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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着悠远的天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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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妹妹是一个怎样的人?
空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酒馆的桌旁,在海灯节的宵灯下,在庆典的烟花声中。
我的妹妹啊……是一个温柔活泼的孩子。这是他对那位侦查骑士的回答。
荧吗?她有时候也很喜欢热闹,我们一起度过许多节日。宵灯的光影层层叠叠,他这样沉思着对少年仙人说。
妹妹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有时看见你,我也会想起她。抱歉,大概是因为做哥哥的看见和自己妹妹年纪相仿的女孩,总会产生一点联想吧。将绘马收进背包时,他抬头向神里家的大小姐露出歉意的微笑。
派蒙当然也拿这个问题询问过他,而那个时候的空沉默很久,最后只是说,她是我灵魂的另一半。
空很难去给荧下一个定义,正如一个人很难评价自己。
空说,荧就是荧。
然后他给派蒙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双子被认作是神的孩子,于是贵族囚禁他们,妄图得到神明的注视,双子的哥哥说,我们逃吧,无论去什么地方,双子的妹妹却说,不,哥哥,我要推翻他们。
于是兄妹俩产生了分歧,但他们依旧视彼此为最亲近的人。
然后呢然后呢。白色小精灵追问故事的结尾,哥哥或者妹妹向对方妥协了吗?他们成功了吗?
现实可不是童话啊,小派蒙。空微笑着回答,事实上,他们都失败了。
哥哥和妹妹的计划同时败露,他们逃进了山林,在追捕中跳下悬崖,坠入大海。
欸,这样吗……派蒙很泄气地垂下脑袋,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日落果。
可实际上,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局。
后来双子在海中苏醒了记忆和力量,他们去往了下一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和派蒙说起这个,大概是因为空突然想到,他和荧的分离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显现出了端倪。
他们已经共同走过太长时光,太远的旅程,他们的思想统一一致,空曾经对派蒙说,虽然不知道荧为什么一定要和他分开,但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如果换做是我去经历那些的话,空说,我也会和荧做出相同的选择的。
白色小精灵把脑袋从碗里抬起,用疑惑的眼神看他,可是空你都还不知道你的妹妹经历了什么吧。
我们可是双子。空笑起来,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派蒙说,等派蒙也有一个孪生血亲就会懂了。
这怎么可能嘛。派蒙嘟嘟嚷嚷,但也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所以说,空是什么样,你的妹妹也就是什么样对吗?
再一次听到“你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在枫丹,在那对同样是双生子的魔术师兄妹面前,空回答之后,林尼笑着说出这句话。
和我们一样呢。他指间有扑克牌飞舞,我和琳妮特也常常会想到一样的地方。
还是不一样的。旁边的琳妮特很认真地开口,我经常搞不懂林尼在想什么。
林尼“啧”一声,伸手揉乱妹妹的发,半开玩笑地抱怨,身为助理怎么可以拆魔术师的台呢。
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带着礼貌温和的笑,他的思绪早就飘到远处,落在了他那已经是深渊公主的妹妹身上。
荧这个时候会在干什么呢?他忍不住想,是在战斗吗?有没有受伤,还是在继续执行推翻天理的计划?戴因找到她了吗?她和戴因的旅途又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里他微微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至于这是针对戴因还是针对戴因对荧亲昵的态度,空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有时走得太累了,突然开始茫然了,空也会冒出“我可以直接加入深渊教团”的想法,只要是和妹妹在一起,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但这样的想法往往也是才冒出一个头就被他按下去,因为荧是不会接受他这样盲目的选择,当然他也想反驳,我只是相信荧。
但不管脑海里怎么模拟,事实就是他必须走完这段旅程,并且已经产生“荧的选择是正确的吗”的动摇。
荧和他一样,都是做了决定就会坚持走下去的人,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担心荧会后悔,也害怕荧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可在一个夜晚,他看着草叶间忽上忽下的萤火虫,微微的光时明时灭,仿佛醍醐灌顶。
错了又怎么样?他想,难道错了荧就不是荧了?难道错了荧就不是他的妹妹了?错了便错了,后悔就后悔吧,他一直在这里,无论未来是什么,他都会和荧一起面对。
面前的兄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目光略微抱歉地看着他,相似的面容相似的沉默。空明白他们安静地原因,于是坦率地表示,你们的相处让我想到我和妹妹一起旅行时的日子,不过不用感到拘束,也不必这么小心,我和她迟早会见面的,不用担心我。
空其实对他们抱有天然的亲近,同为双子的两人更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对他们说得更多,常常聊着聊着便一齐笑起来,连派蒙都摸不着头脑,她不懂,有些东西是独属于双子间的,那些隐秘的联结,无法言说的共鸣。
而在被问到“去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世界是什么”时,空脑海里首先浮现的还是那个被当作神子的世界。那个国度愚昧而野蛮,贵族们借神灵之名放肆行事,他和妹妹被送到神学院,宛若两张白纸般懵懂无知,天穹是低矮的,围墙高高耸立,星星被分开,圈禁在这方小小的天地。
逃跑念头的萌发是如此的自然而然。空在月色下叩响蔷薇花架后藏着的窗,翻进妹妹的房间,荧坐在书桌旁写写画画,他坐在窗台上曲着一条腿,笑吟吟地递给她一片羽毛,他说这是祈祷的时候从窗外飘进来的,说不定是神明的赐福。
后来羽毛被制成发坠饰于他的妹妹耳后,荧总是喜欢抬头凝视天空,飞鸟掠过天际徒留“扑棱棱”的余音,枯叶飘落,她对空说她也向往天空。
做鱼也很好。然后她又对空补充道,大海这么大,鱼也是自由的。
飞鸟是天上的游鱼,游鱼是海里的飞鸟。
所以空决意逃跑,因为他的妹妹也向往自由。
后来他们坠海了,海水灌进口鼻,他们成了海里的鸟,义无反顾地扑向自由,记忆和力量一同苏醒。
这是个古怪的世界,很少有世界能这样影响到他们,所以他们没有再停留,牵着彼此的手继续旅程。
到后面与荧分开,空偶尔也会怀念那段时光,那段日子里他们什么也不记得,脑海一片空白,生命中只剩下彼此,没有什么比对方更加重要。
他是如此期盼这段旅途的终点,荧会在一切的尽头等待。
但他不能着急,荧说过,他们的时间,向来是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