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应龙篇》十八橙

2、第二章

　　潜逃者可是近几年南江司局重点缉拿对象，换个说法，南江虽是妖魔鬼怪横行的地域，但在几年前却离奇开始明令禁止滥杀无辜，纵可械斗斗法却也不可伤及性命，手上有人命鬼命也好都会收录至南江司局追鬼录上成为潜逃者，人人都可摘榜捉拿潜逃者并按品级向南江司局索取赏金。

　　茶楼老板的神色也开始有点紧张起来，他自然认出魔修潜逃者的身份，但他的茶楼不管黑白灰三事，中断赌局只会坏了规矩，可闹出人命来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

　　那厢还在思量利弊，却见台上丞浮生一直以防守之姿挥动着不律抵挡魔修的攻击，他侧身避过一道弯镰，拖动的法服边和魔息碰撞出稀碎的火花，流光渐起，地上魔息拖动的纹路渐渐成型，直到在场的旁观者都觉出魔修的路数。

　　“天啊！这魔修的魔息在做献祭图腾！”

　　“我去！现在潜逃者都那么狂的吗？现场表演生吃活人？！”

　　“不得了不得了，北中术士没有发现！他死了我们不算合谋吧？”

　　“完了完了，回家得做噩梦了！”

　　话虽说得厉害，但见围观众人面色又是焦灼又带着狂热，裘华偷摸着拿了柜台后的陈年老酿喝着，呷巴着嘴也跟着嘟囔，“他没发现？他发现了吧？”

　　然而谁也没关注这个醉鬼的言语，台上献祭阵渐成，魔修本来一副冷冽的模样扯出一个笑来，一指着丞浮生傲然道：“北中来的小废物，你们这样的术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做我的肉祭吧！”

　　丞浮生闻言一顿，随即挥手收了不律，似乎不太明白魔修说的意思，便问：“魔君可是和北中人有旧怨？”

　　“哈，你个北中小废物，吃猪肉可不是和猪有仇，下去和你爹娘多学点儿吧！”说着只见魔君俯身重击地面，漆黑的魔气蒸腾着从整个高台图腾里涌出，四周只闻一声鈡声悲鸣，高台巨震，以至于冲破结界分崩离析。

　　裘华从桌上震到地上，捂着眼直呼：“完了完了。”

　　眼看收不住这势，茶楼老板赶紧解了茶楼的困守阵供人逃离，自己从高阁上持着烧烛，蹙眉等待着最佳出手的时机。

　　几乎败局已定，台上从始至终几近面瘫的丞浮生终于露出了别的神色来，不是合适的恐惧与绝望，而且诡异的，类似于难以自控的愤怒！

　　小兄弟！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啊！麻烦你合格地跪地求饶吧！台下仗着有点功夫的人还舍不得跑，在下首替丞浮生着急。

　　“如此，我便放心了。”台上丞浮生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只见他大笔一挥，献祭图腾下陡然刺出金光，势如破竹般穿破肆虐的魔息，竟是图中图！

　　魔修这才惊觉不对面露张皇，他挥动魔息企图驱逐掉锐利的金光，但大阵已成，不律家符术于浮屠举世闻名，他半路出家的图腾实在盖不住下边杀气腾腾的金笔阵，魔修怒斥：“你驱动比我晚，不管你作的什么阵，我的献祭图腾都会先把你拆肉分解！你若是现在止了阵！我保证放了你！”

　　形势斗转，下边的人直觉得五文钱花的超值，这会没了结界纷纷叫嚷着出谋划策，“小术士别听他的！他是潜逃者！说的任何话都不可信！”

　　“人魔修也说得有理啊！魔修图腾先驱动，等小术士死了下边的金笔阵再发作，就算魔修死了小术士一命换一命也不值当啊！”

　　“唉？你们嘴炮一个比一个响，怎么不去帮忙啊？”裘华仗着喝了酒直言直语，“要不是我醉了我就上去打死那魔修了！”

　　“瞎！一看就你不懂规矩，我们南江决斗，无结果不得阻拦，就算执法者来了也只能等斗法结束抓人！”

　　丞浮生一听还有这个说法，也不再拖延，扯着不律对魔修道：“我的金笔阵是为回身金返阵！你绞杀我，待阵起你会替我去死。”

　　魔修猛地止住给图腾灌注魔息的手，似乎不敢相信有如此无耻的阵法，偏偏又不敢去赌这个结局，一时愣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信！”魔修嚷道。

　　“那你大可以身试法。”丞浮生一步不退气势空前绝后，底下人直拍案叫绝。

　　“那我就……唔，你言而无信！”话才说一半魔修就被底下的金笔阵困住，刚刚犹豫的功夫竟叫这术士抢先催动了阵法！魔修直气的眼冒金光，打死也没想到他一代顶级魔修会被这北中小术士戏耍了去，他画的哪里是什么金返阵，就一破束缚阵！

　　“灭哈哈哈，北中人太狡猾了！

　　“以后魔修和北中人的话不可尽信！”

　　底下笑做一团，连迟来的执法者鱼贯而入也不自知。

　　“你禽兽你无耻你下流！”魔修还在骂，压着他的丞浮生一言不发将人交给执法者，佣兵任务一结束，丞浮生手中的一张追鬼录自动焚烧殆尽，魔修终于露出了一副呆傻的模样来。

　　“你是佣兵！”

