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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夏至未至 ...

  •   夏至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时刻。
      像是1943年的夏季,痛苦和白昼一样漫长而刺目。
      在阿德里安的记忆中,这一年柏林夏天的雨水格外丰沛,所以他出门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带上一把伞。
      他撑着伞,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去,看见那个在雨中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雨滴旋转跳跃落在她发梢上,雨声淅淅沥沥,她的声音若隐若现,真真假假,如梦似幻。
      后来阿德里安曾无数次回忆那一幕:他张开双臂,彼此双手相抵的那一刻,她如被抽干灵魂的木偶,重重坠入他怀中,曾经艳丽生动的面孔,如同描金彩绘的雪白瓷器,冰冷生硬。
      呼吸和温度在一瞬间被夺去,仿佛他拥在怀中的只是一具冰冷躯壳,却又轻盈得不似真人。
      又或许是他错觉——在那冰冷肌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脉搏的悸动,像是游走的意识,如同一枚沉入深海的鱼雷,在绝对的静压中,内部引信与他心脏的震颤同频,完成一次无人知晓的微弱共鸣。
      阿德里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认识到这个事实,他的妻子劳拉在医学上已经被宣告死亡,但她的死去是这么的突然,他认为这只是柏林的庸医无法对此做出解释的托辞罢了。
      母亲的哭声和劝阻都不能叫他相信这一切。
      阿德里安不认为自己有“恋尸癖”,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家人和神父认为他精神失常。
      他淋着雨将她带回家,仔细地为她清理头发和肌肤,又郑重其事地为她整理衣裙,在胸前别上那枚定情的蓝宝石胸针,然后抱着她在屋内坐了一夜。
      他握着她的手,皮肤和指甲已经呈现苍白和青灰色,柔软的四肢也变得僵硬,脑海中那根紧绷多年名为理智的弦刹那间断裂,他低头吻着她冰冷的嘴唇,嗅到她发间玫瑰的香气。
      很多个日夜之后。
      神父在诵经祈祷,人们在哀悼哭泣,白色百合落在她的棺木上,阿德里安静默地立在妻子的墓碑前,一言不发,仿佛他的爱情和悲痛自始至终都是寂静的、深沉的,一如沉默的海。
      直到沉重的棺盖被合上的前一刻,他才低头俯下身,抬手轻轻拂去她颊畔的一缕发丝。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交换和穿越时空么?”阿德里安抬起头,雨滴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目愈冷愈深。
      舒伦堡蹙着眉,略带怜悯道:“……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些的话,是的。”
      他顿了顿,似乎起了一丝异样的兴趣,他抬头看向阿德里安,像是观摩一座冷静睿智的大理石雕像崩塌,略带嘲讽,“像你这样的人,也会生出荒诞不经的念头么?”
      阿德里安没有理会舒伦堡的嘲讽,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淡:“但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过往。”
      “或许是吧,我也曾经怀疑过调查过她。”
      这个冷酷的情报头子敏锐地道,“她从前在海德堡的人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从某一天起,她的行为举止、认知思维就已经发生了改变,进而超出了我们所了解的范畴,这本身就不符合逻辑。”
      “所以,或许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记录存在于我们无法触碰的维度。”
      无数个日夜的相处,或许一切端倪和怪异之处早就如此显而易见,她身上有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超然与洒脱,那是自由与不灭的灵魂。
      只是他不愿意去深想,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可能——她总有一天会再度离去,就像十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她一样,轻易把心遗失在了海德堡。
      “你这话冰冷无情得简直不像是刚丧妻的鳏夫,”舒伦堡道,“你刚才有为她流一滴眼泪么?”
