪花的河流当做是海，妈妈告诉我，这不是海，是河水，叫海河。真希望我现在就是站在海河边，那里的清早可不会如此冷清，很多人早早起床来到河边公园里面健身运动......

　　河水在眼前悠悠流淌，一时间令我失了神，忽而好像听见有人在一旁说话。
　　我抬头顺着声音寻过去，原来几米开外的石桥边站着一位银色卷发的瘦老太太，个子不高，身穿姜黄色连衣裙，带着一条灰色丝巾，脚蹬一双酒红色矮跟船鞋，左臂弯曲挎着一只黑色小皮包，一边掰着手里的面包一边念念有词，正哄得几只鸽子咕噜着围着她转来转去。
　　“哦，小红嘴，你慢点吃。来来来，大肚子你快来，快来，不要被他又抢了去……”

　　打扮如此精致，竟然跟几只鸽子说得如此带劲儿，真搞不懂这些外国人的心思。我站在原地正瞧着，冷不丁间，老太太扭头也朝我看过来。黝黑消瘦的高颧骨上面架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深色眼线浓重勾勒过的那双眼睛穿过厚镜片停在我的脸颊上，虽然只是短暂的对视，足以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无奈之下，心里发毛的我慌忙学着当地人相互见面打招呼的样子，挤出微笑，说：“早上好。”身体下意识地离开围栏，朝后退了一步，看看鸽子又尴尬地补充道：“真是可爱的家伙们。”
　　老太太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涂抹了大红色口红的干瘪嘴唇用力抿了抿，唇边皱巴巴的沟壑跟着微微抽动，“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说罢，继续低头给小鸽子投递手里的面包屑。

　　四周无人，我无心与这怪位老人纠缠，心里想着快闪吧，省得再招惹上啥麻烦。
　　谁知不等我迈开腿，老太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我说：“要不要一起？”

　　“什么？”初到米兰这些天，我的意大利语水平有限，还不足以很好地支持日常生活，用的最多的词语就是“什么”，“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说一遍”。尽管这一次我其实听懂了对方简单的问话，只是事发突然着实令人摸不清头绪，所以我还是不自觉地把这个疑问抛了出去。
　　老太太面露不悦，又换英语重复着：“一起喂鸽子。”
　　一夜未眠导致我的大脑停留在卡顿状态，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此刻的我依旧可以保持着对陌生人的警觉，即便我再一次确认自己完全听懂了对方的邀请，但是这个不明来路的老太太看起来怎么都不太正常。我停在原地，犹豫着到底是继续装傻糊弄过去，还是索性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谁知道在这档口，老太太竟然伸手从挎包里面又掏出一块小面包，朝我招手，用很明显的肢体语言再次表达她的意图。

　　石板路上，翘首以盼的鸽子们“咕噜咕噜”叫得更欢，搞得我心烦意乱没了主意。嗨，不过就是一个垂暮的老太太，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她还是个□□？我一咬牙，索性硬着头皮大大方方走上前接过面包，轻声说：“谢谢，我很高兴认识您。”
　　老太太也没多说啥，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大块面包递给我。
　　四只手同时投喂，很快招来了更多只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抢食，我们两个人被鸽子们围得团团转，一时间忙得不亦乐乎。直到鸽子吞掉每个人手中的最后一点面包渣，我这才发现，自己不但在老太太身边好好活着，竟然还跟着她对着鸽子们上演了一出人鸽对话——俗称自言自语，欢快了好一阵子。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看向身边这位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无法拒绝的老人，努力用意大利语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真地太感谢您，让我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早晨。”
　　老太太的脸似乎也有了些许温度，我不确定她是否对着我笑了笑，至少我看见了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实际上，我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在这里喂鸽子，今天也是很不一样的体验。”说完，她的眼睛再次停留在我的脸颊上，还是那么严肃的眼神，这便又让我胳膊上的汗毛发紧，于是我避开她的厚镜片，赶紧说：“不管怎样，现在我又有了精神，得赶快去学校，再一次感谢......”我正要跟她说“再见”，当然，“再见”在这也只是一句客套的礼貌用语。偌大的米兰，两个陌生人哪有那么容易再见面。
　　还没等我的话说出口，却被老太太抢先拦下：“稍等一下。”
　　“还有事？她又要干嘛？”我心里一紧，身体准备好随时撤离。
　　“说实话，我第一眼就知道你并不开心。”
　　确实出人意料。“嗯哼？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脚没动地儿，也许这一句话戳中了我的心窝子。
　　“我说，能有什么事情是大不了的呢，放松一下，孩子。”目光穿过厚镜片，变得柔和下来。
　　我惊讶于对方的观察力，这个老太太到底什么来路？该会是个占卜师吧？的确听说意大利人很多都会什么塔罗牌测试啥的。迟疑片刻，我还是忍不住张嘴说：“是的，你猜的没错，其实我今天的确有点倒霉......”
　　“我没有猜测，而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烦恼全部写在脸上。”
　　“什么？第一眼——我看起来很差么？”我摸不清对方说的话有几分真伪，心里寻思着她也许是个PUA 高手骗子。
　　“很多烦恼都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你说出来，说了或许你就发现——那些让你恶心的事情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怎么还能这么赤裸裸地套话呐？即便她不是骗子，也是个相当八卦的老太太，反正是够无聊。不过我承认她还是有点魔力，以至于我就稀里糊涂地顺着她的话说：“实在是恶心。我几乎一夜没有睡觉，我的室友太可恶......我真想把她们......”此话一出，我觉得胸口竟然意外地感觉痛快。
　　“室友？你刚才说要去上学，你是来留学的？从哪里——中国吗？”
　　“对，没错——你的眼力真好。我是中国人，大学毕业来米兰读研究生，学习设计。可惜虽然才来到这里生活一个多星期，现在我已经非常想回到家里了。”

