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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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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时我才五六岁。
父亲总说,不,不,这世上没有什么新鲜事。他说话,从来没有人反对,好像他含燊讲的每一句话,就跟“太阳从东边出来”是一样的真理。嗯,反正我可不这么想。我看恰恰相反——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新鲜的!
远的不说,就拿我这副身体来讲——谁见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直立行走的?我现在连腿都伸不太直,脊背也是弯的,只要手没生疮,就会爬着出门,爬着上楼,爬着到城堡一样高的魁楼顶上去晒太阳,看墨绿色的壮阔之“海”。
还有我的嘴:经常肿胀不说,嘴唇上下还各有一条黑线,比一只乌狐蟾蜍的嘴差不到哪里去。南边会预言的岩婆婆说,这两条线是我出生时带来的,可能是山神的惩戒,预示我未来命运多灾。我听到这个传言,只是觉得好笑,自己六岁以前已经够倒霉了,还要怎么多灾?哦,对了,母亲见我一直不能正常行走,三年前生了一个妹妹,心思全在她身上了,吃饭睡觉都只哄着她,把我当成一团人形的空气,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所以,关于新鲜事,我可以拍着我塌陷的胸骨保证,这世上没有比我自身更有说服力的论据了。记得我毫无顾忌抛出这个论调时,父亲噗地把嘴里的一口蘑菇汤吐出来,直愣愣看着我,好像不认识这个儿子。
“不要反驳我说的话,”他说,“我可是乌狐山的——头儿。”
看他那副神气,他可不是一个头儿脑儿那么简单,他应该是一个“王”才对。我无聊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王是上天的代表,不许有人反驳他,除非你不想活了。可是我并没有不想活,我只是在跟我父亲交谈,说出我的真实想法。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代表天意的王。
“墨儿,你天生运不好,能顺顺当当长大就不错了,不要顶撞你爹。”
尽管有了妹妹之后心思都挪到了她身上,母亲对我说话还是那么温和,跟我三岁时听到的语气一样。她劝我时的语气常常让我想起早逝的外婆。
“你娘说的对,”父亲说,“你能活着长到小对儿那么大,就是奇迹。”
父亲说这话那年,隔壁小对儿正好十岁。
我辛苦爬到十六层,去问大家公认最博学的书袋爷爷,“奇迹”是怎么回事。他翻着白眼说,奇迹就是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实中永远不可能发生。
我爬上楼顶,悲伤地躺着,望天大哭:我不可能倒霉到连十岁都活不到吧?!
2、
父亲像一颗流星,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每次出现,一坐到饭桌前,就唠叨个没完。
“墨儿,最近没有违反乌狐山的三条禁忌吧?”每次都会这么开头,烦死了。他滋滋喝着最爱的鲜蘑菇汤,从不会顾及我的感受。
看看我这副样子,怎么违反禁忌?!每次跟别的伢仔玩耍,玩到最后,我都会落单,从无例外——谁也没耐心等一个只会爬的家伙吧。我四肢着地,却没法像狼跑得飞快,想想真是丧气。所以我平常都懒得出门,只是爬到二十层高的魁楼顶层,去看天空和“乌狐之海”。
“乌狐之海”是我取的名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乌狐山,没有什么见识,更没有见过海。有一次听父亲说,西界的西边有一座绿莹莹的湖潭,一眼看不到边,叫“西海”,于是“无边的海”这个概念就刻在我心上了。站在小山一般高的魁楼顶层,无论朝哪一个方向看,都是碧绿的颜色,那些不知名的参天古木的顶冠从脚下铺排开去,也是望不到尽头,不就是海么。
再来说说乌狐山的三大禁忌:1、日落之后不许出门;2、白天不许靠近“黑门”;3、大风天必须门窗紧闭。
这三条规矩,自打我能听懂话,就像三条石刻印在脑子里了。时时刻刻记着呢。