　　丞浮生拍了拍手上燃烧追鬼录余下的灰烬，淡淡看了魔修一眼。

　　“你一直想抓得是我！我从茶楼开始就被你盯上了！”魔修开始脑补，甚至阴谋论开始说起茶楼老板从中协助一步步请君入瓮。

　　丞浮生越听越莫名，最后只得出声解释，“我是来喝茶的。”

　　只是喝到一半恰巧在翻开佣兵的追鬼名单，恰巧看到了这个魔修的名录，恰巧被推上决斗台，最后也恰巧发现了对战魔修在名单内，然后执法者出现，他顺便交人而已。

　　总之不管被抓走的魔修信不信，茶楼老板显然是不信的，在茶楼老板的一番追责下，丞浮生看着手中因为扣除维修费剩下不足三文的赌资，又因为看了烂醉的裘华一眼又被强行扣除了仅剩的三文酒钱。

　　“……”

　　待两位茶客走出茶楼时天光已暗夜鸦唱晚，丞浮生背着烂醉的裘华翻看着追鬼名单，挑出茶楼里便看中的一本宰父府捉鬼录，思索着今晚是露宿街头还是先去追鬼的府上借住一宿，忽然听得一声锐气从深巷里袭来，一枚柳叶刀往裘华的背上直斩而过，眼见着要砍上那醉的不省人事的术士时只闻“叮”得一声脆响，柳叶刀竟砍在了一枚铜钱上，一瞬间的重击仿佛静止，刚刚还醉得打呼的裘华睁开那双术化成铜钱的两只瞳孔，歪着脑袋哼哼，“扰人清梦，不讲武德。”

　　“醒了？”丞浮生将手上的追鬼录放下，“醒了就别犯懒。”

　　裘华撇着嘴从丞浮生背上下来，“那家伙不处理一下吗？从佣兵团里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

　　丞浮生不置可否，往刚刚暗器来的方向看了会，突然细微地勾了勾嘴角。

　　“啊！野狗！你敢咬我！”暗巷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不多时一个瘦弱的少年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后头跟来的几只大狗不死心得朝少年的腿上撕咬，说也怪，那几只大狗跑的凶狠但一见着前边的丞浮生就着急停了步子，紧接着摇头晃脑转了几圈，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躲回了暗巷里。

　　“你们这些北中术士可真是好本事！光天化日竟然纵狗行凶！”瘦弱少年一站稳就开始先发制人破口大骂：“大家快来看看啊！北中破落户不行术道和狗妖勾结！竟然大街上就放狗咬人！”

　　不等丞浮生一行反应，这破锣嗓子一嚎就把街头屋里吃饭的人给嚎了出来，大家来了兴致拖着板凳拿着饭碗围坐着一圈，筷子捣着碗里的饭菜兴致勃勃，“呦，我说碗里的菜怎么不香了，原来中道日来了，北中术士该来我们地界挑事了。”

　　“往年闹得多凶啊？！今年就一出北中判修魔弟子流放我们南江这事，还怪没意思的。”

　　丞浮生瘫着张脸，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成了众矢之的。

　　“乡亲们你们瞧瞧，他自己倒霉被狗撵了有脸怪我们头上？！我们可是正经修道之人，难道路过此地也有错？我们不太懂你们南江人的规矩啊？”裘华两眼不知何时蓄了一包泪，配上那素笔勾勒的五官，本就夺目的模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许多人嘴里饭都忘了嚼，含着一嘴饭开始指着对面的瘦弱少年喷，“你说有狗妖在哪呢？我们来了就瞧着人北中公子这么好端端站着，并未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就是啊！孩子咱不能因为人是北中来的就瞧不起人家，毕竟连南江——上头的都说了，术士凡气质卓然者不得冒犯。”

　　丞浮生一时怔愣，险些以为听错了什么，这叫什么话？！南江何时出了这么条规矩了？

　　“放肆！”只听天达一声低啞的轻叱，随着这声斥责像是在场中落入了一颗气息流弹，一瞬间产生的空气流动比唤了南江主产生的烈风还要强劲，落在裘华两人身边的铜钱微微颤动着。

　　“血菩提大人来啦！”不知谁大呼出声，再打眼望去，四下端饭碗的人早闻风拖着小板凳跑个没影！

　　裘华收了那副随性的劲，侧着头看向丞浮生。

　　只见天路上落下一道赤幕，蜿蜒如同下笔的红墨，然而空气里熏然的血腥味让本该雅致的景色添了几分瘆然，然后赤幕之后的人并不露面，只用着了无情趣的语气继续道：“中道日近，寻衅滋事者禁闭。”

　　丞浮生还不及说话，刚刚出来硬声对峙的瘦弱年轻人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哆嗦地跪在地上自首：“血菩提大人我错了！我不懂规矩不该这时候收人钱跟踪这两个术士！我再也不敢了您饶过我这回吧！”

　　说着他掏出兜里的钱袋子往地上一丢，五体投地朝血幕的方向猛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就往来时的暗巷子跑。

　　丞浮生和裘华也不拦，抬头看向那团要散不散的血幕，只得出声告罪，“初下南江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请大人见谅。”

　　血幕后静了一阵，在丞浮生以为血菩提已经离开时他终于发话：“你便是北中叛道流放的魔修——丞浮生。”

　　裘华的瞳孔一震再次术化成铜钱，刚要发作却被丞浮生轻轻挡了挡手臂，他摇摇头，转而对着高居不下的血幕抱拳，眉眼微垂，“久闻血菩提威名，传闻中人—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