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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前夕 ...

  •   宣统三年冬,客居春城,无雪。

      我时常在想念泸沽湖畔的月,想念格姆雪山。不同于那里的花儿与马,我像是、朽木、枯石、孱水,像是荒山。
      我也想念故里——独有一树梅花的地方。我曾经走过的石子路,在桥上看春时凫雁满回塘。

      可我已不知行至何处。不见归途。
      故里。故里呵。或许我再也找不到了。此心不曾有安处,人间总有飘渺客。所得皆是水中月,哪里又问玉堂春?

      从岭南、越关山。烟弹火炮早冲溃了一切一切。生命在这个悲哀的时代就是这么不足为颂,愈沉愈重。重到令所有人沉默。

      “那你呢?你为什么还知道故里存在?你为什么还要哭泣与呐喊?”

      “因为我偏不要沉默。偏不愿呢喃。”

      “…自是贪。”

      远客,峭风时冷,山径路远、此夜寒。
      依君不如早归去——春城行,不逢春。

      苦当真。

      宣统三年.九月十一.
      马尾河畔。

      “昨日我听阿爸说,刘宪石的兵已然至了安顺府了。”
      “……已然至了安顺府了?”
      “是阿。就驻在芦荻哨、不敢进也不敢退。衰头一枚。”
      秋日黔地,阴雨绵绵,乱风没由来地从马尾河边刮来,把龙欧香卡头上的银铃吹得只响在这一片山谷中。
      “阿沅…?”
      你要走吗。

      她后半句噎在嘴里没说。

      “啊。嗯。我听着呢。”
      易景沅手上攥紧了帕子。那是她姊姊给她绣的,她自己绣活并不精巧,只会弄些个不入流的词句罢。不过女儿家哪能没个帕子,她阿姊在生辰前便为她绣了一条。
      “他们竟然行的这样快。是骑马吗?”
      “噢…噢!想来是的。是沈老者派的新军。使的都是什么洋枪火炮。…”
      龙欧香卡摇头晃脑思索,恍然大悟般道来许许,不等说完,又听易景沅垂首喃喃。

      景沅是在红枫湖畔长大的孩子。

      光绪二十一年,黔东苗民动乱。原顺天府同知易钊外派为贵州按察使,奉命协黔抚清剿镇压。其出奇不以兵戈抢攘而依情恤安,与苗交好,换三十年不战不乱。

      光绪二十三年,易钊下视各州府,夫人及家眷驻安平县。后是时佳节,易钊携家眷赴黔抚中秋宴,十日后则于红枫湖畔生下了易景沅。

      龙欧香卡知道阿沅有些难过了。夕阳掩映在群山之间,水雾云霞遮掩迷蒙一片。傍晚的风这样寒,阿沅的身子不好,马尾河畔的风又太恼人,便不愿继续任其胡思,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就去牵她。
      “河水涨上来了,我们回去吧。”

      竹楼内。
      龙欧香卡背着易景沅步步上了台阶,已过酉正,天将将暗去。两旁的侍女依序行礼,对此状见怪不怪。
      “我早叫娜妹生了炭火!我晓得你是怕冻的。只刚刚吹了半刻风,你的手就这样寒。让你揣好了手你不应,惯会叫人心疼。你娘见了,只怕要怪我寨子招待不周的!”

      易景沅默一路了。龙欧香卡怕她难过,就给她唱了一路山歌。从布谷鸟唱到马樱花,从情郎哥唱到嫁新娘。
      她将下颌靠在香卡的颈侧,细细听着颅内共鸣的歌句,路上偶尔有几声雀子声音,恰好鸣在节拍处,于是她也悄悄和着曲调哼唱。

      余晖从灰色天穹稀稀落落撒下,易景沅恍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她与香卡,倘使能够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一直听香卡给她唱歌,那该有多好呢。

      “你又不理我!”香卡嗔道,边背着阿沅进了厅堂,轻轻将她放在竹床上才转身没好气地插手,眼睛瞪得浑圆了装模作样地愠恼。
      阿沅回神瞧着好笑,终于眉目宛转地起身伸手拉她,一并搡着去银盆旁净手。

      “我理你。我怎敢不理你呀。倒被你苗寨圣女数落透了,要给我下蛊呢。”

      “阿沅一开口好不刻薄了!要下蛊、我可要下个狠辣的情蛊。只叫你离不了我才好。”

      香卡很受用般地扬了扬眉毛,闻言又兀地凑前了吓道如此,朱唇张合间就伸手去抓。不过摸了皂角的手本就滑润,银盆连着温热水汽搅动,红木架子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了。阿沅亦狡猾的很,柔荑鱼儿似的不让她捉到,素指蹭过掌心又一下蜷卷起来,浸湿了右腕上的红绳朱砂也浑然不知。香卡急切了,干脆一把攥住她的腕,恍然自己的银镯一下碰上了盆壁发出清朗的锃响。

