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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番外13·剑桥遗梦(一) 秋。 ...


  •   秋。

      威尔曼是在10月迎新周的前一周抵达剑桥。
      又是一年秋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生们穿着正式的黑色学袍和正装,穿梭在恢弘的英格兰都铎式庭院内,愉快地交谈着,在庄严肃穆之下是难掩的兴奋与好奇。
      英国的秋天多雨绵长,这一日却是少见的晴天,连带着威尔曼的心情也难得明朗起来。
      他在剑桥学生会举办的新生博览会上担任临时管理员,还同时兼职学院的酒吧临时工,每小时能获得15欧元左右的报酬,他预备参与明年春季的校队选拔赛,在此之前他需要攒一笔钱,为自己购置一套全新的击剑训练服。
      迎新管理员的工作并不好做,除了是个无情的搬运工以外,还得应对新生们一系列层出不穷的问题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口音,威尔曼的性格本身就有些沉默内向,好在生得不错,在新生里路人缘颇佳,女孩们在Facebook和ins上称呼他为冷脸萌。
      乔治是威尔曼的同门师兄,也算是威尔曼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他在学生会任职,是个典型的英国人,除了他的性取向笔直得能捅破大本钟以外。
      乔治长着一副非常典型的英国人长相,薄到几乎没有的上嘴唇,稍显冷峻的长脸,两道法令纹,虽然脸上时常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严肃,吊起的眉梢像是带着英式刻薄和傲慢——但他私底下其实是个喜欢粉红泡泡浴的猫奴猛男。
      虽然欧洲各国平等地互相看不起对方这件事由来已久,诸如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没品位的土包子,德国人觉得英国人喜欢装十三,但不妨碍他们在炮轰美国人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意见。
      用乔治的话来说就是,最难缠的新生一般是来自几百年前的北美殖民地,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圣三一学院美丽的花园变成到处是Bro的跳蚤集市。
      威尔曼闻言怔了怔,在荒诞之余感到一阵悲哀惆怅,好像在不久之前,在他再度醒来之前,英美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德国失去了最后一线生机,布达佩斯像是燃烧的火鸟,他们相拥着死去,却没有一起醒来。
      然后是无数个日夜,他也曾发疯般寻找过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却只在被称之为史书的地方找到那场战争,最终凝成一行冰冷陌生的字——1945年5月8日,纳粹德国宣告无条件投降。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崩塌的信仰仍在数年后迎来余震,这是新的时代,新的纪元,像是劳拉曾经描绘过的未来,他仍旧是威尔曼,唯独再也不见那些人。
      一晃许多年。
      威尔曼穿过叹息桥,自落满梧桐叶的第三庭院往新庭院去,阳光透过廊桥的窗户洒进来,康河上薄雾弥散,漂浮着金黄秋叶,倒映着碧蓝晴空。乳白色的石砌拱廊泛着温润的光,新庭院的红砖墙被映成暖金色,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深绿与赭红交错。
      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年海德堡的秋天,他们在湖边垂钓,夕阳将湖水染成瑰丽的颜色,倦鸟在暮色下唱着哀艳的歌,晚风送来草木的香气。
      孤独是有形状的,乔治说伦敦未必有他忧郁,他笑了一下,把黑色围巾拢紧裹进大衣里,低头打字回复消息。
      绕过拱廊,在桥对面的庭院里,正有几个黑色的人影正朝这边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偏了一下肩膀让开路,可不知道是桥太窄,还是怎么的,总之威尔曼反应过来时,他的手臂已经重重地撞上了对方的肩膀。
      “抱歉——”他下意识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
      对面的人却没有说话,威尔曼低头看去,看见对方穿着长及小腿的黑色长袍,底下是一双锃亮的皮鞋,此刻被他踩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印子。
      他急忙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有些冷漠的灰蓝色眼睛,金发妥帖地往后梳,露出漂亮的五官,唇微抿成一条线,从突起的眉骨到明晰的下颌线,令这俊美带上了一丝攻击性,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年轻面孔。
      威尔曼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再往后退了一步,瞳孔微颤,一种湿润发酸的感觉正难以抑制地弥漫上他的眼眶,血液沸腾起来。
      年轻男人颈间打着西装领结,对视时威尔曼看见对方一丝不苟的领口下喉结微微滚动,然而对方什么都没有说,眉头蹙起一瞬后又放下,仿佛接受了这一句道歉,接着对方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
      威尔曼听见他的同伴们呼喊的声音:“莱斯特!”