这里是乌狐山,不是随随便便的这山那山。注定能长寿的小对哥说,乌狐山是西界最神秘的山,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的所在。他说的可能真有道理,我躺在楼堡的树叶形顶棚上,有时会看到天空有带螺旋桨的飞艇经过,我就挥手大叫,可从来没有一艘飞艇停下过。我想他们肯定看不见我。父亲说过,乌狐山从天上看,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海。难怪那些巡山的飞艇看不见我——他们肯定不会认为海里会有一个人吧。
这山上长出来的树也都叫不出名字来。它们都跟冲天的柱子一样,树顶的叶子又大又绿,一年四季都不变色。
乌狐山的“黑门”据说是一个大到难以想象的洞,有个奇怪的名字——“幽都”。幽都里藏着无尽的宝藏,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山上驻扎下来。但岩婆婆说,宝藏有多少,危险就有多少,天下没有白给的宝藏。是的,幽都里藏着古怪,据说是一种有影无形的怪物,叫“风魃”,遇风成形,看一眼就能把人吓死——反正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我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风魃当然是好运气了,要不然早早就被吓死了。
大风天,楼外呜呜呜的像是有人哭,母亲说那是风魃出来了,在找不听话的小孩。我乖乖坐在地板上,离门和窗远远的。母亲紧紧抱着妹妹,也不管我。
有几次,我在树林里爬的时候,远远看见背着弓箭、挎着长刀的大人们站成一圈,两手握拳抱着,低声哼唱古老而又古怪的歌谣,然后点一把火,扔到一个柴堆上,燃起熊熊烈焰。第二天,魁楼里准保就会少一个人,有时甚至好几个。那些人前一天都还在跟我打招呼呢,说走就走了。
直到有一天,我最喜欢的小牧哥不见了,我才知道,那把火烧了他。他当天在幽都探宝时遭风魃袭击,丢了命。他才十九岁。
我哭了一天。后来偷偷爬到烧火的地方,学大人们的样,哼唱了那支古怪的曲子,虽然不成调,还是但愿从不嫌弃我的小牧哥能听到。
3、
这一天心情本来挺好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玩得正高兴,却又掉队了,爬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看看这里,连一根从树顶上钻下来的光柱都看不到,一片晦暗。
这儿很可能是乌狐山的尽头。
正害怕呢,偏偏又遇到一个从没见过的恶汉。
他浑身冒着酒气,脸上就像爬满了杂草,手里还握着一柄发亮的斧子。
“你还没死呢?”他说。
看看,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也就算了,还说这么恶毒的话。我有些愤怒,恨不得像野狼扑上去咬他脖子,可是我知道不能这样干。父亲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打架,因为只会有一个结果——他说的这句话,我还是认可的。
我像一头受伤的狼,默默转过身。
“乌狐山上大名鼎鼎的老含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怂货!”
我听出来他在耻笑。可是有什么办法,只能忍着。我回过头,恶狠狠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脸去,懒得看我,好像我是一块会脏了他眼睛的破抹布。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才多大?!”
他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头朝上一耸。
“你爬来爬去,跟个猴儿似的,”他说,“是个人,就站起来!”
我吃了一惊:听他的口气,难道我连人都不算?太欺负人了!
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那个“活不过十岁”的预言,猜想他这么说,也许并不是故意咒我。不过也太羞辱人了。
我问他是谁。
“贱骨头。”他说。
我肺都气炸了——他又骂我!这个人真坏透了。但是瞧他手里的斧子,我不敢蛮干去跟他拼命。
“我回去跟爹说,有人骂我‘贱骨头’……”我说。
我竟然说出这种话,真是太让人沮丧了——我本来是想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跟他拼了,结果只能说出一句没骨气的话来:回去向老爹告状。
“说呗,看你爹不笑话死你!”