      “阿呀!可不好了。”

      阿沅叹着,却一下被香卡扯过,自顾贴近了面去瞧镯子下的皮肉磕红了没有。
      “磕坏了没有?”易景沅借力抬她胳膊小心翼翼观察。
      “怎么会!这是我阿爸自己打的镯子,哪有碰碰磕磕就坏了的道理。”
      “……我可不担心你的镯子疼不疼。”

      她心中明了没有大碍,悠悠转首直对香卡面颊,缓缓探近一寸,几乎要鼻尖相峙。

      龙欧香卡已经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声了,一时不知道看哪里,只盯着那双狡黠半阖的眼,似乎也要很有气势地看回去。心里却不知道打什么退堂鼓,还需要提一口气才下决心。

      易景沅可不管她怕不怕,笑眯眯地凑近,另手没被缚着便悄悄又探到那水盆里,只邀香卡全神贯注瞧着自己,终于张口从红唇里低低吐出一个字来:

      “…欧。”

      这是龙欧香卡的名。

      龙欧香卡当然知道是在喊她。条件反射从鼻腔中发出嗯哼,也忍不住笑起来答应。

      “嗯……嗯?!诶——!”

      易景沅沾湿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回来,在她给出回应的一刹弹出水珠欺压额发,还有些零星打在衣领前再寻不着。

      龙欧香卡一激灵,反应过来却看眼前人已经咯咯笑的站不拢脚了,无奈语道转身取拭巾来沾面,再把某人的坏手抓来仔细擦干净了才放心。

      “哈哈……正是要给圣女姑娘净面呢!”易景沅擦干了手便要躲,三两步不灵巧地往香卡身侧空隙钻,正时却被环住了身子,干脆两个人一起咕噜噜滚到了软榻上,仰着肚皮哈哈大笑。

      用过晚饭。苗王邀易钊到主楼去商事,易家夫人与易家长姊早早回房歇下。香卡挽着阿沅的手,二人说说笑笑也上楼憩息去。

      簪钗零落,照镜梳发。月光流转,倾洒在小窗斜处。不可知。

      软榻铺好了褥子,香卡揭开一角钻进去,催促阿沅快些上来莫着了凉。

      “好像泥鳅。”阿沅站在塌侧打趣,然上榻去安安稳稳地躺下。

      “泥鳅?是有点儿。是有点儿。”她笑着一面应下了,一面探身去给阿沅扯被子,手却故意顺下行至腰间,对着某处要害游走起来。

      “这才是泥鳅!”

      阿沅被她挠的厉害,几乎眼泪都笑出来,双手无力推她无果,只好求饶。

      “哈哈哈哈…哎呦…香卡孃孃…饶了我吧…”

      见她笑的软力气了,香卡才胜利般收手,妥妥帖帖替她掖好了被角,自己也躺下。

      本以为夜晚就这样结束,良久香卡突然开口,易景沅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

       “阿沅。”香卡唤。

      “…嗯?” 一声迷蒙的应、若即若离地闷在她额间。

      “你要走了吗?”

      月光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阿沅睡着了吗。阿沅睡着了吧。

      龙欧香卡辗转难眠。她清楚阿沅迟早要离开的。而且不同于以往阿沅回安平去,她有预感,如果离别,可能很难再相见了。

      盆里的炭火将屋内烘的很热,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如水长夜里尤为明显。她侧首去看阿沅的睡颜,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宁静酣甜。

      龙欧香卡有些想哭。伸手欲去牵她,却在触及到那右腕上的红绳时收回了。她惊觉这红绳在明灭幔帐间竟然发烫——灼得吓人。这样一抹殷在沉沉夜里被沁得发深,好像就拷烙在身上似的。

      “阿沅。”她轻轻的唤。

      火苗晃了一下,泪上氤氲虚焦,香卡有些看不真切了。

      她好像一下觉得很寒冷似的。翻身过来抬手搂住阿沅,轻轻依偎在她颈侧企图获得一些温暖,然后感到了她脉搏平和的舒张。
      ——于是又搂紧了些。

      “睡吧。阿沅。睡吧。”

      直到火盆里的噼啪声尽。直到龙欧香卡的呼吸平缓安宁。直到窗外的子规在夜里对着秋木发出第一声啼鸣。

      易景沅睁开了眼。

      她无法回答欧娘的问题。

      她无法回答,所以只好阖目假装睡去。其实自打半月前一日娘与姊姊匆匆收拾东西从安平一路跑到箐口哨来,她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佐宗传了信来。说武昌那边生了大乱!你带她姐俩先去龙三兄弟处安妥,我与沈大人商讨对策安抚民心后便来寻你们。”

      于是她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地来到香卡身边,与母亲阿姊安顿下来不过三日,就听得省府传来了消息,一面叫各处都加严了警戒,一面又调刘宪石的兵驰援。如水的公文与命令从朝廷诉下,必须要把起义的逆人捉了,可偏偏舆论哗然,支持起义者也不在少数,易钊为此在总督府呆了好些天,只为商议出个对策。