      年轻男人闻言加快了步伐,黑色长袍垂坠的下摆随着他的迈步显出底下笔直修长的腿。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翻涌,直到他们走出去很远,威尔曼才像猛然惊醒般回过神,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叹息桥上,冲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莽撞地脱口而出:“海因茨——”
      声音回荡在康河上,惊飞水鸟无数,仿若怅惘的叹息,跨越了八十年的光阴,然而那个背影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

      从以严苛军事化管理精英教育著称的伊顿公学毕业后,进入这座久负盛名的英国贵族大学,于莱斯特这样出身的人而言,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刚从漫长的暑期中恢复过来,带着一副从海上与浪搏击的帆船运动中锻炼出的结实身躯,在过去的整个夏季里,热那亚海湾炽热的阳光将他白皙的皮肤晒成小麦色,闪烁着健康美丽的光泽。
      新生入学季正值学院社团招新,莱斯特从一排琳琅满目的海报中抬起眼,最后加入了击剑俱乐部——他从小就对击剑运动感兴趣,父亲甚至不惜支付高昂的费用为他专门聘请私人教练,据说对方曾是退役的国家运动员,曾获得过世锦赛和欧洲杯冠军。
      下课后他受队长邀请到俱乐部参加校队训练,他们认为他的表现突出、天赋绝佳,希望他参加明年春季的校队选拔,代表剑桥参与Varsity Match和牛津大学一战。
      体育中心一楼的综合训练厅,击剑在场地一角,铺着几条金属剑道,剑道尽头是悬挂的计分器和拖在地上的长剑线,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需要刷学生卡进入,里面是两排灰色的金属储物柜和几条长木凳。
      往日威尔曼总是第一个到,但今日显然已有人拔得头筹。
      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更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肌肉线条如山峦起伏,往腰下收窄,兼具美感与力量,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将上衣的拉链一拉到顶,才转过头来。
      威尔曼怔了怔,咽了咽唾沫,正想和他打招呼,就被“砰”一声推开的门声打断了,有人站在门外笑着喊莱斯特的名字。
      莱斯特应了一声,把换下来的衣物锁进储物柜里,威尔曼注意到他的装备包是深蓝色的长筒款,侧面用金色丝线绣着几个字母L·H·D,似乎是他的名字缩写。
      做完这一切后,他随手拎起面罩,在手里转了一圈,在离开之前看了威尔曼一眼,眼神有些冷淡,又像是若有所思,他提起剑袋走向训练厅。
      擦肩而过时他们离得很近,威尔曼能闻到他身上月桂香根草的香气。
      今天下午一整天的训练威尔曼都心不在焉,分组对抗时他甚至罕见地走了神,目光总是忍不住朝一旁看去,差点被队长雷恩用剑尖挑中。
      “这些失去斗志的家伙!明年怎么代表学校和牛津对抗?”教练击掌道,“是时候让新人出来,让你们产生危机感了。”
      说完,教练朝另一侧候场热身的学员们招手示意道:“下一场,莱斯特对阵威尔曼。”
      “什么?”威尔曼完全愣住了。
      这场意想不到的对决,让现场围观的人便突然多了起来。
      莱斯特出身于德国精英阶层,毕业于伊顿公学,成绩与容貌一样出众,他的照片出现在学院简报上,他的名字在新生中口口相传,似乎生来就是众星捧月。
      而威尔曼则来自一个普通的德国家庭,靠全额奖学金来到剑桥,他在数学系的天赋让教授们刮目相看,虽然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但热爱并不能保证他能进入选拔极为严苛的校队。
      莱斯特戴上面罩,戴好手线,手中倒提着长剑,徐徐入场,他们站在剑道两端的开始线上,彼此行礼。
      威尔曼攥紧剑柄,手心开始冒汗,他们隔着面罩对视,周旋移动像是两头对峙的狼,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两人瞬间缠斗撕咬在一起。
      威尔曼率先发动进攻,他的身法很快,步伐极轻,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莱斯特侧身退了半步,剑身一挡,这样冰冷锐利的死物,只有在血肉相接之时才会发出炽热的嗡鸣。
      此刻在剑道上,他们不再是贵族精英和平民百姓,花剑交错,步伐移动,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手,更像是意志的较量。
      威尔曼铆着一股劲,带着些莫名的烦躁,想起对方一直以来看向他的眼神,冷淡,又漫不经心,明明毫不在意,却又若即若离,真叫人心烦意乱。
      他查过他的信息,莱斯特·迪特,除了一张相似的面孔和都是德国人以外,他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毫无关联。
      海因茨灿烂热烈,莱斯特冷漠高傲,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正在这晃神的空档,莱斯特抓住机会反攻了一剑,威尔曼想要侧身闪过,但已经来不及——剑尖点在他的金属衣上,计分器响了。
      他输了。
      “再来!”威尔曼咬牙道。
      他们一共打了三局,第一局莱斯特赢了,第二局威尔曼赢了,第三局打到四比四,威尔曼最后一剑刺出时手腕一转,剑尖堪堪擦过对方的护胸——平局。