      “……她没有死,她的到来本就非凡,她的离去也不会是终结。”
      阿德里安温柔地注视着着墓碑上的照片:“她会回来的。”
      舒伦堡注意到,他带走了那枚原本戴在劳拉胸前的蓝宝石胸针。

      -----

      1944年的夏季也同样漫长煎熬。
      莱文被俘,还在集中营里饱受折磨,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能够活到和苏联人交换战俘的那一天,但他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战壕边的野草被履带碾入泥泞,又在炮火间歇的灼热中疯长。
      阿德里安所在的第3装甲师经历了巴格拉季昂行动后的惨重溃败,他们试图堵截苏军攻势但失败,正从中央集团军群的覆灭中撤退,沿途皆是溃散的士兵和损坏丢弃的装备,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死亡的气味。
      7月20日,代号“瓦尔基里”行动暴露,宣告以德国陆军施陶芬贝格上校为首的高级军官刺杀元首计划失败。
      原隶属国防部的军事谍报局的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也是密谋集团中的一员,他在事发后被捕,于是军事谍报局被迫取消,自此,全国的情报机构全部并入舒伦堡所指挥的国外情报局。
      这只狐狸再次大发国难财,在保安局里的位置仅次于中央保安局局长。
      当这个举世震惊的暗杀行动失败消息传到前线时,第3装甲师团级指挥官作战部署室内一片死寂,有人叹息,有人恐惧。
      阿德里安低下头,长途奔袭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或许曾与一两位可信的同僚交换过一个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对此只有,也只能是无言的沉默。
      身处朝不保夕的前线,由于空间上的天然隔离,第3装甲师作为野战部队指挥官显然被排除在柏林密谋核心圈之外,像是“风暴的边缘人”,整场刺杀行动的核心策划与执行者,主要来自陆军总司令部和国内驻防军。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够置身事外。
      容克军官们对这场刺杀的态度往往是复杂且矛盾的——可能赞同除掉希特勒,但不赞同刺杀这一手段,军人的忠诚自律将这一行为视为背叛誓言,再者,假如元首身亡,或将引发内战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线军心。
      他们认为,军人的首要动机应当是挽救德国免于彻底毁灭,而非出于民主或人权理念,将整个宏大的世界战争输赢与否,全部寄托于一个人的生死之上,这是否也是一种极端的英雄主义陷阱。
      然而随着刺杀行动的失败,随之而来的是元首的“绝地反击”,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行动下,女武神瓦尔基里折戟沉沙,英勇就义的战死者并未能升入英灵殿。
      140多人被杀,数千名“同谋者”及反叛人士被捕,其中包括阿德里安的父亲。
      被困于轮椅上多年的迪特里希将军受到了盖世太保的问讯,他坐在审讯室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与1939年在华沙阵亡的弗里奇上将是多年的老友,而弗里奇将军本人生前是容克军官团中坚定的反纳粹党,曾经多次公开反对过希姆莱。
      这些老去的将领们,是末日中最后的守旧派,他们曾经试图拥护新事物,向社会主义妥协,接纳希特勒的野心,与虎谋皮,最终走向同归于尽。
      当然,盖世太保们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指控反叛的证据,在舒伦堡的悄悄运作下,迪特里希将军最终被无罪释放。
      或许与死亡相比,尊严和荣耀是更重要的东西。
      迪特里希将军就是这样的人。
      这头垂垂老矣的雄狮在这场闹剧般的刺杀和清洗行动中,在为战事不利、家国覆灭在即的无力感到悲怆的同时,又为与他一样戎马一生为这个国家战斗到最后一刻、国家的领袖却未曾给予他们任何信任与尊重的军人感到愤懑不平。
      将军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近乎心死的冷意,人老如风烛残年,从此一病不起。
      父亲病危的消息传到前线时,阿德里安也正在经受着审讯。
      多么可笑,这是他第二次因为不被他所效忠的帝国信任而遭受怀疑和审查了。
      他甚至刚风尘仆仆地从前线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的气息,灰头土脸地接受这一群来自帝都的“体面人”的审讯。
      审讯他的盖世太保是个道貌岸然的蠢货,衣冠楚楚、油头粉面,远比不上他的上级舒伦堡和弗里德里希之流,他手底下压着一份从柏林带来的报纸,一角印着无关痛痒的剧院广告——此刻出现在东线战场上,显得荒诞至极。
      阿德里安坐在审讯桌前,用尽耐心回答对方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询问,整场审讯都显得滑稽无比,毫无逻辑可言,最后他几乎笑出声:“你们怀疑我的动机,仅仅只是因为我的容克出身?”
      没有从他身上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对方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第3装甲师这群军官该死地团结,盖世太保费尽心思都没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个字。
      盖世太保眼睛转动,忽然心生一计,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故作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资料:“我记得迪特里希少校您的父亲,已经从国防军因伤退役很久了,最近他身体还好么?”
