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北方 准备往天上 ...
-
引言
“从河流发源的地方,
向下穿过辽阔的平原
一直走到山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地平线。
家乡啊,美丽的家乡
那是我曾生长的地方
她在世界的另一边,穿过海洋向我呼唤
我踏上归途,去那航迹线穿过的方向。”
——斯黛拉·桑德琳 《归航日志·卷一》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只和两个人说话。
其中一个是长官。他的本名不叫长官,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他从没特地告诉过我。即使在他曾经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偶然间提到过,我也忘记了。他不让我叫他父亲,因为他原本并不想成为我的父亲——在那个生育是人人的职责的年代,他在他飞行器的货舱里发现了我,于是靠登记领养顺利逃避了组成家庭的责任,大概吧。他喜欢戏称我是他的飞行器——我们叫它“瓢虫号”,的孩子,因为我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那里,但那个时候我还没记事。后来他换了个工作,大概是从后勤转到探索部了吧,于是他就开始要求我叫他“长官”,我也就渐渐忘了以前的称呼,这不重要了。
另一个其实不是人,它是一只瓢虫。准确点来说不是一只真的瓢虫,而是一个瓢虫形状的机器?我也不清楚。它的名字叫塞恩。长官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紧紧抓着它不放。我确实很喜欢它。它是介于青和蓝之间的颜色,和一般的瓢虫颜色不一样,就像我和长官在飞行时看到的天空,而且它足足有我两个巴掌这么大——但是不沉。我甚至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它的头部是黑色的,摸起来有点像金属,又有点像玻璃,上面应该是有太阳能吸收的装置。不过它和我呆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故障过,我们也没有喂过它。它好像很通人性,尽管从没发出过声音,但它好像听得懂我说话,喜欢在我身上爬,或者停在我的手上,或者干脆直接呆在我的口袋里。因为从来没有造成过什么麻烦,所以长官也没怎么管过这个惹人喜爱的小家伙,甚至也一样喜欢它。我们的“瓢虫号”就是在它(和我一起)来了之后被重新命名的。
塞恩还有一个最特别的特点。它那青色的甲壳下真的有两对能够用来飞行的,透明的翅膀。我曾经试着去摸过,手上的触感有点像长官用来盖住桌面的大软玻璃,但是更硬,有点像一层薄薄的塑料,展开来的时候很漂亮,清晰的,昆虫翅膀一样的棱格和纹理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样的东西,也许是四百多年前那场毁灭文明的灾难发生之前制造的吧,在那些大块头的探索船上总能找到些类似的物件。我至今还没能明白这样两对看起来有些脆弱的翅膀怎么带动塞恩那圆滚滚的身体飞起来的,真的很神奇。我一个人玩耍的时候会追着塞恩跑,而它就在我前面飞着,不快也不慢。
长官之前嫌麻烦把我丢到了一个寄宿的教学屋,之后又突然把我接回去了,接着我们换了住的地方,就这样辗转了很多次。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一个相对安全的地区要这么频繁地搬家,明明其他人都在一点点将这里建设起来,就像几千里外的布雷纳斯联邦城——在几代人的不懈坚持之下,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人们将它变成了这一带最大的重建城市。随着环境渐渐变好和将近四五代人的适应,安全区逐渐增多,所以像我们这样总是搬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负担,不过登记的时候有些麻烦。每次去新的地方的时候总会有人善意地提醒长官要多关心我这个孩子,其实我自己对这样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意见。我喜欢去不同的地方,即使这意味着我可能交不到一个朋友就要离开,但是我不在意,我有塞恩,还有长官。
我自己觉得长官作为我的监护人,已经很尽责了。不论生活怎样他一直都会很照顾我的饮食,从他最初捡到我那时还要靠领公共补助生活,到现在我们即使四处旅居也从来没为生活发太多愁,他一直让我吃得很饱。他还给我买书,因为跟着他到处跑没怎么读书的缘故,他干脆把探索工作里找到的各种书(都是允许公开的资料)都印了一份,或者拷贝一份电子资料带给我,还给我买了纸笔和现在大部分教育机构用的课本。每次他在出门工作而我不需要去教学屋上课的时候,我就会自己学习那些东西,我知道纸真的很珍贵,这些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之前留下的知识真的很珍贵,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对它们报以虔诚的态度阅读了。
话又说回来,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是这里。我读了很多故事,但是亲自去做故事的主角,这是第一回。那天长官回家得很早,他回来的时候很激动,就像吉姆在地图上发现了金银岛。他确实拿着一张很大的图纸,兴致勃勃地铺开到折叠桌上,在上面圈圈画画。然后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突然转过头把我叫了过去。
“我们又得搬家了。这次向北走。”他一边用炭制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说,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北边?我们不是从那边来的吗?”
我努力地想凑上去看看,但那桌子太高了,我只得搬个板凳踩上去才能勉强看见。
“不是以南联邦的北边,不只是……”我看到他的嘴角因为过于喜悦而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开心。“你想去看看传说中‘世界的尽头’吗?”