      莱斯特笑了,他脱下面罩,将额前汗湿的金发撩起,那么英俊狡黠。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威尔曼独自回到更衣室,把装备一件一件脱下来,击剑服被汗浸透了,在剑桥的秋夜里贴在身上发冷,他把上衣翻过来晾在储物柜门内侧的挂钩上,裤子的绑带松开,长袜卷下来。
      高强度的运动过后,肌肉因缺氧酸痛发胀,威尔曼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汗水,在长椅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更衣室尽头的淋浴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莱斯特在沐浴。
      一想到这个事情,威尔曼就如芒在背。
      浴室内一排六个花洒,中间有隔板但没有门帘,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整个淋浴间都是白汽,学生们背对背光着腚洗澡,偶尔互相搓背攀比大小。
      威尔曼仍旧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他只是喜欢海因茨,也并不会对其他同性的身体产生反应,但里面正在洗澡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同海因茨一模一样的脸……
      一阵不可控制的奇怪感觉上涌,威尔曼蓦地站起身,下定决心马上离开,不在这洗了。
      可他才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开,淋浴间的水声停了,浴帘一动,随着脚步声响起,莱斯特出现在他面前。
      年轻男人赤着上半身,饱满结实的胸肌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腰间随意围着一条白色浴巾,两条极深的人鱼线往下延伸,没入阴影之中。
      他擦着半干的湿发,看见威尔曼杵在更衣室里,难得有些诧异地顿了顿,以眼神问道:“你不洗么?”
      威尔曼站在那里,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
      莱斯特不急不徐地走到储物柜前,背对着威尔曼站定,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水汽从淋浴间蔓延到更衣室,弥漫着月桂香根草的香气。
      他解开浴巾,往后背两侧展开,捏在手里抖了抖,宽阔结实的背肌仿佛舒展的羽翼,从肩颈到手腕的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是让所有同性都羡慕的那一种。
      威尔曼下意识别过脸,咳了一声,他把储物柜合上,预备直接离开,就听见身后响起年轻男人的声音,在雾气氤氲的室内,显得潮湿而模糊。
      “你是叫威尔曼么?”
      “是——”威尔曼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背对着别人说话有些不太礼貌,威尔曼硬着头皮转过身,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尽量往上,然后松了一口气,莱斯特已经穿上了长裤,还赤着上半身。
      “莱斯特,”莱斯特道,这少爷的眼神仍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你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威尔曼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忽然觉得牙疼。
      “你的剑术不错,”对方淡淡地道,“比很多从小训练的人,差不到哪里去。”
      “这算是赞美么?”威尔曼道。
      “或许吧,”莱斯特穿上外衣,裹上围巾,看向他忽然道,“要一起去喝一杯么?”
      “……你请我,算是给我那双被你踩坏的皮鞋赔礼。”
      威尔曼讶异,一时惊觉这人一直都记得自己,却装作视而不见,又为他的斤斤计较感到懊恼好笑,一双鞋而已,一双名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而已。
      这少爷一双鞋够他半年生活费,他咬了咬牙,忽然笑道:“可以。”
      莱斯特挑眉:“这么慷慨?”
      “我在学院的酒吧兼职,”威尔曼道,“给你调一杯免费的鸡尾酒而已,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你到底有多少兼职?”
      “很多,你想不到的我都做过。我还在学院联谊晚会上兜售避孕套,总是有激情的鸳鸯看对眼了临时起意,我一晚上能赚上百英镑。”
      威尔曼抬眼看他,也淡淡地,像是挑衅:“你到时候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给你打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番外13·剑桥遗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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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计划如下: 亲爱的莉莉(已更,劳拉和阿德里安育儿篇) 剑桥遗梦(更新中,海因茨和威尔曼现代篇) 贝拉和弗朗克番外(待定) 莫嘉娜和莱文番外(待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