我想想也是,所有的小孩儿都会告状,但我不能跟他们一样。我本来就活不长,这已经够让人瞧不起了,还回去告状,只会更让人瞧不起。不行!于是我回过头,回敬了他一句“贱骨头”。
那人居然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我这才反应过来,“贱骨头”原来就是他的名字。
4、
岩婆婆又揣着预言沙漏来了。
沙漏里装的不是普通沙子,而是像夜晚星辰一样耀眼的晶沙。应父亲邀请,婆婆每年来一趟,拿晃眼的晶沙卜算我的余寿。
“星尘铸就血肉,星光灌注灵魂。遥远神秘的星辰之海,注定会卷走一切我们所爱之人、所恨之徒……”
岩婆婆总是说这一套,我娘也笑眯眯的,跟听懂了似的。岩婆婆来一次,我就知道离被星辰卷走不远了,她一进家门,我就爬得远远的。
通常这个时候心情好不了,我就会爬到楼顶,去看“乌狐之海”,想着有一天,我离开了人间,这片碧绿的海洋也就再也接触不到我的目光了,它会不会感到孤独呢?很早之前我就下过决心,绝不会离开乌狐山,只要活着,就不会离开这片属于我的“海”。
可是身边的小伙伴隔一段日子就走一个,据说是去了别的更繁华的地方。有一些还没走的,大都也去过西界别的地方,见了不少世面——总之比我有见识。他们说,乌狐山是西界最隐秘的地方,而西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天上慢慢悠悠的飞艇就是从那个世界飞过来的。
这一点我倒是笃信不疑——世间存在多个不同的世界,这不正印证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不新鲜”的观点吗?我的这个观点可不是信口开河,是经得起验证的!
不过同伴们接二连三离开乌狐山,看不出来有一个伤心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这里是我的家,要我永远离开家?门儿都没有!虽然我运气差,没法活得像样一点,但是不能离开家的骨气还是有的。还有,我为何敢顶撞没人敢顶撞的父亲?就是因为他老是离家出走,去什么镇远城、四方城、金蟾镇……那都是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鬼地方。
预言婆婆又来给我添堵了。我心里像塞满了石头,心烦意乱地到处爬,鬼使神差地爬到了上次遇见贱骨头的地方。
他还是一副我欠了他债的样子。
“猴儿又来了。”他又没头没脑地说怪话。
也是怪了,这一次我竟然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我先开口叫了他一声“贱骨头”的缘故吧——我觉得自己先占了嘴上的便宜。
他竟然坐下跟我说起话来。
“嗯,嘴里的鼓包彻底没了。”他看着我的脸说。
我的舌头在嘴里搅了搅,那块硬梆梆的东西确实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出生时嘴里含着一块黑,乌狐山上的人哪个不知?”他说。
是的,嘴里有个硬块鼓来鼓去,那种感觉,我现在还有印象。
“那是什么呀?”我问,之前从来没人说清楚过那黑块是什么。
贱骨头摆摆手。“有人说是一块黑玉,有人说是胎里的死血,不管是什么,你都含了它不下三年。”
我回忆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很小的时候,爹跟娘,还有其他人,都想从我嘴里夺出那块黑,我都紧闭着嘴不让,吃饭喝水时,那块黑物就自动藏在嘴里某个角落,也不妨碍饮食。
“是你把它取出来的?”我问。
贱骨头还是不耐烦地摆手。“可能是它自己化的,化掉后,就在你嘴皮上留了两道杠。”
他说的两道杠就是那两条黑线。
“含墨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名字指定不是来自什么好事。我也叹了一口恶气。贱骨头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在学他。不过这一次他的眼光不是不怀好意,而是好似有些可怜我。可我知道他是个只会板着脸的恶人,这种人心肠硬着呢,不会真的同情我这种注定连十岁都活不到的可怜人。
“听你的口气,岩婆婆来了吧。”他说,正要举起酒壶,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点点头,感觉弓着的腰酸疼得厉害,找了块干净点的草堆坐下,又捶了捶内卷的一双酸腿。贱骨头把脸别开,我知道,他又瞧不起我了。
“她这是第几回来了?”他头朝天,眯着眼问。碎金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扭结凸起的伤疤吓我一跳。
“八。”我脱口而出,记起前不久,无意中看到母亲穿短袖时手臂上露出的八道血痕。
贱骨头点了点头。“你爹还在让你喝乳金?”
乳金是西界鲲蝠分泌的乳液。我后来才知道,这种鲲蝠乳极为罕见,据说比黄金还金贵。
“差不多每天都喝一点。”我说。
“看来没有多大用处……”他说着走上前来,蹲在我身边,瞧我的背和腿。
他脸上的疤更加触目惊心,我看出来了,这个不安好心的人看我的伤处,是为了幸灾乐祸。没关系,反正也就两年活头了,看吧。他抬头看我,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
“想不想多活几年?”他冷冷地问,那副冷漠的表情,好似这世上就没有开心事似的。我这么倒霉,都常常乐呵呵的,还敢当着众人的面顶撞我爹——乌狐山的王——以此取乐。
贱骨头这么问,我这个小孩都能听明白——他不过是想在我伤口上撒盐罢了。他太小看我了,以为我看不穿他的伎俩,以为我会贪生怕死地求他,然后他就可以变本加厉地取笑我,羞辱我。
我果断摇头,笑着吐出两个字——“不想!”