      阿德里安皱起眉,不理解这个突兀的问题意义在何处,忽然抬眼对上盖世太保的眼睛,顿时被那不加掩饰的阴狠眼神冷不丁地刺痛,继而遍体生寒。
      他眼珠微动,嘴唇逐渐抿紧,原本放置在腹前的双手逐渐紧握成拳。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涌现许多画面:余生都被困在轮椅上的父亲、从容赴死的弗里奇将军、死去的副官格尔,与其残缺苟活不如完整死去的朋友赫尔曼……他们是父辈、是手足,是朋友,每个人都以最惨烈的方式在他心口留下永不磨灭的疤。
      又或者是去年那个多雨缠绵的季节,劳拉离开的那一天,从此他又多了一个憎恶夏季的理由,是纪念日,也是亡妻忌日。
      夏日白昼漫长,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下意识抚向胸口,那里藏着一枚蓝宝石胸针,以期获得片刻虚假的温暖。
      对峙半晌,阿德里安忽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柜前,取出了一瓶红酒——这群政客声称是他们带来的“帝都的见面礼”。
      他拔开酒塞,取出一个酒杯,徐徐往里面注入鲜红如血的酒液,抬手递给对方,拢住杯身的五指修长有力,姿态优雅,面上带笑,英俊得体。
      盖世太保会意,以为他妥协示弱,又或者是感激美言,心满意足地接过酒杯,就要一饮而尽。
      比子弹更快的是阿德里安的动作,盖世太保仰头饮酒的那一刹那,他抄起握在手中的一整瓶红酒,径直往对方头上砸了上去。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起,几乎是同时,站在门口的其他盖世太保被惊动正要闯进来,却被几个国防军士兵一把揪了回去,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阿德里安拎着红酒瓶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底下扭动哭嚎的东西,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他脸上,那抹红色衬得他冰冷雪白的面孔如鬼似魅。
      他小心翼翼地藏好那枚蓝宝石胸针,免得它被肮脏的鲜血弄脏。
      此刻这位年轻的少校不像是一位忠诚的殉道者,更像是复仇的魔鬼。
      “……我从前,”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双手,语气冰冷得如同自我解剖,“信奉规则和道义胜过生命。”
      “我可以为了荣耀,献上我所有的忠诚,但那规则曾许诺荣耀,最后却喂养野蛮。”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雨声,和那个夏季一样绵长,好像有什么东西清醒着从他身体里抽离,彻底浇灭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它们叫嚣着、一次次逼迫他看清自己所效忠的政权本质。
      人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躯体还站立着呼吸着,麻木与愚钝却早已腐蚀了他的信念。
      阿德里安仰头,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可惜,你们连最后的信任都没有给予我们。”
      沉重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只剩下不成调的哀嚎。
      此刻窗外,东线的夜幕正在降临,将那疯长的野草、废弃的钢铁与弥漫的血腥,一同吞入它广阔的、无动于衷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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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5年的夏季……阿德里安的人生并未等来这一年的夏季。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想,死亡应当是一种解脱,死者了无牵挂地去往往生,生者却要依靠缅怀继续活着,生命愈漫长,承载的苦痛愈深。
      1944年12月的冬天,这样的念头在这样的日子总是格外强烈,第3装甲师被苏军围困在拉脱维亚的库尔兰半岛,陷入静态消耗战,天寒地冻,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阿德里安在凛冽的北风中写信,圣诞节临近,所有人都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后勤部队在送来补给的同时,也为前线野战部队的官兵们带来了家人的信件。
      阿德里安咬住皮手套将它脱了下来,用冻红皲裂的手指笨拙地拆开薄薄的信件,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好像凝固冻成霜的眼泪。
      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刮来,掀起他的大衣,灌满他的衣衫,卷起薄薄的信纸,心脏一瞬间好像被锈蚀蛀空,寒风从那个空洞中穿过,在脑海深处回荡不息。
      劳拉离去的那一天,父亲弥留之际的那一晚,他也曾经有这样的感觉,恍惚中好像又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绵长悠久,像是那一年的夏季。
      命运不该这样捉弄活着的人,将他的心脏反复拉扯,刺得千疮百孔。
      这一年阿德里安34岁,亡妻、丧父,在圣诞节前夕收到了弟弟的阵亡通知书。
      他最小的弟弟,那个灿烂热烈如同太阳的海因茨,在爱和温暖中长大,明明可以一直肆无忌惮、天真鲁莽下去,而不该以那样决绝的姿态做一个末路英雄,在烈火中焚烧,尸骨化作灰烬,生命永远停止在28岁,灵魂飘荡在一望无际的雪原,却再也回不去他的故土。
      或许阿德里安从未走出过那个夏季的雨天,心头下了经年的雨,他的泪腺却像是干涸的土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把手抚向胸口,那里装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劳拉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
      他攥紧了那枚胸针,将那封未写完的、却永远寄不出的信写了下去:
      “亲爱的海因茨,
      劳拉的预言应验了,这里就是终点。
      唯一所幸,她不必看到这一切。唯一所憾,我们未能相遇在和平时代。”
      天明前,他把蓝宝石胸针连同另一封信笺寄出,致德国海德堡的埃里希·穆勒先生。
      如果他等不到她归来,那么便期许在很久之后的未来,她能看见他曾经存在,他们曾经相爱。
      1945年3月1日,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少校阵亡。
      他未能等到这一年的夏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夏至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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