长官直起身来,把踩在板凳上踮着脚的我一把抱起来放在桌子上。这下我看清楚那张纸上画着什么了。那是一张非常陌生的地图。它太大了,不是尺寸上,而是它显示的区域——非常非常大。我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找到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个地图很下面的地方,一条细长的分界线上有一个点。我看清了,这块小小的区域就是我们在的地区,我之前只看过这个区域的地图,这张显示了过多信息的地图显然对当时的我来说大得有些难以理解。
“这是这颗星球目前的全貌。”长官笑着说,“这是一张世界地图,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拿到的,很厉害吧?哼哼。”他很得意地指向地图上被他圈出来的一处图案。“我们要去的是这个地方。你看,从这里过去,然后一直往这边,离我们这里很远,但我相信我们肯定过得去的。我们有瓢虫号,还有补给——这些年攒了不少了,我觉得足够我们到达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看过去。地图上出现了一条航迹线,它沿着代表以南联邦的圆点延伸出去,伸向长官的手指着的地点。它在大陆桥上转了个弯,到达前方那个南部大陆最大的联邦——布雷纳斯,然后继续向北,离开整个复生区,从曾经的城市废墟上面直飞过去,横穿整个大平原,最后到达地图北端一个突兀的,巨大的白色漩涡形图案。长官的手指正指着这个奇怪的漩涡。这时候赛恩不知什么时候从我口袋里爬出来了,它从地图上面爬过去,然后爬到了长官的手臂上。
“里亚松布尔大风暴。”长官说着,难掩兴奋之意,“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天呐,太棒了。一个覆盖了几乎半个北部大陆的气旋,包括了四分之一的北地依瑞斯和整个大平原西部的森林。它在复生区建立起来之前就在那里了。在二十多年前布雷纳斯的宇航员从宇宙传回来那张照片上面能见到,你应该看过的。老实说,在太空里也根本看不见那里面有什么,所以它至今是个未解之谜……不过我们有希望把它解开。”他神神秘秘地笑着,“大风暴的中心是有东西的,至少肯定有个异常的空间什么的,而且有文明,这点我们了解过的人都知道……但是去过的人据说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根本没有活着回来。但是以南有一位从那边出来的人——我们确认过了,不过他现在已经走了。他不肯说太多,但是带来了很多神奇的东西。真不敢想象他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长官一只手把赛恩从自己的手臂上拿下来放在我头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地图上风暴的风眼处敲击着,以表示他的躁动。
“你看最近往北飞的探索小组不是很多吗?有了新进展,各联邦都开了很高的价要人去跟进呢,还有的联邦自己派人去了。说实话,就算我对那个地方没兴趣,这价格也够我心动了……所以我刚才申请到探索许可了,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他的眼睛闪着光,我几乎是第一次见他用这样的表情对着我。那是一种期待的眼神,还包含着些许躁动和诚恳。“你不愿意跟着我跑这么远的话,我也给你找了一个教学屋,你可以在那里呆到十四岁,然后就可以在那里一边工作一边读书,钱我已经给你留好了,还有申请联邦补助的材料——这次去之后不知道要多少年才会回来了。这样你也不用跟着我跑来跑去的,我知道这样对孩子来说不好……”
“我要去。”我看着他,然后对他这么说了。刚才那一秒我完全没有思考什么,但是话语脱口而出。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那天我才第一次认识到这一点。
我在红都联邦逗留的那段时间很喜欢躺在房子门口的沙地上看天空。淡蓝色的天空,稍微有点泛青,大气中残留的,旧时代灾难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去。我就躺在那儿,赛恩待在我旁边。我看到偶尔飘过去的白云,快速划过天空的飞行器,还有一些鸟和虫。我能感受到太阳,还有新鲜的空气,就像一双温暖的手一样捧着我的脸,然后变成了被子盖在我的身上,盖在我身边的机车上,盖在机车后的小房子上,盖在了这片大地上。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躺在这堆沙子上的我也是一颗更大的沙粒,直到刚才我突然想起那天看到的飞行器经过时,它尾部喷出的像云一样的雾团,沿着它飞行的方向组成了一条线。它留在了那里,我望着它,望着那条航迹云——它伸向远方,一直伸向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那里究竟有什么呢?它最后会去哪儿呢?
我很想知道。
“你要确定。”
我点点头。
“会很辛苦的。”
我瞪圆了我的眼睛。
“我们会飞行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坚定地看着他。
“只有我们。”
“我不怕。我不怕孤独。我要和你一起,还有塞恩。”
“说不定会很冷,说不定飞行器会没油,或者有时候没东西吃……不过我尽量保证你能吃饱。”
我依然凝视着他越来越亮的眼睛。
“……那好啊,收拾东西吧。我们现在就出发,这次之后,要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回到这里了。”
我抱了一箱书,带着我的书包,把赛恩从我的肩膀上轻轻捧到我的口袋里。长官帮我把我的东西都搬到了那刷着亮橙色油漆的飞行器的储存箱里,然后把我抱了进去,关上了门。“确定没有东西要带了?”“没有了。”“那就准备走了,我们先往布雷纳斯的方向去。”
“……”
我透过头顶的玻璃天窗看着青色的天空。就像赛恩背上的颜色。它现在很干净,一尘不染,没有一朵云。但是很快,就在片刻之后——我们的飞行器,我们的瓢虫号会穿过它,留下一道白色的,笔直的航迹云。
“坐好点,要起飞了,把赛恩也抱好。”我听见长官系安全带的嗖嗖声,还有飞行器启动的声音。脚下开始震动。
“好。”我扣紧了安全带的扣子,然后抱紧了赛恩。
“准备……”
它跑了起来,越来越快。
“——起飞!瓢虫号!”
我们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