他的表情在意料之中。
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博学的书袋爷爷就是这么说的。我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从骨子里明白,所以才不会去咬贱骨头假仁假义抛出的诱饵,上他的当。
“才这么小,你就不相信奇迹了?”
贱骨头的手伸进破烂的麻布罩衫,取出一段白玉似的长条,手一翻转,那段白玉的前端膨胀开来,噗噗跳出两个朱砂似的红眼睛,一条红信吐了出来。是一条小蛇。他攥紧拳头,将小白蛇放进紧巴巴的拳眼,小蛇化作一条细线,直直钻了进去!又从下方钻出来,吹气似地恢复成原样。
“玲珑蛇,见过吧?”
我没有见识地摇摇头。
“你一定以为这里没有光吧?”
他原地转了一圈,指着晦暗的四周说,啪啪一拍手,十来条光柱从数十丈高的树顶直刺下来,将脚下草地照亮,还有一根光柱覆盖了他的黑色小屋。
不用说,障眼法而已,这些小把戏骗不了一个不相信奇迹的孩子。我早就认清了现实。
“知道风魃吗?”贱骨头见骗不了我,把最吓人的风魃抬出来了。
我觉得真是可笑——为了取笑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有必要这么绞尽脑汁吗?风魃谁不知道——魁楼入口处的钢板上,乌狐山三条禁忌,明明白白刻着呢!
我今天是心情不好,才跑过来的,要不然鬼才来这个鬼地方!我要回去了。
这一天回去晚了,林子里暗了下来,那些指路的光柱都不见了。我迷了路。朝一个方向爬了一阵,感觉不对,又朝另一个方向爬,还是心里没底,就这样来来回回在四个方向爬来爬去,彻底天黑了。
我听到呜呜风声,看到黑影四窜。我想高声喊,又不敢,听到远远有人叫我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回应,寻人声又消失了。
我想着,完了,更加确信命数是真有的,而且它只会提前,不会迟到。
我闭上眼等风魃来把我抓走,可是等我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贱骨头。我人在他的小屋里。
5、
贱骨头说,这世上的人都不快乐,乌狐山上的人更是这样,他也是,所以干脆忘了自己的真名,叫自己贱骨头。
“乌狐山上的人,就是悲伤者的联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伤心往事,刻骨的仇恨,在了结了那些仇恨之后,他们就毫不留恋地远离了尘世,聚到这里来淘宝。就算跟风魃玩命,也比跟人打交道强。”他说。
我真不知道该对这种论调说什么,还伤心往事、刻骨仇恨呢——我一出生就注定要在十年后被星辰之海卷走,远离我心爱的“乌狐之海”,我伤心什么了吗、仇恨什么了吗?八年来,我也没有哪一天从早到晚哭丧着脸,我至多在每爬烂一双手套后有些忧伤——因为贴身的东西,我总是无限留恋——何况它们是因为我不争气的身体烂掉的。
不过,除了那些障眼法,贱骨头确实有些真本事。
他开始教我一些法术,譬如隐身法,可以在阴影里变作阴影,在阳光下化作阳光,站在在别人鼻子底下,他们就是看不见。他给我熬一种比牛苦胆还苦的药汤,隔一天要我喝一大碗,每天要我往背后弯腰——这真是差点提前要了我的命。但是弯了半年后,脊柱竟然慢慢变直了,我就接着坚持,又往后弯了半年,加上坚持捏着鼻子喝苦药,身子竟跟山里的那些树一样,慢慢直挺挺的了。
母亲知道我每天去贱骨头那里,开始脸色不好看,后来看到我后背的变化,也不说什么了,有时见我磨蹭了一会,还会催我。
身子直了后,贱骨头用几块木板夹住我的腿骨,用布条绑紧,让我每天跳跃,从一百下到三百下、再从三百下到五百下、再从五百下到一千下……大半年下来,一天分五组跳,总共能坚持跳三千下了。
