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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栗子和玻璃 ...

  •   芸姐什么都没有多问。那个突然冲到街上将我拦住的女人,那个女人口中的我的未婚夫,以及她扯的有关我的“破事”。还有,那些此起彼伏的“骚扰电话”。

      芸姐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她替我吵架,又在我失了神时温柔地问我:“想吃点什么?”
      我反倒过意不去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小心翼翼地剥开她刚刚煮好的栗子,热气氤氲了我的指尖。
      “哦,我对员工一向不错。”芸姐也坐到我身边剥栗子。

      这话是不是有些绝对了?我不是没见芸姐在公司里发怒过。有次对接时,某小组出了岔子,芸姐对着他们组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得不带脏字,也不带人身攻击,三句内完事,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她吵架确实能力出众,没人敢跟她吵得超过三句。“枣”这样的还是少数,大多数只敢听她说,不敢接话。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补充道:“对事不对人嘛!”
      “那你对我好也是‘对事不对人’么?”我脱口而出。

      眸子里的水波倏地凝固了,她盯了我半晌,仿佛时间停止了。

      “你觉得呢?”她反问我。
      “当然是对事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笑,低头,吃栗子。栗子温糯香甜,将舌尖柔和地包裹。

      “可我不知道你的事啊。”芸姐撅起嘴唇,朝手里的热栗子吹了口气。

      狡猾如芸,她那么聪明,虽然“不知道”,可是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敏锐如芸,她应该也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了这点。

      我们相视一笑。
      然后继续看一部HE的温情片。突然,情节急转下降,主角遭到背叛,唯一陪伴她的爱犬似乎也到了风烛残年。
      我扭过头,又向芸姐确认了下:“是Happy Ending吧?”
      她“嗯”了一声。

      后来,芸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委屈巴巴:“我记错了,是另一个,另一个……狗狗陪那个人到最后了……”
      我拍拍她搭在我肩头的脑袋,安慰道:“下次我来选片吧。”忍不住挠了挠她柔顺的头发。

      她又“嗯”一声。

      芸姐的泪点,比我想象中低。在公司时,她明明一副刀枪不入的钢铁不坏之身。

      阿杰回来了。芸姐早已擦去泪花,抛去了哭包形象,努力进入高大的母亲角色:“外面挺冷的吧,洗手吃栗子。”

      阿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妈,小狗。说话算数。”

      我以为,不过是一个小孩看着片尾定格的小狗照片,想起了妈妈许诺让他养小狗的约定。

      没想到,阿杰接着道:“再看这种掉眼泪的小狗片就是小狗,你说的。汪汪!”
      芸姐跳起来,要扑他:“那你就是小狗儿子!汪!”
      “我就是!”阿杰一溜烟闪进房间,吐了一连串“汪”字。

      我忍不住笑了。

      芸姐一屁股坐回我旁边,发丝轻轻扬起来。
      我突然有一个自作多情的猜想:芸姐是不是故意挑了这部悲伤的电影看,只是为了哭泣的时候,我能像上次那样拥抱她。

      想法一出,自己都觉得冒昧。是我以己度人了,其实是我想再抱抱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知道,是白天未道出的想法流进了梦里:

      一个猴头猴脑的阿杰目运金光,手握金箍棒劈开滚滚江水:“呔,妖怪!躲在我师傅的眼泪里作甚?还不快快现身?”
      一个头上带角的小妖垂着头,从水里走出来:“大圣,小人冤枉啊。”
      我恍惚意识到那是我。

      突然,“啪”的一声,那金箍棒变了惊堂木,阿杰着青色官袍坐于高堂上:“那为何这位公子泪不能止?”
      我一偏头,见身边果然有一位翩翩公子:脸庞清癯俊秀,眉似柳梢入鬓,眼眸英气逼人,唇轻启,如小舟轻荡,露出一颗虎牙。——我才看清那人是芸姐。

      我看清的那一瞬间,芸姐的脸庞上突然开始掉落滚滚泪珠,晶莹剔透。一眨眼的工夫,便落满了这间大堂。

      再一眨眼,公子翩跹的衣裙成了鱼尾,阿杰落在一块礁石上,专心地吃一只浅蓝色的棉花糖。
      芸姐的嘴骤然咧开,露出的不再是虎牙,而是一排尖利的鱼牙。就在那鱼牙向我咬来之际,我大声说:“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吗?”芸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小狗。
      看着那小狗,我不由得想起了电影里那只小狗的命运,忍不住大哭。
      芸姐舔舔我的耳垂,又开始舔我的脸颊:“别哭了,小狗。”