　　太阳刚刚有点露头，陆续有在我们身边开始晨跑，眼前河水里面的小鱼儿游得更欢了些。
　　“刚来留学是这样的，很多地方都会不习惯，总会想家。不过请你相信我这个老太婆，你很快就习惯这里，并且爱上米兰，因为我们这里也有许多值得你探索的地方。”老太太的脸庞在初升的太阳光映衬下，露出显而易见的骄傲。
　　“我的确很喜欢米兰这座城市，我非常希望了解意大利以及欧洲的思想、文化，以及它们对设计理念和技术的影响，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求学。可惜，当下我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米兰的美，我的苏格兰室友令我大伤脑筋，我的生活乱作一团。我们住在一个小出租公寓，她太喜欢热闹，总是带朋友来，昨天晚上又是一夜狂欢，这简直让我抓狂心力憔悴。”
　　“你有没有去阻止她们？或者跟她们说明你需要休息，请她们停止？”
　　“并没有，因为我不想惹是非，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吧？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才搬来一个星期，她们就已经闹了两晚。我们中国有古训择邻而居，可惜我没有能力选择一个好的邻居，更没机会去换一个有好邻居的居所......”
　　“孩子，一个人首先要让自己的心理和身体得到满足，才能更好地去维系与他人的关系，对吧。你不应该一味地忍让别人，却换来自己的痛苦。选择好的邻居没有错，但是当你遇到一个不满意的邻居，也不应该第一时间想着如何去躲避。我的建议是，遇到让你感觉不快乐、不满意的事情，你要——立刻——大声说出来。”老太太将右手五根手指缩在一起凑到嘴边，然后迅速向外同时强有力地张开。
　　“可是，我心里有点担心，确切地说是我害怕，我是来学习的，并不想惹麻烦。目前看来，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有自己先委屈忍让一段时间再说了。”说到这里，我的心情又重新跌落到了原点。
　　“不！你不可以这样——要知道，这里是欧洲，是意大利，我们不会像东方人一样的含蓄。你要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呢？听着，也许那些孩子并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热闹的生活，也许她们还在等着你的加入。但是，如果——你已经提出你的意见甚至是抗议，她们还在继续，影响到你的生活，那么你也可以打电话报警！在意大利，我们就是这么办。”
　　“什么？还可以报警？警察会来处理我这样的小事情？”
　　“当然！请你相信我。”爬满皱纹的嘴角向上扬起，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下来，接着提高嗓音，“天哪，我不能继续留在这耽搁时间，亲爱的巴乔还在家里等着我。再见——”说罢，她扭身离去，脚底下的皮鞋踩着石板路发出嘎嘎嘎的一串声响。

　　“真是一个怪人，这是唱的哪一出，说着好好的，怎么就这么走了？”我嘴里嘟囔着，目送那一抹姜黄色背影疾步离去。“还什么巴乔在家等着？一定是个帅哥喽。这个岁数——女人心海底针啊。”
　　随她去吧，反正我觉得她说得的确有道理，万一哪天再遇到类似昨晚的情形，就要试着按照刚才说办法，照方抓药，或许真能奏效。不过，老天保佑，最好不要用上这一剂猛药。

　　肚子又在“咕噜噜”大声抗议，我伸手揉了揉，不觉长长吐了一口气，“小鸽子们倒是吃饱了，姑娘我自己还饿着呢，当务之急还是要去搞点多巴胺出来，好去支撑一天的课程，这才是正经事。至于那些苏格兰洋毛子，说不定过几天她们的课业一多，也就消停了？管他的，昨天的不愉快就先告一段落，拜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