      那位刘大人的名号她听说过,爹爹云“虽有远谋,心性不敬。”,之前在西南方几乎手忙脚乱大作了什么功业。今日听得香卡说他已行军至往日住所,未免要失神几许。

      她其实对于故乡没什么概念,只是冥冥中一股酸麻滋上心头,赫然不知归途了。

      父亲前日风尘仆仆地赶来,眉头十分愠恼地紧缩在一起。母亲很高兴似的,终于在这小半月时光里展了笑颜。只是父亲着急与龙三叔叔谈事,不曾与妻子多言多语,母亲又悻悻暗下心绪,叫阿姊与她回屋了。

      但其实这些日子阿沅很是快活。平日家中,阿姊长她九岁,不与她玩乐,木讷寡言。母亲总是说教,更少见父亲的身影了。惟有每逢节假来箐口哨与欧娘一家谈笑相聚时,她才觉得自由愉悦。十五年前易钊与龙三不打不相识,握手言和,相生平安,又因同龄同志,干脆结了兄弟,自此逢年节必相互来往。

      光绪二十二年春,龙欧香卡出生,要长她一岁。次年秋易家得幺女,便这么交往起来。两人性格不同,却融洽的很,年龄相似,又每次都黏在一起不肯分开。和易家长女易琦芝相比,她俩反而更像是亲姐妹。

      易景沅轻轻转身,恰好地被香卡团在怀里。她抬首,得见窗外月光就这样疏疏流下,几乎浸湿了欧娘身后的发,清辉一般地模糊在窗外传来的秋虫声里。

      “对不住呀。欧娘。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歉意地笑,哑嗓轻声,睫毛弯弯颤了两下,伸手就去拂香卡耳侧凌乱的鬓发,却瞥见一阵晶莹掩映在已经阖上的目隙里,抬放不是,犹豫不及。

      龙欧香卡是出落得极美丽的姑娘。背朝月光,竹床幔帐笼罩氤氲出一种朦胧感,反将她清丽的五官勾勒的更清晰了。尤其是她左颊上的三颗痣,好像上天赐她三颗长星的吻,在夜里显得这样楚楚生姿。她擅长歌舞,骑马,精通蛊术,性格像山茶花那样明媚,也像马樱花一样勇敢。她几乎符合所有苗寨人对于一个继承人的期望,人人都为她骄傲!下一个春天她成年时,不知道会有多少小伙子站在山坡上给她唱关于月亮的歌谣。

      但她应该只会为易景沅唱歌。

      唱她最喜欢的春之歌。

      其实她早已经为阿沅唱过许多遍了,几乎每年,每年春天。在寒食节有空休沐时,在三月三花前月下时,在夜里噩梦安抚时,在打马欢声笑语时。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阿沅也听了一遍又一遍。

      苗语难学,易景沅听得懂一些,但始终没有很明白,不过她可以跟着香卡将春之歌七七八八哼唱出来。她最喜欢那句:

      “Dol nes genx fad liol fad liol”
      “鸟儿发了发了唱”

      她觉得可爱的紧,每次要摇头晃脑地唱出来。听得香卡笑她说:

      “Kuv lub hli tseem hu nkauj。”
      “什么意思?”
      “说你唱的好听。”

      易景沅想到什么。回神,那一抹晶莹已经滑落,停留在香卡的下颌处,欲滴不滴。

      “你做噩梦了吗?”易景沅半侧,伏在她颅旁轻轻问。

      但是香卡真的睡着了,回应她的只有一段很平缓安详的呼吸。她探指将那滴泪水沾到指尖,抬手又置于清月,那一点晶莹在她眼里似乎无限放大,不同于凌晨的秋露,这一点泪水,独为她一人所出。

      她另手轻轻拍抚香卡的后背,嘴里低声哼起今晚香卡给她唱过的歌谣。或许调子不大一样了。但就是这样轻轻地哄着她。

      像许多次她之前做噩梦时,香卡哄她一样。

      她八字不算好,小时多病,总是易做梦。整夜整夜地没有好眠,精气神差。睡醒了对阿姊阿娘说来梦中奇遇,又被说是老不正经、胡思乱想,干脆就自己受着。只有香卡晓得她这个毛病,每次噩梦时都轻轻给她唱歌。一开始自己完全不清楚,是很久前那次惊得挣扎醒了,发现香卡一直攥着她的手,才晓得原来每次梦里赶来救场的妙音仙子另有其人。

      易景沅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眼眸也逐渐迷离起来,自己将自己哄睡着了。

      “Xit xangs jangx zaid bongl………
      ……Hxat dliangb gheix xid jul”

      很模糊的吐字。就这样随着窗外的秋虫声一齐钻进龙欧香卡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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