      然后我哭着醒来了。真是的,白天看电影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有点口渴,想去接杯水。从饮水机前站起来,才发现窗台站着个人影。

      我走过去,穿着睡衣的芸姐端着水杯冲我笑,不愧是芸姐,晃个水杯都优雅地像是在端着杯酒。

      “睡不着?”她看我,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忽闪迷离,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
      “嗯,做噩梦了。”我喝了口水。

      “别怕,梦都是反的。”她的声音跟白天不太一样,幽幽的,落到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我想起梦里的她,有点没来由地失落。
      我忍不住像梦里那样对她说:“不哭也可以抱我的。”
      “真的?”芸姐轻轻地问了一句,微微歪过头,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
      “嗯。”我点头。

      芸姐一笑,扬起下巴,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不愧是芸姐,喝水也豪爽得像——
      唔,这不是像,分明就是酒啊!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因为那哐哐吞掉半杯白酒的人一下子吻上了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混合着酒气,正一寸寸挠着我的肌肤。

      “可以这样抱你吗?”芸姐的声音贴紧了我的耳垂,伴着温热的气息滑入我的耳廓。她的手隔着棉布睡衣在我的腰间游走,似乎在找寻探向我身体的入口。

      我慌忙抽走她手里的空酒杯,怕她一不留神打碎了。接着又按住了她落在我腰间的手,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不能让芸姐做自己醒来后会后悔的事。

      “芸姐,喝点水吧。”我试着扭过她的身体,把水杯递到她的脸旁。
      没想到她头一摇,又顺势一仰头,吻上了我的嘴唇。比梦里的那条鱼还要凶猛!

      我的脑袋全乱了,双唇被不由自主地启开。我忽然想到刚出炉的栗子,甜糯糯的,只不过,她的嘴唇更软,带着一种更令人沉醉的香气。

      我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庞。不料,忘了手上还拿着水杯。

      清脆的撞击声在我们的脚边炸开。两人如梦初醒。原本紧贴的面颊一下子分成两半。

      芸姐有些错愕地望着我,唤了声“瑶瑶”。

      我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拽到一边:“走边上,小心玻璃渣。”
      她像个小朋友,乖乖地被我牵到一边。

      “我送你回卧室,一会我再回来清理。”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绕开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想去墙上摸灯的开关,不料,她摇了摇我的手:“不用,我们小心点就好了。”

      “万一有看不见的玻璃——”我担心道。
      “没事,有你牵着我呢。”芸姐答非所问,我却糊里糊涂信了她的酒话。

      我们绕到阳台边缘,穿过客厅,芸姐靠着我的手臂,像是倒在一棵树上。嗯,会走的树,一棵会带着她走的树。
      那天我喝多了被带回家,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用了“家”这个词。我好像下意识地把芸姐和阿杰当作了家人。

      “你们有没有真的把她当作家人?”芸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痛斥别人不把我当家人时,芸姐她是怎么看我的呢?她,会把我当作家人吗?

      “不是称呼和户口本上的家人。”

      “瑶瑶。”芸姐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又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在呢。”我应道。

      我把她送到卧室门口,她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跟她进了门,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的手自然地放开了。
      “晚安。”我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塞进棉被里。
      “瑶瑶。”她还是唤我的名字。

      我带上了门,去清扫阳台上的玻璃碎片。开了灯,才看见几片玻璃上沾着血迹。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李文瑶你这个白痴!

      我丢下扫帚,忙翻找起药箱来,只恨自己不能有几十只触手。好不容易找到了碘酒和纱布,我又接了杯温水,一个箭步冲到芸姐的卧室门前。

      隔着卧室门,我听到轻轻的鼾声在那一侧的空中飘荡,我默默地听了一会,将碘酒和纱布轻轻放到门口的地上。

      然后,我又回到阳台,继续收拾一地的碎玻璃。一边收拾,一边暗暗骂自己傻X二百五。
      收拾完了,我将碎玻璃装进空塑料袋扎紧,贴上“有玻璃,小心扎到!”的字条,回房间躺到床上,接着狠狠骂自己傻X。

      骂着骂着,我就睡着了。

      开始换芸姐在我的耳边说话,梦里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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