我问贱骨头,魁楼里大房间多得是,怎么偏偏住这里的小屋。他说,过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就算魁楼里的人原谅他,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回去问母亲,贱骨头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母亲说,贱骨头是乌狐山百年来最厉害的恨血师,十多年前,他带着几十个弟兄下幽都取宝,想搬回一座金山,结果冒险去了最危险的汹渊,惊动了数不清的风魃,他拼了命救他们,脸被风魃的尾巴抽得血肉模糊,最后还是死了十多个恨血师。
“唉,那都是命里注定的。”母亲说,口气跟说我的命数时一模一样。
6、
算了算,还剩三个月阳寿。
我让贱骨头教我跑得最快的脚法,他于是传授给我移形换影术。
我天天在乌狐山的光柱里练习,在阴影里练习,在魁楼的树叶顶层练习,在贱骨头的黑屋后练习……乌狐山的角角落落都撒下了我含墨的汗水。
我知道,只能抛洒三个月的汗水了,再不尽情挥洒,可能另一个世界里就没有汗水这样东西了,再也休想闻到汗味了。我怀念贴身的每一样东西,汗水可是最贴身的呀。
我刚刚学会直立行走,刚刚体会到像一个人、而非一只猴那样行走的快乐,就要被星辰卷走了。想想就让人遗憾,不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离开人世前,总算站起来了。
我想着快死了,死之前再干一件大事吧,让人长久记住我这个十岁都活不到的倒霉鬼。我问博学的书袋爷爷,做什么事最能让人记住?
“打破禁忌。”他说。
我盯上了乌狐山的三条禁忌。
我算准了日子,在我第十个生日到来之前,等到了一个大风天。
那天的风刮得魁楼都摇摇晃晃了。
我先登上楼顶,向抚慰过我的“乌狐之海”告别。母亲已经摆好了香炉和瓜果,胳膊上又多了一条血痕。我瞧见了她偷偷藏起来的一块长形黑色木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知道,这是他们日后祭奠我用的。
那天,我别上父亲给我的鹰首短刀,像古代巡山的猎人一样等着太阳落山。
我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魁楼。
我摸到了山北那个黑洞口,一头钻了进去……
7、
睁开眼时,我看到了贱骨头、父亲、母亲、妹妹……所有人都围着我。
我没死。但是我明明招惹了三只风魃,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它们,有影无形的怪物。它们追着我跑,我按照学来的法术,躲在阴影里,可是风魃就是阴影,我又擦亮了一根燃木,躲进光里,可是洞里的风吹灭了光……
我确信自己没有大声呼救,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来,而且,我想在人生最后一刻,表现得像个斗士——对,人们会记得打破禁忌的家伙,更会记住一个无所畏惧的斗士。
“我看到风魃了。”我看着父亲说。
“你要能杀掉风魃,才会真正被人记住。”父亲这么说——他真够残忍的,明明知道儿子没有机会亲手杀掉哪怕一只风魃了,还说这么刻薄的话。
父亲跟贱骨头一样,从来不笑的,但是说完话,他竟然笑了。笑得真难看!
贱骨头抱着我,我这才想起来,躲避三只风魃时,我用了移形换影术,但还是跑得精疲力尽了,晕倒的刹那,他现身了。
“你可真是……”他哽咽了,“乌狐山上的小巨人。”
我看他眼里含着泪,居然也咧嘴笑了。
周围站着的那些怀着刻骨仇恨、从来不笑的恨血师们,一个个都笑了。
岩婆婆第十次来家里时,我还活着。我不再躲避她的登门造访了,相反,我在等她第十一次踏入我家大门。
我又去问书袋爷爷,除了不可能发生,奇迹还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奇迹就是你相信什么,并为之奋斗,什么就会发生。唉,这种说法听上去与上一回的全然相反。大人们的话真的不可信,他们总是颠三倒四的。
8、
我叫含墨,今年十一岁。
此刻我站在魁楼之巅,耳听猎猎风声,眺望翻滚的“乌狐之海”,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挑战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